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是如何激活服务消费的
此前,它还曾是新消费的样本之城。
在「给服务消费市场找增量」这道几乎所有城市都要作答的命题里,比起北上广深,长沙可能是对更多数城市来说更值得参考的一个样本——它没有政策上的稀缺资源,经济体量在29座万亿GDP城市里居于中游;它的服务消费是更日常的、平价的,但无所不入、时刻在微创新,是更适合普通城市参考和成为的样子。
这两年走红的东茅街茶馆,清早是街坊邻居喝茶过早的地方,午后和夜里挤满前来打卡的年轻人,单日客流峰值超过1.5万人次;
洗浴在被做成融合吃喝玩乐的微度假体之后,这两年又被拉进「夜经济」的范畴,官方甚至提出了「夜养」的概念;
网吧和台球行业里,长沙的连锁品牌不再突出设备、环境,而是叠加情绪价值、做重服务——网管和服务员会画动漫仿妆,或者穿着二次元风格的服饰上班。
酒吧是长沙这两年新的出圈品类。从2023年开始,在年轻游客心中,长沙的新晋「5A景区」是开在解放西路的酒吧「Hib Hub公社」,大家不是冲着调酒的创意,而是和朋友来看一场男团舞蹈表演。这两年才在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兴起的homebar,同一时间在长沙快速冒出了上百家。
而以上这些,都可归属我们所说的「服务消费」领域。所谓服务消费,本质是买时间、体验、情绪和场景,而非实物。过去几年各地发力文旅,也是扩大服务消费的形式之一。
宏观上,服务消费已成为拉动消费越来越重要的来源。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上半年,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7%,其中服务零售额增长5.3%,商品零售额只增长1.1%;7月中旬,国务院批复《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把服务消费放在了扩大消费的核心位置。大众的消费习惯,正在从买实物商品转向买服务。
但扩大服务消费的体量,不是发消费券就能奏效的,根本上还是需要城市发展思路的改变——从招商引资、卖地盖楼驱动,转向消费驱动。
长沙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更前沿的服务消费趋势——论服务消费的规模,它比不过一线城市——而在于验证了另一套运转模式的可能性。中国绝大多数二三线城市,既没有北上广的资源和政策,也错过了成为工业重镇的时间窗口。长沙如何激活服务消费,对它们更有借鉴意义。
广泛的微创新
回到开头那几个例子:茶馆、洗浴、网吧、台球、酒吧,几个彼此不相干、几十年没怎么变过的老生意,这两年基本被长沙创业者挨个拆开重装了一遍。
这些改造有两个特点:一是足够广泛;二是不追求颠覆——旧的壳还在,里面的经营逻辑被换掉了,旧业态因此被翻活。
我们此前交流过的24小时自助棋牌品牌「四个朋友」,就诞生于长沙——2025年5月,它宣布门店数破万,成为自助棋牌赛道第一个万店品牌。这是一个典型的旧业态创新:传统麻将馆是门高度依赖人力和熟客关系的生意,很难走出老板的熟客半径。四个朋友把这套逻辑拆掉,精简服务员,用扫码开门、自助计时和远程运维辅助人工,把它变成了可以标准化复制的门店模型。
东茅街茶馆不是连锁,但也是类似的改造之路。传统茶馆无非两种做法:要么做高端商务,要么是客群只剩老年人的老式社区茶馆。东茅街沿用了老茶馆的风貌和平价,重组了经营逻辑——创始人简名说过,茶馆是「起早文化」,游客起不来,所以它先服务周边老社区吃早点、喝茶、听戏的中老年人,把市井日常做扎实,年轻人再循着「老长沙」的味道找过来,形成「年轻人和老年人拼桌喝茶」的独特现象。简名还曾操盘过超级文和友,这也是一种形式的延续。
其他业态的更新逻辑也相似:洗浴叠加吃喝玩乐,就从「搓个澡」变成微度假;网吧、台球从拼设备变成拼情绪价值;酒吧从拼调酒变成拼内容、拼社交。
而且,改造不只发生在头部品牌身上。从大店到小铺,善于微创新,几乎成了长沙创业者的共性特质。
U HomeBar是长沙为数不多的连锁homebar,主打陌生人社交,靠「鸡尾酒畅饮+运营活动」的模式,两年时间在长沙开出5家门店,全国15家。创始人张祺葳告诉我们,这两年酒吧本身也在不断迭代,一个体现是,鸡尾酒畅饮收入在总收入里的占比不断下降——客人越来越不是单纯为「畅饮」买单的。
四个朋友品牌部负责人彭家骅也提到,2023年以后长沙跑出来的品牌,大多不是完全的创新,而是「用较为创新的思考重新覆盖传统行业」。
这种思路并不是这两年才有。往前十年,上一轮从长沙出圈的茶颜悦色和文和友,用的就是同一套打法——奶茶和大排档,都是再传统不过的业态,但给了大家新体验。
这正是长沙模式最普适的地方。不依赖特殊资源,不要求城市本身有不可替代的天赋,而是不断给传统业态叠加情绪和体验做微创新。
优先服务本地人,而不是游客
问题在于,为什么这种微创新能在长沙广泛、持续地发生?
