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绝内卷外溢，汽车出口带上枷锁

9月1日下午，商务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发布《汽车行业境外竞争行为与合规建设指引》，从规范境外市场竞争行为和提升境外本地化合规经营能力两方面，为车企出海做出指引规范。

这份文件出台十分应景。

今年以来，我国国内车市持续承压，海外出口成为稳住销量的重要抓手。乘联会数据显示，1-7月我国汽车出口641万辆，同比增长54%，奇瑞、比亚迪、上汽、吉利、长城奇瑞、比亚迪、上汽、吉利、长城等头部企业均取得亮眼成绩。仅7月单月汽车出口就达到了109万辆，乘联会预估，2026年中国汽车出口规模将达到1200万辆。

高速增长的同时，野蛮扩张的风险也在累积。

过去十余年，中国汽车产业实现了瞩目的跨越式发展，但粗放式发展遗留下的各类顽疾，也在近几年集中爆发，给国内市场带来了无比深刻的教训。

如今产业出海也迎来了似曾相识的爆发式增长周期，如何避免重蹈覆辙，亟须权威层面的提示和警醒。

《指引》的出台，就是监管层立足产业长远发展，为车企海外经营划定规范、明确底线、规避风险的前瞻性布局。

内卷外溢显露苗头

出口的火热，某种程度上映照的是内销的焦灼。今年1至7月，国内乘用车累计上险量1020万辆，同比缩水近两成。

竞争端，低价内卷有所收敛但难以根绝，仅仅为了不被淘汰，行业上下游链条就疲态尽显。

即便如此，市场销量仍难企稳，行业整体利润率一次又一次刷新史低，在漫长的煎熬里，市场反弹信号迟迟不见踪影，正常且稳定的市场定价体系依然难以重建，车企压力陡增。

生产端，近两年引发热议的用工、速成车与账期问题，暴露了产业高速扩张背后的管理滞后。

近期星宇裁员丑闻沸沸扬扬，半个月内持续发酵，企业规模扩张利益向好，但管理依旧如小作坊式粗放。此外，行业上下游员工有关工时长、工资低的抱怨也时有发生。

速成车现象同样值得警惕，汽车研发周期大幅压缩，产品验证不充分就匆忙推向市场，质量品控隐忧如影随形。

账期的落实同样也有阻碍，根据媒体梳理的十余家上市车企今年一季度财报，行业平均付款周转天数不降反增，较去年末增加27天，升至216天，上下游资金链日趋紧绷。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汽车品牌出海有水到渠成的因素，但更多的驱动力还是国内市场的压力和焦虑。当下，国内市场积累的矛盾尚未完全化解，多品牌同时大批量涌入海外，其行为模式与竞争惯性，势必难以摆脱国内市场的畸形阴霾。

实际上这种内卷外溢，已经露出了苗头。

以东南亚市场为例，部分中国车企集中涌入A级新能源乘用车赛道，价格高度重叠在10万—15万元区间，将国内以价换量的打法快速平移，虽然降低了车型售价，但极大冲击了当地固有的以贷养车的模式，以及新车、二手车稳定的价格体系，不仅如此，这一打法也会压缩车企自身的利润空间，长期来看不利于企业在海外立住脚跟，实现可持续的发展。

这一幕，让人不免想起中国摩托车出口东南亚的前车之鉴。

上世纪90年代，中国摩托车凭借价格优势大举进入越南等东南亚市场，巅峰时期一度占据八成以上市场。然而，企业之间恶性价格战此起彼伏，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售后服务体系几乎空白，最终导致“中国制造”口碑崩塌，至今未能翻身。

如今汽车产业出海所面对的，是同一个东南亚市场，同一套价格战的逻辑，同一种短视的风险。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但在意的人似乎寥寥无几。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指引》应时而生。

在商务部同步推出的解读中，明确《指引》的目的为“推动汽车产业长远健康国际化发展，提升汽车行业企业合规经营能力和国际影响力，促进全球汽车产业链供应链国际合作”。

简单说，就是确保中国品牌出海时合规，避免将国内问题“外溢”到海外市场。

指引之外，还需铁腕

在《指引》发布的同时，商务部也对指引发布背后的逻辑做出了解读，主要有三大特点。

其一是突出公共服务属性。《指引》作为海外综合服务体系建设的一项具体成果，是服务汽车行业企业出海的公共服务产品，有助于企业及时规范境外竞争行为、加强合规建设，提高国际化经营水平和影响力。

