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人类对时间最温柔的反抗

文张春依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商业知识发展与传播中心案例负责人、研究员

和人类幻想过的“完美假期”相比，我们用调休换来的黄金周还有一些差距。

1516年，英国思想家、空想社会主义者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在用拉丁语写成的《乌托邦》中描绘了这样的生活：乌托邦人每天只工作六小时，余下时间可以读书、聊天。

据《安乐乡——中世纪人类对完美生活的向往》一书揭秘，当时的欧洲民间幻想烤鸡自己飞进嘴里。在有的版本里，谁睡得越多赚得越多，完美诠释了“躺平致富”的涵义。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称这些幸运儿“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仿佛连时间也慢了下来，自然没有今天的KPI；不过“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是别发朋友圈。

《世说新语·任诞》中“雪夜访戴”故事里的王子猷，夜里突然想念朋友，连夜乘船，到了门口却掉头回去，留下一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和今天的“特种兵”形成鲜明对照。

少年时最爱读的就是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的《瓦尔登湖》了。他在湖边住了两年两个月零两天。据他自述，每年只需用大约六周从事谋生劳动，便能维持生活。这并不包括写作等全部活动。当代人总有能耐把旅游甚至旅居变成另外一种形式的工作，忙忙碌碌，而非“真正的生活”。梭罗的经历，让人重新思考物质需求与精神生活的关系。他隐居瓦尔登湖时尚未满28岁，有着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智慧。

1920年，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Karel Čapek）在科幻剧本《罗素姆万能机器人》中，使用了robot（机器人）一词。这个词由其兄约瑟夫·恰佩克（Josef Čapek）建议使用，源于捷克语robota，意为劳役、苦工。剧中，机器人也会意识觉醒，推翻人类对其的奴役和统治，作品由此提出了技术、劳动与人的处境问题。

在工业社会之前，人们的休息安排多与农业节令、宗教祭祀或身份地位有关。古代中国已有官员休假制度，假期与节令及行政安排有关，各朝代、各时期有所差异。晚清以来，西式星期制度逐渐传入中国。

二战后，现代休假制度进一步发展，各国法定工时和带薪年休假安排仍存在明显差异。

新中国成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实行周日单休。不少70后、80后在学生时代经历过。1994年，我国实行平均每周44小时工作制，通常以“大小礼拜”、即隔周双休的方式安排。1995年5月1日，我国开始实行每周40小时工作制，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原则上实行周六、周日双休。春节、五一、十一“黄金周”开始于1999年。2007年，我国修订放假办法，增设清明、端午、中秋为全体公民放假的假日，并公布《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相关规定自2008年起施行。从汉代的“休沐”到如今的带薪年假和公共假期，休假制度的变革是生产力发展、社会观念进步共同作用的结果。

1. 一场延续千年的“讨价还价”

有一种说法，人类最早的假期是神发的。犹太传统里，神造世界用了六天，第七天歇着，这就是安息日，也是“七天一周”的重要源头。公元321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下令，城里的官员和工匠周日休息。这成为以法律规定周日休息的早期例子之一。

中国古代官员也有休假制度。据古书记载，汉代官员“五日一休沐”，每五天放一天假回家洗澡换衣服。那时候的假期，名字里就带着“洗浴中心”的味道。到了唐代变成“旬休”，十天一休。汉代官员五天休一天，唐代官员十天休一天，看起来好像历史在进步，假期在倒退。实则不然，唐代官员除旬休外，还有节日、探亲、婚丧等不同类型的假期，不能只看固定休息日的间隔。

中世纪欧洲的宗教节日很多，但节日数量并不等于农民实际休息的天数，农事和家务劳动仍要继续。到了工业革命时期，工厂劳动使工作时间更加集中，长工时也成为劳资矛盾的重要来源。

然后工人们开始争。

1817年，空想社会主义者罗伯特·欧文（Robert Owen）喊出口号：八小时工作，八小时娱乐，八小时休息。

1886年5月1日，美国芝加哥工人为争八小时工作制举行大罢工，这就是“五一劳动节”的由来。1889年，第二国际成立大会决定将5月1日定为国际劳动节。

1936年，法国通过法律，确立了面向广泛劳动者的两周带薪年休假制度。那一年夏天，大批工人挤上火车奔向海滩。到2026年，这项改革已过去九十年，成为大众度假发展史上的重要节点。

再往前看，1926年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转折。福特汽车公司推行每周五天、四十小时工作制。工作之外的时间，也为出游和消费创造了条件。在现代工业社会，休假逐渐与大众消费联系起来。

那么，工时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经济史学家迈克尔·休伯曼（Michael Huberman）和克里斯·明斯（Chris Minns）整理了1870—2000年多国工时数据。从长期看，研究所涉及的许多国家，年工作时间明显缩短，但下降的节奏与幅度并不一致。[1]

