首页文章详情

马化腾的道德经智慧

砺石商业评论2026-10-13 10:56
马化腾,与《道德经》最契合的企业家。

从对外的公开发言中,马化腾几乎没有直接谈过老子与《道德经》。但他的一系列具体实践,却与老子的《道德经》智慧高度契合,甚至是最为契合的企业家,而非之一。

2010年11月的一个深夜,时任腾讯广州研发部总经理的张小龙盯着电脑屏幕。一款叫Kik的国外应用吸引到了他的注意,这款产品刚上线十五天,用户就破了百万。于是他给深圳的马化腾写了一封邮件,移动互联网会出现一种新的通讯产品,很可能对QQ造成很大威胁,腾讯应该立刻做。

马化腾还没睡,当即回复:同意,马上做。

这封深夜往返的邮件,启动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重要的自我革命。它的戏剧性不在于眼光多准,而在于结构,一家中国最大的社交公司的掌舵者,同意一个远在广州、编制上属于邮箱团队的高管,去做一个颠覆自家核心产品的产品。

这一幕背后是一种罕见的领导方式。马化腾常常给予核心高管极大的信任与授权,帮助他们取得卓越的成绩。但他自己极少开发布会,极少接受专访,极少谈论自己,虽然每一个产品背后都有他的灵魂,但他自己却像不存在。外界使用微信时想到张小龙,打游戏时想到天美,谈到投资时想到的是刘炽平,产业互联网想到是汤道生,谈论AI时想到的是姚顺雨,而这恰恰是两千五百年前老子对最高领导者的定义,“太上,不知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从对外的公开发言中,马化腾几乎没有谈过老子与《道德经》。但他的一系列具体实践,却与老子的《道德经》智慧高度契合,甚至是最为契合的企业家,而非之一。

功成而弗居:47.5%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道德经》第二章

1998年注册腾讯时,五个创始人凑了50万元。分配方案是:马化腾出资23.75万元,占47.5%;张志东10万元,占20%;曾李青6.25万元,占12.5%;许晨晔、陈一丹各5万元,各占10%。

这组数字里藏着一个刻意的数字安排,47.5%。马化腾必须是第一大股东,但必须低于其余四人的总和。他后来的解释大意是:他们的股份加起来要比我多一点,不能形成垄断和独裁的局面;但我一定要出主要资金、占最大股,公司要有主心骨。

对照一下时代背景就知道这个设计有多反常。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中国民企,创始人普遍要绝对控股,51%是底线,67%才安心。股权即权力,权力即安全。马化腾在出资最多、公司名字里嵌着他名字里那个“腾”字的情况下,主动把自己的股份设计成“不足以一言堂”的结构。

这不是数学题,是治理观。《道德经》说“生而不有”——生了它,但不占有它。腾讯是马化腾生的,但从第一天起,它就被设计成五个人共同的孩子。此后的事实是因果的注脚:张志东做出QQ的技术底座,曾李青跑出市场,陈一丹守住法务行政,五虎各守一方,八年无人出走,在创始人平均合作寿命不到五年的中国互联网早期,这近乎奇迹。

上市之后,稀释继续。当前马化腾持股8.8%上下,最大股东是南非的Prosus,但没有任何人认为腾讯“姓”Prosus。老子第七章早说透了:“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把自己放在后面的人,反而站在了最前面。

微信成功后,所有的产品叙事都归了张小龙。马化腾是那场胜利的批准者、护航者,但他从不出现在功劳簿上。“功成而弗居”的下一句是答案:“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正因为不居功,功劳才不会离开——QQ是团队的,微信是张小龙的,王者荣耀是成都工作室的,于是每一代产品人都相信,在腾讯做出来的东西,名字会刻在自己身上。

太上,不知有之:产品是长出来的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道德经》第十七章

腾讯二十八年,穿越了多个技术周期,打造了QQ、QQ空间、游戏、微信、微信支付与视频号等多个引领时代的爆品。对照一个事实,这些定义时代的爆品,没有一个是马化腾亲自规划立项的。

