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600双晋江鞋到122.8亿元:安踏未完的全球化
1964年4月,300双日本跑鞋运到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26岁的菲尔·奈特(Phil Knight)把鞋箱搬进父母家的地下洗衣房。那时还没有Nike。他与田径教练比尔·鲍尔曼刚刚成立Blue Ribbon Sports,经营日本Onitsuka Tiger的跑鞋。[01]
两年前,奈特在斯坦福商学院写过一篇课程论文。题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日本运动鞋能否像日本相机挑战德国相机那样,挑战德国运动鞋?在那个年代,这首先是一个关于制造成本、产品质量与国际竞争的问题。[02]
1987年,17岁的丁世忠带着600双晋江鞋来到北京,挨家商场寻找市场。这不是后来回忆录才发明的数字;安踏自己的海外品牌历史页面也记录了这段经历。当然,企业史仍是企业对自身经历的叙述,不能替代独立档案。[03]
39年之后,故事回到德国。2026年10月7日,安踏宣布完成对PUMA SE 29.06%股权的收购,成为第一大股东。安踏此前交易通函记载,买入43,014,760股,每股35欧元,总价1,505,516,600欧元,按通函所用汇率折合人民币约122.78亿元。[04][05]
300双日本鞋 · 600双晋江鞋
29.06%的彪马股份
300双日本鞋,600双晋江鞋,29.06%的彪马股份。如果只把它们写成两个年轻人最终成功的故事,未免浪费了这段历史。把一百多年的德国、日本、美国与中国运动鞋产业放在一起,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双鞋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如何形成,又为什么由不同的人和企业掌握?
01
起初,知识、工厂与品牌长在一起
现代运动鞋产业的重要源头之一,是德国巴伐利亚州的小城黑措根奥拉赫。1919年前后,阿道夫·达斯勒与哥哥鲁道夫·达斯勒在父母家中制鞋,1924年正式登记兄弟鞋厂。产品改进来自工匠对鞋楦、重量和鞋钉的反复试验,也来自运动员在训练与比赛中的实际反馈。1936年柏林奥运会,杰西·欧文斯穿着达斯勒兄弟的跑鞋赢得四枚金牌。1948年两兄弟分家,分别走上PUMA与adidas的道路。[06]
那时,专业知识、生产设备、产品开发、运动员关系与企业信誉,大多积累在同一家鞋厂。一个品牌先证明自己的产品能够满足运动员的需要,才能逐渐让更多人记住它的名字。
PUMA在1958年推出的FORMSTRIP鞋侧条纹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根据PUMA官方历史,条纹最初用于帮助稳定鞋内的脚部,随后成为几乎贯穿其鞋类产品的品牌识别元素。设计的功能性与其后来形成的商业识别价值,并非同一回事;也不能把品牌档案里“获得保护”的说法,直接等同于今天法律上某一种确定的专利权。[07]
一家企业最早通过技术把鞋做得更好,后来又通过持续使用、商标与消费者信任,让产品之外的价值得以积累。安踏今天购买PUMA股份,涉及的正是这样一组经过几十年形成的品牌、体育文化、设计、市场与组织资产,而不是几条生产线。
02
Nike并未建成最大的鞋厂,却改变了谁来组织生产
奈特创业时不是制鞋工厂老板,而是日本跑鞋的美国经销商。Nike后来建立自己的品牌、产品研发与运动员合作体系,却没有沿着不断拥有更多鞋厂的方向成长。
根据Nike提交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2026财年年报,Nike品牌鞋类约52%在越南制造、27%在印度尼西亚制造、16%在中国制造;大规模生产由独立合同制造商完成。Nike则承担产品定义、设计开发、运动科学、品牌传播与全球供应链协调等职能。[08]
一双鞋的材料开发、制造、测试、市场推广和零售,逐渐可以发生在不同公司与不同国家。原本集中在一家鞋厂内部的活动被拆开,又经合同、技术标准和长期合作重新连接。
因此,Nike的跃迁并不是一个制造商“逃离制造”的故事。它原本就从贸易和分销进入市场,后来逐渐学会了让分散的知识、制造与市场资源围绕自己的产品和品牌运转。
不过,能够组织全球供应链不等于拥有永久的市场优势。Nike在2026财年的大中华区收入按不变汇率下降13%;其2027财年第一季度业绩仍显示公司面临产品结构和区域市场调整的压力。组织能力也必须不断接受消费者的重新检验。[08][09]