2. 谁在决定你的休假？

如果休假只由生产力决定，那各国越富越闲，趋势应该一致。事实并非如此。休伯曼与明斯的研究发现，劳工力量、不平等程度与历史工时差异存在联系。理解工作与休息的分配，不能只看收入和生产力，也要看制度与社会条件。[1]

到底有哪些因素在决定劳动者的休假？把各阶段拆开看，至少有四股力量：

第一，劳工力量。前文已列举，不再赘述。第二，企业的考量。工作效率、用工安排和消费需求，都可能影响企业如何安排工时。第三，国家的政策。中国的黄金周就是典型。1999年，国务院把全体公民法定假日从7天增至10天，春节、五一、国庆各放3天，再和前后周末拼接，形成三个7天长假的安排。应对亚洲金融危机、扩大内需，是理解这一变化的背景之一。[2]第四，文化与宗教。安息日、春节、寒食、开斋节，都体现了文化传统对休息安排的影响。假期的日期与天数，通常受到上述因素的共同影响。

下面按全球与中国两条线索，梳理休假制度的部分变化。全球部分是便于阅读的概括，各阶段的时间存在重叠与空缺，不代表各国统一的历史分期；两条线索也不按时间一一对应。

全球休假制度演进的部分线索

中国法定假日与周休制度的部分变化

3. 别人家的假，是这样放的

中国目前的法定假日是13天，与其他国家相比，不算最多，也不算少，和法国、德国相当，多于英国的10天，美国的11天，瑞典的12天。与别人家比，主要差距在带薪年假的兑现上。

法国：在完整的年假权益取得期内工作，通常可获得五周带薪年假，全职雇员每周法定工时通常为35小时，这不是绝对工时上限。八月的巴黎，很多小店门口贴着“度假中，九月见”。2017年起还有“断联权”，相关企业需就数字工具的使用与员工休息时间保障作出安排；是否违反规定，不能仅凭发送消息的时间判断。

德国：五天工作制下法定至少20天带薪年假，合同或集体协议可以约定更多天数。德国人对假期的严肃程度，大约相当于我们对“外卖准时”的要求。

瑞典：法定25天年假，但带薪权益须符合相应取得条件。原则上可在6—8月连续休假四周，具体须结合适用规则与约定。每个孩子的育儿津贴通常对应合计480天，父母可按规定分配，其中有各自保留、不可转让的天数。他们的“fika”（咖啡休息）甚至被当成一种文化制度。

日本：有带薪年假，但长期出现“有假不敢休”。2019年“工作方式改革”之后，法律要求雇主确保每年获法定年休假10天及以上的劳动者，实际休满至少5天。这也说明，让纸面上的休假权落地，需要制度保障。

美国：联邦层面没有普遍适用于私营部门雇员的法定带薪年假要求，在发达国家里相当罕见，具体安排通常取决于雇佣合同、集体协议和企业政策，并须遵守适用法律。

澳大利亚：有“长期服务假”，一个公司干满十年左右，可以领一段很长的带薪长假，各州规定不同。在新南威尔士州，员工通常在连续服务满10年后有权享受两个月（约8.67周）的带薪长期服务假。在维多利亚州，长期服务假按每连续服务60周累计1周计算，通常在连续服务满7年后可申请使用。这相当于“忠诚度奖励”：你熬得住，公司就放你出去看世界。

不少人在做“四天工作周”的梦。冰岛2015—2019年开展过缩短每周工时的试验，主要把每周工时缩短至35—36小时，并非统一改为每周工作四天。参与者约占全国劳动力的1%，报告称，多数参与单位的生产率或服务水平维持或提升，员工福祉改善。2021年报告称，约86%的劳动者已缩短工时，或获得缩短工时的权利。英国2022年有61家公司参加试验，2023年公布的结果报告显示，结束后大多数选择继续。[3-4]

4. 中国长假的演变

1999年，国务院修订《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春节、五一、十一各放三天，加上前后周末调休，凑成七天，“黄金周”就此诞生。背景之一是当时内需不足，希望用假期拉动消费。2008年又调整了一次，取消了原有的“五一”七天黄金周安排，把清明、端午、中秋纳入法定节假日。2025年起，根据新修订的办法，春节法定假期从3天增至4天，重新纳入除夕，劳动节法定假期增加5月2日，全体公民的法定假日总量由11天增至13天。[5]

长假带来了什么？

①消费与文旅的集体狂欢。2025年国庆中秋连休八天，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国内出游人次为8.88亿，国内出游总花费为8090.06亿元。2025年全年国内居民出游花费6.30万亿元，带动了交通、餐饮、住宿、零售、文娱等产业。[6-7]

② 也带来了集中出行的压力。道路拥堵、景区客流集中、酒店价格上涨，都会影响休假体验。近年“特种兵式旅游”“反向旅游”等热词，也反映了部分人对旅行成本、时间安排和个性化体验的不同考量，不能把这些现象归结为单一制度原因。

③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你的假期，也是一些服务人员的工作日。高铁乘务、景区保安、酒店前台、外卖骑手，越是长假，他们越忙。长假是一个“有人休、有人干”确保社会正常运转的精密系统。