QQ的构想在最初的市场推广里甚至差点夭折,是张志东们把它写出来的;微信来自广州一个边缘团队的深夜邮件;王者荣耀出自成都的天美工作室;微信红包最初只是一次内部团队的春节试验。马化腾的角色,是批准、追问、调配资源、在关键时刻拍板让谁上,用他自己在2013年演讲里的话说:“其实两个团队都在做,只是最后谁跑出来受欢迎了……我们无线业务部门做出来的东西,不如广州研发中心做QQ邮箱的团队做得好。”

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赛马机制”,同一个方向,允许多个团队同时做,市场决定谁活下来。这在管理学上近乎离经叛道——重复投入、内部厮杀、资源浪费。手机QQ部门当年明确反对微信,因为它直接威胁自己。但马化腾压住了反对,让两匹马继续跑。

2013年,他在一次内部演讲里把这套逻辑说透了:“怎么样能够给自己多一个准备……做一些可能跟现在已经拥有的业务其实是有矛盾的,不妨尝试。因为你不做的话,你的对手一定会做,还不如自己先试一下。”

《道德经》第十七章描述的四档领导者,最高一档的特征只有八个字: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事情成了,大家说,这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腾讯的组织形态是这个判断的完美样本,创始人不充当组织的唯一大脑,组织才可能成为热带雨林。雨林里长出什么物种,不是园丁决定的,是生态决定的。

为之于未有:体温还是暖的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马化腾有一句在业内流传甚广的话,“千亿元公司的没落是很常见的事情,我常说巨人倒下时,体温还是暖的。”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个版本。2013年,腾讯市值刚摸到一千亿美元,他在内部演讲里的表述更直白:“我们摸了一千亿美金这个线,其实很恐怖的……前面就倒下几个,好多都那么倒下的,尸体还温着,还是很吓人的。”同一场演讲里,他一个一个数给听众看,诺基亚,两千亿欧元市值,四十七亿美元卖掉;黑莓,曾经千亿美金,卖都卖不掉;微软,守着Windows和Office不肯放手,步步被动。

《道德经》讲“为之于未有”,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动手。这句话的难点不在远见,在人性:顺境中人没有切肤之痛,很难主动放弃既得利益去做改变。马化腾自己说破了这一层,“人在其中没有切肤之痛,其实很难去放弃自己的一些利益,去做改变的。”

所以微信的故事才值得反复讲。2010年那个深夜,张小龙的邮件说的是“对QQ造成很大威胁”,而QQ是腾讯的基本盘。微信成了,就等于亲手给QQ安排掘墓人。三年后回头看,他说得惊心动魄,“坦白讲,微信这个产品出来,如果说不在腾讯,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话,是在另外一个公司,我们可能现在根本就挡不住。回过头来看,生死关头其实就是一两个月。”

生死关头只有一两个月——这是“为之于未有”的最好计量,等危机显形再动手,已经来不及了。道德经第六十四章的后半句是“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所有倾覆性的危机,在毫末阶段都只有一个邮箱团队的体量。区别只在于,掌舵者在那个阶段看到的是威胁,还是机会。

这种警觉一直延续到了今天。2018年人民网的报道标题是《马化腾:腾讯没有哪一天是高枕无忧的》。2023年5月的股东大会上,他谈AI:“我们最开始以为人工智能是互联网十年不遇的机会,但是越想越觉得,这是几百年不遇的、类似发明电的工业革命一样的机遇。”同一场合他还说了另一半,不着急拿出半成品——为之于未有的另一面,是不为抢跑交出半成品。快慢之间,还是那套水温的把握。

三年之后,水温果然变了,而他的说法也变了。2026年5月的股东大会上,被问到腾讯AI是否已经落后,马化腾给了一个在企业家嘴里极为罕见的回答,“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