这一特点的关键在于“服务”，《指引》不止建议车企合规卖车，还倡导车企监督经销商、代理商合理定价，并建立完善的汽车相关产品境外市场质量管理体系和售后服务体系。从销售、监管到售后，全链条覆盖，面面俱到。

过往，有企业将海外渠道建设简化为“找代理、走批发”的粗放模式，售后长期缺席。这种“一锤子买卖”的做法，其实是在透支品牌信誉乃至中国汽车的整体形象。

尤其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电池健康监测、软件OTA升级、故障远程诊断等售后需求远高于传统燃油车，若服务体系跟不上，后果更为严重。《指引》将经销、售后合规纳入规范，正是对这一短板的及时补位。

其二是突出实践应用导向。《指引》制定过程中，充分结合了我国企业境外生产经营现状，参考了行业领军企业合规实践经验，为汽车行业企业出海提供可操作指引。鼓励企业因地制宜，结合有关法律法规、反垄断政策、市场原则及商业惯例要求，在落实中不断调整完善自身工作。

这体现在倡导企业因地制宜开展生产经营活动，确保考察、商谈、建设、生产、定价、采购、服务等全流程合规。同时，遵守当地劳动法规，完善员工权益保障机制，在数据采集和使用环节，要严格保护消费者个人隐私。

以劳动合规为例，韩国、欧洲工会力量强大，劳动法对工时、加班、解雇保护等均有严格规定，现代汽车最近就因劳资谈判期间工人罢工造成了超百亿元的损失。若部分用工不规范企业照搬国内用工节奏，极有可能触发罢工、诉讼乃至行政和经济处罚。

其三是突出合作共赢理念。《指引》强调依法合规、公平竞争、互利共赢的基本原则，有助于引导汽车行业企业积极在境外履行社会责任，更好融入东道国经济社会发展；有助于扩大汽车行业高水平开放合作，促进全球汽车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融合、共同发展。

在具体条例中，《指引》明确倡导车企不打价格战，避免频繁大幅调价，应明码标价，不做虚假、误导性宣传，这也是整份文件最核心的一部分。

价格，是当下市场核心矛盾的最终出口。国内市场，价格战早已走完了刺刀见血的流程，内卷出来的低价，虽让企业咬牙亏本，却在消费者心中成了理所应当的正常价。

但在海外市场，汽车价格仍能维持在相对高位，不仅留出了宝贵的利润空间还有利于品牌冲高。

以传统豪华品牌为例，全新奔驰纯电GLC、宝马iX3等车型，国内外售价差价显著，海外市场的高定价并未影响其销量，反而固化了品牌的高端认知。

而中国品牌同样有能力在海外卖出高溢价，腾势Z9GT国内售价区间在25万至35万元，但在欧洲市场定价接近百万，与保时捷处于同一价格带，即便如此，订单依然排到了半年之后，并不愁卖。

这说明中国汽车的品牌价值在海外是被认可的，这种海外溢价能力，既能为国内经营压力提供宝贵的利润缓冲，也有助于从整体上拉升中国汽车品牌的形象定位。正因如此，这个价格缓冲带弥足珍贵。

如果把价格战烧向海外，且不说海外稳定市场会受到何种冲击，中国汽车最宝贵的利润缓冲带也将彻底失效，到头来，依旧走不出内卷的噩梦。

《指引》所倡导的共赢理念已有积极案例可供参照。例如零跑与斯特兰蒂斯的合作，零跑的产品叠加斯特兰蒂斯的本地渠道、品牌背书和丰富的区域运营经验，形成了深度互补。奇瑞和俄罗斯、西班牙、巴西本土企业的贴牌合作，所生产车型都取得了不错的销量。

但也要清醒地看到，《指引》的本质仍是倡导性、引导性的政策文件，而非具有强制约束力的法律法规。框架之内如何落到实处，核心在于企业能否建立起真正的行业共识。

国内汽车市场也是如此，各类规范、行业呼吁年年都会提，但真正让规范“长牙齿”的，还是刚性约束与违法代价。就像李书福说的，“优胜劣汰机制就是法律”，汽车行业竞争还是要落到更具强制性规范上。

在海外市场，除了国内监管，企业还要直面东道国反垄断、消费者保护、行业监管的多重审视，一次违规调价、一次数据泄露、一次劳资纠纷，都潜藏着巨大的风险，而海外执法绝不会手软。

1200万辆的出口目标近在眼前，与之同样重要的，是长期持续的扎根增长，《指引》已经指出了方向，接下来，还要看企业从骨子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意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汽车公社”（ID：iAUTO2010），作者：赛佳彤，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