全球运动鞋业由此出现了两种不同、却相互联系的变化:制造活动在不同国家之间重新配置;产品、技术、品牌与市场的组织方式,也变得更复杂。两者不是同一条国家接力赛。
03
晋江鞋厂要摆脱的,不是制造,而是可替代性
中国制鞋业在改革开放后通过海外订单和贴牌加工迅速成长。OEM让企业获得收入,也使其学习质量控制、规模生产和国际供应链规则。没有制造能力的积累,就难有后来安踏这样的企业。
但加工费与消费者最终支付的价格之间,存在品牌、研发、渠道和市场关系创造的价值。丁世忠在北京销售晋江鞋的经历,正好让他较早接触到了市场一端。1999年前后,安踏请孔令辉代言,在央视体育频道投入广告;据丁世忠公开回忆,相关投入接近企业当年利润。企业开始主动把制造利润投入一项需要多年才能形成的无形资产:消费者对安踏的认识与信任。[10]
然而,从制造转向自有品牌,并非企业升级的唯一路径。
申洲国际是重要的反例。它长期为全球服装品牌生产,却不断向材料、检测、产品开发和工艺协同深入。其2006年年报披露:2005年建成面积超过6000平方米的面料实验室,并在随后通过Nike、adidas和优衣库等客户的验收,可以直接为这些客户提供面料和成衣检测;与Nike共同运营的设计开发中心也已投入使用。要注意,这一段的实验室验收名单并不包括PUMA,尽管同期PUMA确实是申洲客户。[11]
申洲没有因为继续制造就停留在低附加值环节。它通过工艺、研发与客户协同形成了自己的专业壁垒。由此,判断企业升级的尺度不应只是“有没有自己的消费品牌”,而应是企业掌握的知识、能力及其议价位置是否发生了变化。
同样从晋江成长起来的特步,则提醒人们品牌收购并非单向成功之路。特步2019年买入K-Swiss和Palladium相关业务,2024年决定将其从上市集团剥离,转由控股股东家族承接,以集中资源发展特步、索康尼和迈乐;该项剥离于2024年11月完成。这里不是品牌从市场上消失,而是上市集团重新选择自己的业务边界。[12]
一家企业可以靠技术、靠制造、靠品牌,也可以靠重新配置资源形成竞争力。真正的共同点,不是都去收购外国公司,而是不断寻找更难被替代的位置。
04
安踏的第二次转变:经营不是自己创造的品牌
2009年,安踏获得FILA在中国内地、香港和澳门的相关业务。到2025年,FILA分部收入达到284.69亿元。这个成绩说明安踏有能力将渠道、零售、供应链与消费者运营经验用于另一个品牌;但它主要证明的是中国市场上的品牌再经营能力,不能直接推广为全球任何市场都有效的组织方法。[13]
2019年,安踏参与的财团完成对Amer Sports的收购,旗下包括始祖鸟、萨洛蒙、Wilson等不同运动领域的品牌。Amer Sports在2025年收入同比增长27%。这一结果是品牌自身产品力、消费趋势、本地团队和股东支持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无法把增量全部归给安踏。[14]
10月8日,《第一财经》刊发的丁世忠独家专访,给“多品牌经营”补上了过去外界难以看到的组织机制。丁世忠称,集团主要负责战略共识、风险控制以及供应链、物流、IT、人才等中后台支持,而各品牌负责具体经营;当品牌运行良好时减少干预,遇到困难时再增加支持。[15]
这当然首先是管理者对自身方法的叙述,不能直接视为独立验证的经营事实。但它提出了一个有价值的管理命题:多品牌集团的能力,也许不只是能够统一多少资源,而是知道哪些资源应该共享,哪些判断必须留给品牌。
Nike协调的主要是全球产品开发和供应链网络;安踏正在发展的是另一种更上层的能力——让具有独立历史、技术和消费群体的品牌,在不失去差异的情况下使用部分共同资源。它的实效须由个别品牌、市场和具体项目来检验。
技术与大众市场之间的转换也在其中。丁世忠谈到,集团希望让专业运动产品积累的技术,通过适合日常场景的重新开发服务更广泛的消费者。这里最重要的不是把高端产品贴上大众标签,而是重新判断哪些功能适合新的使用环境。专业技术、设计、知识产权与商业市场之间,存在持续转换的工作,而非一次性转移。
05
29.06%不是控制权:资本已经交割,协同尚待证明
10月7日,安踏与PUMA均公告交易完成,PUMA同时强调继续保持独立管理与品牌自主性。[05][16]
安踏4月交易通函明确预计,这笔交易不会使其取得PUMA控制权,但会带来“重大影响”,因而计划按权益法作为联营公司核算。通函披露的PUMA监事会共有七名成员,五名由股东选举、两名为员工代表。安踏拟争取最多两名代表进入监事会,但没有直接任命权;这些代表必须经股东选举,即使全部当选也不构成多数,且依法须为PUMA整体利益履职。[04]