同一次大会上,他还有一段更值得琢磨的自陈,腾讯不一定是业界最快抓住机遇的,但“不能看着别人在那边做就随便跨过去,抢别人的地盘,过去我们也抢过但后来基本失败了”。

这两句话连起来,“为之于未有”就露出了它最难的那一层。老子的原话后面紧跟着四个字:“治之于未乱。”——可在AI这件事上,腾讯并没有做到“未乱先治”。2023年它以为看清了方向,此后一两年才意识到船在漏水,那段时间正是DeepSeek以极低成本震动全球、阿里千问连续迭代、各家模型密集刷新榜单的窗口期,而混元在基础模型上的存在感,一直是外界质疑的部分。

值得学习的恰恰是这份承认。“为之于未有”不是一种永不犯错的预言能力,而是一种发现了漏水就立刻改航的能力。腾讯的反应是工程式的,2025年12月升级大模型研发架构,新设AI Infra部、AI Data部、数据计算平台部,把最懂模型的人放到最关键的位置上;2026年二季度,研发支出272.8亿元,同比增长35%,资本开支527.8亿元,同比增长176%,绝大部分流向算力。一家已经赚了几十年钱的公司,愿意为了一个自己承认“坐不下去”的位置,重新压上真金白银,这是“为之于未有”的成年版本:不是少年英雄的前瞻,而是守成者的止损与再投入。

老子第六十四章的结尾是十六个字:“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慎终如始,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地对待结尾。腾讯的AI故事还没有结尾,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个体量巨大的组织可以在自己最舒服的时候,承认自己站得不稳。

曲则全:从大树到森林

曲则全,枉则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道德经》第二十二章

2010年11月3日,腾讯发布了那个著名的“艰难的决定”:装360,还是装QQ,用户二选一。3Q大战以腾讯的胜利告终,也以腾讯的惨败载入历史——赢了对局,输了整个舆论场。一家用户数亿的公司,一夜之间成了“全民公敌”。

多数企业家的本能是乘胜追击或委屈辩解。马化腾选择的是第三条路,转向。2011年,腾讯组织了一系列“诊断腾讯”的专家座谈,把外界的批评一条一条请进门来听,随后召开第一届合作伙伴大会,宣布开放战略。

这次转向的深度,用四年后的一个说法可以丈量。2015年,马化腾公开说:“腾讯只有半条命,把另外半条命交给合作伙伴。”

开放之后,腾讯的投资版图长成了另一种样子:投京东、投美团、投拼多多、投快手——大多不控股,不吞并,不当董事长。这些选择的事前背景,恰恰是此前自己做电商(拍拍网)、做搜索(搜搜)接连折戟的教训。“过去确实很多不放心、不信任,出于本能很多事情百分之百自己做,包括搜索、电商”,马化腾后来坦承。自己全部做,是强者逻辑;把一半命交出去,是弱者逻辑。老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站在后者一边:“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每一次放弃都被质疑“腾讯自己做不了才投资”,每一次都在几年后验证出另一层,不亲自下场争冠军,才笼络了最多的冠军。

2018年,马化腾在给合作伙伴的公开信里自己总结了这场转变,“我们从‘一棵大树’成长为‘一片森林’。”大树垄断阳光,森林供养万物。曲则全,被舆论按弯的树枝,长成了整片生态。

江海善下:不争冠军,做助手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道德经》第六十六章

2018年9月30日,腾讯二十周年,启动历史上第三次组织架构大调整,成立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全面转向产业互联网。一个月后,马化腾发出那封著名的《给合作伙伴的一封信》,其中一句话值得注意,“腾讯并不是要到各行各业的跑道上去赛跑争冠军,而是要立足做好‘助手’,帮助实体产业在各自的赛道上成长出更多的世界冠军。”

不争冠军,做助手。中国市值最高的互联网公司的自我定位,谦卑到近乎不像商业语言。信里还有一整套同构的自我描述,做好“连接器”,做好“工具箱”,做好“生态共建者”,以“去中心化”的方式帮助传统企业数字化转型。每一个词都在说同一件事:腾讯不当主角。