④ 春节：一年一度的“亲属关系审计”。亲戚们轮番上阵，“工资多少”“有对象没”“啥时候要孩子”，春节堪称中国式的“年度述职”会议。

社会学家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提出过“集体欢腾”这个概念，即人们聚在一起搞仪式，会产生强烈的归属感和神圣感。节庆聚会与集体仪式，可以从这一视角理解；但春运和交通拥堵本身，并不能直接等同于“集体欢腾”。

5. 为什么非要调休？

不少人抱怨，我们为什么不痛痛快快放假，非要从假期前后抠日子拼凑呢？这需要结合假期总量、统一安排和年休假落实情况来看。

法律上，需要区分统一放假调休、假日补假与加班补休。《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第六条规定全体公民放假的假日适逢周六、周日时应在工作日补假；第七条规定，可合理安排统一放假调休，并结合带薪年休假形成较长假期。全国年度安排经国务院批准，由国务院办公厅公布。这与《劳动法》第四十四条涉及的休息日加班补休不是同一概念。法定节假日加班报酬不能以补休替代。[5,8]

安排上，调休主要改变休息日的分布，并不增加休息日总量。我国现行全体公民放假的法定假日共13天。形成较长连续假期，可以统筹法定假日、周休息日与带薪年休假。各国公共假日的定义、地区差异及适用群体不同，不能只用一个天数简单排名。

社会上，统一安排有助于协调。相对集中的休假，方便家庭和部分机构衔接日程，但不同行业仍需轮班值守，集中出行也可能增加拥堵和服务压力。

制度上，带薪年休假的落实仍需关注。纸面上的休假权能否变成实际可安排的时间，会影响劳动者是否有条件错峰出行。

那人们为什么吵得这么凶？一个可能的解释可借助前景理论中的损失厌恶：人们对损失往往比对同等收益更敏感，“周末少休一天的损失感”，可能大于“工作日多休一天的获得感”。但这只是理解调休争议的一种假说，不能代替针对具体人群的实证检验。

这些讨论反映出不同人群对休假安排的需求差异。政策层面也在推动完善年休假制度。

2026年1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表示将推动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这份条例自2008年起施行。推动修订，不等于修订已经完成。[9]

3月公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落实职工带薪休假制度，鼓励弹性错峰休假，探索推行中小学生春秋假。[10]

7月2日，国务院批复《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规划明确推动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增强制度执行刚性，并鼓励结合传统节日、地方特色活动等安排弹性错峰休假。[11]

与开篇文学家们对美好假期的想象不同，三位思想家的设想更为直接：马克思的女婿保尔·拉法格（Paul Lafargue）在《懒惰的权利》里主张每天工作三小时；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在《闲暇颂》里主张每天四小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1930年设想，一百年后即2030年，人们可能每周只需工作十五小时。距离凯恩斯设想的时间点，还剩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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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HUBERMAN M, MINNS C. The times they are not changin’: Days and hours of work in Old and New Worlds, 1870–2000[J].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2007, 44(4): 538-567.

[2] YORK Q Y, ZHANG H Q. The determinants of the 1999 and 2007 Chinese Golden Holiday System: A content analysis of official documentation[J]. Tourism Management, 2010, 31(6): 881-890.

[3] AUTONOMY, ALDA. Going public: Iceland’s journey to a shorter working week[R/OL]. 2021[2026-09-30]. https://autonomy.work/portfolio/icelandsww/.

[4] AUTONOMY. The results are in: The UK’s four-day week pilot[R/OL]. 2023[2026-09-30]. https://autonomy.work/portfolio/uk4dwpilotresults/.

[5] 国务院. 国务院关于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的决定：国务院令第795号[EB/OL]. (2024-11-10)[2026-09-30]. 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2411/content_6986380.htm.

[6] 文化和旅游部. 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国内出游8.88亿人次[EB/OL]. (2025-10-09)[2026-09-30]. https://www.mct.gov.cn/preview/whzx/whyw/202510/t20251009_962532.htm.

[7] 文化和旅游部. 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数据情况[EB/OL]. (2026-01-26)[2026-09-30]. https://zwgk.mct.gov.cn/zfxxgkml/tjxx/202601/t20260126_964367.html.

[8]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Z]. 2018修正: 第四十四条.

[9] 新华网. 《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将修订，涉就业、社保等政策将出台[EB/OL]. (2026-01-30)[2026-09-30]. https://www.guangde.gov.cn/OpennessContent/show/3662382.html.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EB/OL]. (2026-03-14)[2026-09-30]. https://cpc.people.com.cn/n1/2026/0314/c64387-40681800.html.

[11] 国务院. 关于《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的批复及规划全文[EB/OL]. (2026-07-02)[2026-09-30]. https://www.mofcom.gov.cn/zfxxgk/fdzdgknr/ztfl/gnmygl/art/2026/art_c9b4c4851de94b18809007ff90d9cce0.html.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张春依，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