这几个治理事实,使“安踏会把PUMA经营好”不能被当成交易完成后的自然结果。监事会并不等于经营管理层,股东重大影响也不等于对供应链、渠道和产品的直接指挥权。
更朴素的替代解释是长期投资:PUMA拥有近八十年的品牌资产,但2025年销售额约72.96亿欧元,按汇率调整同比下降8.1%;2026年第二季度销售额仍按汇率调整下降9.4%,公司正在执行自身的库存、渠道和成本重整。安踏可能判断其当前价格未能充分反映长期价值。丁世忠在专访中也把这笔交易称为长期价值投资,并称关注PUMA已有十年。[15][17]
投资逻辑与能力逻辑可能同时存在,却不能彼此代替。PUMA未来股价上涨或业绩改善,并不自动证明安踏创造了协同:原管理层的重整、行业周期和品牌自己的调整都可能起作用。
我们至少需要看到三层证据:安踏是否真正进入约定的治理和协作机制;双方是否有可识别的零售、供应链、产品或技术合作;这些行动发生后,是否出现超过原有计划与市场变化所能解释的经营改善。即使有前两层,也不能把第三层的全部结果自动归因于安踏。
拥有股份已经成为事实;能够跨越公司的独立治理边界创造新增价值,还只是待检验的判断。
06
买下世界品牌之后,谁来让安踏主品牌走向世界?
丁世忠在专访中反复强调安踏主品牌的重要性,并区分了企业全球化与品牌全球化。前者涉及资本、治理、研发、供应链和人才的跨国配置;后者则要求一个品牌在海外消费者那里形成稳定的认知、选择与复购。[15]
这一划分反而给收购PUMA提出了另一道问题:管理全球品牌获得的研发、人才和渠道经验,能不能回流并增强安踏自己创造的品牌?
2025年,安踏集团收入802.19亿元,其中安踏分部347.54亿元、FILA分部284.69亿元、其他品牌169.96亿元。这三个数字均为财务报表的分部收入,不能与采访里提及的主品牌零售流水混为一谈。[13]
如果国际品牌组合不断扩张,集团可以成为成功的投资者;但如果原生品牌没有因此获得更强的技术、产品和国际消费者认同,那么品牌全球化的另一半仍未完成。
近百年运动鞋业的经验也说明,全球化不是德国、日本、美国、中国依次接替的直线。德国品牌仍在,日本品牌仍在,美国品牌仍在,生产与研发则分布在更多国家。新的企业进入了全球网络,但旧的组织者并没有因此自动退出。
安踏的特殊性,是一家成长于中国制造生态的企业,已经能够参与国际品牌、资本和知识资源的配置。PUMA交易使它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替它回答如何把这些资源转化成持续的组织能力,以及如何反哺安踏主品牌。
结语
钱能完成交割,不能代替能力
1964年,菲尔·奈特带着日本鞋寻找美国跑者。1987年,丁世忠带着晋江鞋寻找北京的商场。他们后来走过不同的道路,却都没有永远停留在最初的商业环节。
奈特从分销走向产品定义和全球供应链组织;丁世忠从销售和制造走向自主品牌、多品牌经营与全球投资。历史不同,方法不同,不能把两条人生简单写成同一个成功公式。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仍然能够看见全球体育用品业中一个持续发生的变化:制造、技术、品牌、资本和消费者关系不再必然集中在一家企业内部。越来越多的价值来自不同能力之间的有效连接,而组织这些连接的能力,也越来越难仅凭资产所有权来判断。
安踏收购PUMA,已经完成资本意义上的交易。然而,它能否在不控制PUMA、也不改变其品牌独立性的情况下提供真正有效的支持,还需要未来的经营事实回答。
122.8亿元买到的是29.06%的股权,真正要证明的,却是一件钱买不到的东西。
那就是:离开自己熟悉的市场、品牌和管理边界之后,一家企业几十年积累的专业知识、经营经验与组织能力,能否仍然创造可识别的新增价值。
如果可以,这将为中国制造业的长期演进提供一个很有分量的新样本;如果不能,也同样说明全球资产所有权与全球组织能力之间,隔着多么复杂的距离。
PUMA不是这段历史的标准答案。它恰好是一道刚刚出现的新问题。
史料与来源
本稿事实、数字及监管状态截至2026年10月8日。以下列出直接支持主要判断的原始文件和访谈;当事人回忆、企业自述和作者的分析判断在正文中分别标明。
[01] Nike官方档案|300双鞋与1964年首个工作空间https://about.nike.com/en/magazine/how-nike-built-its-world-headquarters