老子第六十六章的逻辑在这里严丝合缝,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正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水往低处流,所有河流自动汇入,不是因为江海争夺,而是因为江海的位置。腾讯云、企业微信、小程序生态的扩张史,几乎就是这条原理的商业演示:把接口做好,把姿态放低,产业的水自己流进来。

有意思的是,马化腾在这封信里自己用了一个水意象,而且用得像道德经的注脚,“没有消费互联网助力的产业互联网,就像一条无法与大海连通的河流,可能在沙漠中日渐干涸。”——河流与大海,一个都不少。

“善下”不是姿态,是智慧。一个数千亿美金市值的公司坚持说自己是助手、说自己是工具,长期看屏蔽了三种死法,与所有行业为敌、被生态伙伴围攻、在陌生领域自信地交学费。低处的江海从不与百川比赛,但所有的水最终都在它那里。

自知者明:我很老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2013年的一场内部演讲里,四十二岁的马化腾说了一句让全场意外的话:“因为现在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大家觉得我年轻,但我觉得我很老了,现在有些产品我都看不懂了……所以我想说,我们老的如果判断不出,起码要找人看,听他的意见。”

科技公司创始人最稀缺的品质,恰恰是这句“我看不懂了”。行业里通行的剧本是创始人事事英明、永远年轻、永远站在趋势最前沿——多少公司的衰亡,始于CEO不能承认自己看不懂。老子第七十一章的判词精准如手术刀,“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最高明;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是病。

把这种自知贯彻到底的,是2021年底的腾讯员工大会。那一年行业剧变,监管收紧,增长见顶。马化腾在会上说,“腾讯只是国家社会大发展期间的一家普通公司,是国家发展浪潮下的受益者,并不是什么基础设施,随时都可以被替换。”

一家手握十几亿用户、日均使用时长以小时计的公司,创始人公开说它“随时可以被替换”。舆论当时读出的是示弱,回头看这是整套领导哲学的终点,47.5%的股权设计是不占有,赛马机制是不充当唯一大脑,助手定位是不争主角,“随时可被替换”是不自恃。《道德经》第二十四章,“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自我夸耀的没有功劳,自高自大的不能长久。马化腾把这句话倒过来活了一遍,从不说自己不可替代的公司,至今没有被替代。

天之道,利而不害:科技向善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道德经》第八十一章

2019年11月11日,腾讯二十一周年,马化腾和刘炽平带着全体总办成员,向四万多员工发出一封全员邮件,公布新的使命愿景,八个字:用户为本,科技向善。

邮件里有一句话,后来成为腾讯所有产品伦理讨论的元规则:“科技是一种能力,向善是一种选择。”

这句话的结构本身就是道德经式的。老子通篇都在做同一种区分:能做什么,与应该做什么。“胜人者有力”说的是能力,“自胜者强”说的是境界;“揣而锐之”的锋芒再利,也“不可长保”。《道德经》全书八十一章,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话收束于,“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天道的基本属性是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把这句两千五百年前的判词放到人工智能、算法推荐、数据隐私的时代,就是四个字:科技向善。

用户为本的那一半,同样是水的哲学。“一切以用户价值为依归”,这句话在腾讯内部执行了近二十年,长出来的方法论全是水的形状,产品像水一样流向用户所在之处,灰度发布像文火一样一点点放量,让功能在百万用户里慢慢煮到成熟。这套“小步快跑、灰度迭代”的产品观,与“治大国若烹小鲜”共享同一个内核:不翻腾,不急火,信时间。

把“善”写进使命愿景的公司很多,把善定义为“选择”而非“能力”的极少。前者是承诺结果,后者是承诺立场——科技公司承认自己的力量是中性的,然后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把方向盘交给了价值判断。这是道德经式的清醒,力量越大的组织,越需要回答“利而不害”,因为“害”的能力和“利”的能力,从来是同一种能力。

善用人者为之下:28岁坐在55岁旁边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道德经》第六十八章

2026年10月8日,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广东省委书记黄坤明到深圳调研,走进腾讯总部。座谈交流环节,《广东新闻联播》的画面里,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化腾正在发言,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28岁的年轻人——腾讯首席AI科学家姚顺雨。

这张同框照在科技圈传播开了。传播不是因为座位,是因为年龄的对照过于工整:马化腾1971年出生,1998年27岁创办腾讯;姚顺雨1998年出生,2025年12月27岁出任腾讯首席AI科学家。同一个27岁,中间隔了整整27年。

姚顺雨的履历本身,是这十年来中国AI人才流动的一份标本。安徽人,2014年获全国信息学奥赛银牌,2015年以704分考入清华姚班;2019年赴普林斯顿读博,2022年以第一作者发表ReAct论文,提出让大模型把“推理”和“行动”结合:AI不仅要会回答,还要会调用工具、查信息、并根据执行结果调整下一步。这篇论文后来成为智能体研究的基础范式之一。2024年博士毕业加入OpenAI,参与Operator与Deep Research。2025年5月入选《麻省理工科技评论》TR35中国区榜单,是那一届最年轻的入选者。

姚顺雨是如何做到马化腾身旁的?时间线是这样的,2025年12月17日,腾讯升级大模型研发架构,姚顺雨任“CEO/总裁办公室”首席AI科学家,向总裁刘炽平汇报,兼任AI Infra部、大语言模型部负责人;2026年7月,大语言模型部与多模态模型部合并为基础模型部,由他管理;9月底,他又兼任AI Data部负责人。不到一年,从基础模型、算力基础设施到数据与评测体系,混元的核心研发链路逐渐收拢到一个人手里。

这个安排,正是《道德经》第六十八章那句话的当代注脚,“善用人者为之下。”善于用人的,把自己摆在别人下面。老子这句话的语境是军事,善于用人的统帅,不逞匹夫之勇,而是放低姿态,让下面的人有力可使。放到企业里,它意味着,创始人不需要是那个最懂新技术的人,他只需要是那个愿意把位置让给最懂的人的人。

对马化腾来说,这不是新习惯,是二十多年的一贯。他在2013年说过“我觉得我很老了,现在有些产品我都看不懂了……我们老的如果判断不出,起码要找人看”。这句话在2026年长出了它的结果,找的那个掌握腾讯未来的人,是一个比他小27岁的年轻人。“我很老了”不是谦虚的修辞,是一份已经执行了十三年的习惯。

更有意味的是姚顺雨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2026年6月腾讯云AI产业应用大会上,他讲了一段团队内部的细节:在混元自己的预训练模型还没准备好时,他安排后训练团队的核心骨干先去帮元宝完成DeepSeek的适配。部分算法人员不理解——为什么不优先推进自研,反而去支持产品团队?姚顺雨的理由是,元宝有真实用户和真实数据,模型团队必须先理解产品需求,才可能建立长期关系。

这一小段细节里藏着两种领导观的分野。技术出身的负责人常见的本能是“模型第一”,把指标当目的;而姚顺雨选择的顺序是“场景第一”,让产品需求反过来定义模型研发。这正是马化腾二十年前那套“赛马”逻辑的AI版本,不预设谁是对的,让真实使用去筛选。

当然,把年轻人放到核心位置,不等于问题自动解决。腾讯AI的现状是“单项点头、综合仍差”,截至2026年10月,混元HY4 Preview在Arena对齐指数上获78.5分,中国参评模型第一,但在Agent综合能力榜上位列全球第18,仍排在DeepSeek和Kimi之后;榜首GPT-6.1 Sol在另一榜单上领先混元9.4分。应用端则是另一番景象,易观《2026年Q2中国办公智能体平台市场洞察报告》显示,2026年6月腾讯WorkBuddy以2097万次月访问量位居国内PC端AI原生办公智能体市场第一,超过第二名字节TRAE(1279万次)与第三名阿里QoderWork(788万次)之和。混元图像3.0文生图模型2025年9月开源后,在LMArena全球文生图盲测榜中位列第一,成为首个开源的工业级原生多模态生图模型。