[02] Nike官方档案|菲尔·奈特1962年论文与日本鞋https://about.nike.com/en/magazine/the-handshake-that-started-it-all
[03] 安踏海外品牌历史|1987年丁世忠带600双鞋赴北京https://sg.anta.com/pages/about-anta
[04] 安踏2026年4月24日交易通函|对价、治理权与会计处理https://www.hkexnews.hk/listedco/listconews/sehk/2026/0424/2026042401866.pdf
[05] 安踏2026年10月7日完成交易公告https://ir.anta.com/sc/news_detail.php?id=170762
[06] PUMA官方历史|达斯勒兄弟与品牌起源https://about.puma.com/en/puma/history
[07] PUMA官方时间轴|1958年FORMSTRIPhttps://about.puma.com/en/puma/puma-timeline
[08] 美国SEC|Nike 2026财年10-K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320187/000032018726000088/nke-20260531.htm
[09] Nike|2027财年第一季度业绩,2026年10月1日https://about.nike.com/en/newsroom/releases/nike-inc-reports-fiscal-2027-first-quarter-results
[10] 财政部网站所载丁世忠人物报道|品牌转型https://bgt.mof.gov.cn/zhuantilanmu/rdwyh/dbwyfc/dbfc/201812/t20181217_3094366.htm
[11] 申洲国际2006年年报|实验室与Nike设计开发中心https://www.shenzhouintl.com/uploadfile/file/20200615/ec34b40ae.pdf
[12] 特步2024年5月9日剥离公告https://www.xtep.com.hk/sc/media/news-item.php?item=p240509a特步2024年度业绩确认11月完成剥离https://www.xtep.com.hk/en/media/news-item.php?item=p250318
[13] 安踏2025年经审核全年业绩https://ir.anta.com/sc/news_detail.php?id=160710
[14] Amer Sports 2025全年业绩https://investors.amersports.com/financial-news/news-details/2026/Amer-Sports-Reports-Fourth-Quarter-and-Fiscal-Year-2025-Financial-Results-and-Provides-2026-Outlook/default.aspx
[15] 第一财经|丁世忠独家专访(刘晓颖、姚剑、乐琰,2026年10月8日)https://www.yicai.com/news/103385340.html
[16] PUMA|2026年10月7日确认安踏成为最大股东https://about.puma.com/en/newsroom/corporate-news/2026/07-10-2026-puma-welcomes-anta-sports-new-largest-shareholder
[17] PUMA 2025年全年业绩https://about.puma.com/en/taxonomy/term/252026年第二季度业绩https://about.puma.com/en/newsroom/corporate-news/2026/31-07-2026-puma-q2-2026-reflects-reset-measures-and-softer-demand
编辑说明:标题中的三个数字是历史叙事节点,不构成统计样本;安踏与PUMA的股权及治理结构是已确认事实,“价值协同”和“组织能力跨市场迁移”仍属有待验证的研究命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产力”(ID:zhichanli),作者:普翔/小详AI,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