一家公司的AI能力,同时呈现“榜单第一”和“仍差9.4分”两种表述,这不是矛盾,是真实的追赶状态。而“善用人者为之下”的价值,恰恰在这种状态里才看得出来,顺风时让位是风雅,逆风时让位才是判断。

结语:顺境里的道家

《道德经》有一层常被忽略的底色:它不是写给逐鹿者的兵书,而是写给“拥有者”的守成指南。老子面对的读者,是有国有家者——全书反复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强大之后怎么办。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老子给出的全部答案,浓缩起来是两个字:松手。

这恰是马化腾的问题意识。腾讯创业至今,真正的生死劫只有创业初期差点卖掉QQ那一次。它的难题从来不是如何活下去,而是如何不僵化、不自满、不被自己的体量压垮。沿着这个视角回看马化腾的一个个选择,会发现它们是同一套答案的八个侧面:危机感是对抗僵化的预警系统(巨人倒下时,体温还是暖的),赛马是对抗自满的内部竞争(允许被自己人颠覆),“不争冠军做助手”是对抗规模傲慢的自我定位(主动待在低处),而把28岁的年轻人放到55岁的创始人旁边,是对抗代际断层最直接的办法(善用人者为之下)。

为什么偏偏是马化腾长出了这套哲学?大概有三个来处。

首先,马化腾是工程师出身。

写代码的人天然信任系统而非个人英雄:系统对了,结果自然对;系统错了,救火队员再多也没用。把这套世界观平移到组织上,就是“CEO不充当组织的唯一大脑”——组织的架构、机制、激励对了,产品自己会长出来。赛马机制在管理学上看似离经叛道,在工程思维里只是常识,不要单点依赖。连“我很老了,起码要找人看”都是同一个逻辑,创始人也是需要备份的单点。

其次,腾讯的生意是连接。

连接的本质是关系,而关系像水,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一家靠十几亿人的信任存活的公司,任何控制欲过强的动作,都会被用户用脚投票惩罚。所以社交产品帝国的统治者,必须学会松手,给伙伴半条命,给用户决定权,给生态留出低处的入口,给年轻人留出坐到自己身边的位置。

再次,是长周期的验证。

二十八年里,外部世界每隔几年宣判一次腾讯的死刑,2010年说微博将杀死腾讯,微信长出来了;2013年说移动互联网的船票没人拿到,微信支付横空出世;2018年一篇《腾讯没有梦想》引发全网大讨论,数月后930变革落地;2021年说游戏和教育双双遇顶、腾讯没有增长,视频号和降本增效随后交卷;2023年说腾讯在AI时代掉队——这一次,剧本换了:它自己先承认船在漏水。

这条时间线上最值得注意的,是最近一次的形态变了。前四次腾讯的回应都是“产品已经长出来了,只是你们没看见”;而2026年5月的回答是“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船漏水了”。前者是不辩解,后者是认账。一家公司的成熟,往往不体现在它做对了多少事,而体现在它如何对待自己做错的部分。从这个角度看,那句“船速能快一点”的自陈,比任何一份榜单都更能说明问题。因为榜单会变,而一个愿意公开承认自己站得不稳的组织,会继续往前挪。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每一次唱衰都是骤雨,而组织自己会继续生长。前提是,掌舵的人不在雨里争辩,只在土里蓄水。

《道德经》的最后一句,是老子留给所有经营者的一副对联,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马化腾用二十八年都在验证这十六个字。产品自己会说话,冠军是伙伴的,掌声是团队的,在深夜里及时回复一封邮件,以及在需要的时候,让一个28岁的年轻人,坐到自己身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砺石商业评论”(ID:libusiness),作者:砺石,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