推动持续微创新的一个特殊因素——也是长沙区别于其他网红城市的地方——是它的服务消费首先服务本地人,而不是专门为游客设计。很多城市的走红是游客带起来的,热度随客流涨落,但长沙的服务消费,首先长在本地人的日常里。
上个月底,由老牌商场乐和城改造而来的策展型商业体「TX长沙」在五一商圈开业,一个细节是,它把商场惯常22点的闭店时间,延后到了23点。同样,鸣鸣很忙推出的「零食王国」的日常营业时间从早间一直到深夜;有在五一商圈开拼豆店的创业者也观察到,她所在的写字楼里,一半的拼豆店是24小时模式——这在其他城市很少出现。
延长营业时间,适配的是长沙人出了名的「爱熬夜」,是本地人的作息,而不是游客的动线。
再看洗浴。体验洗浴早已是外地游客来长沙旅游的标配,但它其实首先是长沙人的日常——本土洗浴品牌颐而康的客群里,外地游客只占25%。上个世纪,奇志、大兵这对相声组合家喻户晓的经典作品之一,名字就叫《洗脚城》。
商家们之所以敢先满足本地人,是因为长沙本地的消费需求足够旺盛,旺盛到形成了基于本地的「需求-供给」迭代循环。
这种旺盛,来自几个互为因果的历史条件。
其一,长沙人本来就爱消费、爱生活。「开酒吧之后,我几乎没有见过身边二十多岁的长沙人,家里还不给他分套房。」U HomeBar创始人张祺葳给我们分享过他的洞察。在他看来,长沙年轻人的生活压力普遍不大,再加上天生敢消费、爱消费的特性,「长沙有个词叫做精致穷,就算兜里只剩100块,也要玩得开心,花在玩上」。这也是U HomeBar这种主打陌生人社交、靠组织活动立足的新型社交空间,能立马在长沙走红的原因。
其二,低房价让长沙人「能消费」。GDP体量在中部六大省会居上位的长沙,房价多年保持在末位。即便在全国楼市最热的2021年,长沙平均房价也不过9700多元一平方米;到2025年,据中指研究院百城价格数据,长沙新房均价仍只有9691元——以当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攒够一平方米只需1.8个月,是有数据的省会城市中少数低于两个月的。
U HomeBar
低房价带来的直接结果,是消费者手里有更多可用于消费的钱。根据长沙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长沙城镇居民教育文化娱乐人均消费10497元,居住支出只有7953元——「玩」比「住」花得多。
而且如上所说,这个循环从商品消费蔓延到了服务消费。
这个小循环的另一面,是逼着商家卷出更好的产品、价格和服务。
有长沙消费从业者告诉我们:在长沙,三个月换一批品牌是常有的事。张祺葳统计过,这两年长沙快速冒出150-180家homebar,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品牌。
长沙人用本地话形容这种竞争——「欠不得子」,意思是「我自己可以不赚钱,但不能看你赚钱」。竞争逼着创业者在产品、模式、表达上不断精进,极度重视用户体验——今年五一一过,张祺葳两天跑了10家同行的酒吧取经。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长沙不少消费创业者还出自湖南广电,比如笑嘛喜剧创始人李伟胜、密室逃脱品牌问号先生创始人刘卓然,「电视湘军」的基因外溢到「创业湘军」后,又抬高了整个市场在内容和运营上的水位。
所以,诞生在长沙的品牌,自出生起就在经历一轮轮「生死考验」——这也是为什么外来品牌想攻进长沙,先得在必争之地五一商圈开出一家店,跟本土品牌较量一番。
也正因如此,长沙成了持续向全国输出消费模型的策源地:十年前是茶颜悦色和文和友,如今是四个朋友、东茅街和一批homebar。
长沙是最大公约数
到这里,长沙的服务消费链条已基本清晰:低成本、高频迭代的生活设施加上低房价吸引年轻人,人口结构改变催生更旺盛的需求,低创业成本让供给迅速响应,竞争倒逼迭代,供给外溢再吸引更多人。
经济学家爱德华·格莱泽曾在2001年的论文《Consumer City》里写:生活服务业的繁荣,本质上取决于城市能否持续集聚「人」和「活动」。
长沙恰好是过去十年最会「聚人」的城市之一:常住人口十年增加约330万,其中八成是年轻群体;2025年在自然增长率已经转负的情况下,仍净增10.49万,排名全国第四,是中部唯一进入增量前十的城市。而吸引他们的,与其说是更多就业机会或更好的气候,不如说是居住体验:房价低、压力小,还「好玩」。
原天图资本VC基金管理合伙人,现茶颜悦色品牌战略负责人潘攀说过,「长沙代表了中国城市发展里的最大公约数」。长沙整体的人均收入和消费水平,代表了中国最大的一个消费群体:有稳定收入也有消费欲望、同时对价格敏感的大众阶层。
这让长沙的消费驱动模式具有了普适性——2021年商务部确立首批5个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北上广津渝走的是「大而全」的高端化、国际化路线;不在名单里的长沙,自己摸索出差异化定位,成了国内新消费品牌的创新策源地。近期国务院批复的「2035年总规」中,长沙的功能定位是「中部现代服务业中心」。
当然,长沙样本也不是没有门槛。
最难复制的,是以芒果系为代表的大众娱乐文化。现在商业语境下,一种生活方式如果传播不出去,就只是地方性的自娱自乐。芒果系通过综艺、真人秀和流媒体输出的,不只是娱乐,还有长沙式的生活方式,它像一个扩音器,把这座城市的新业态包装成全国年轻人向往的文化符号。长沙新消费研究院院长张丹丹就说,长沙青春、活力的标签能批量吸引年轻人,而这些标签得益于芒果台。
低房价同样难以照搬,对多数早已习惯依赖土地和楼市的城市来说,这个决心不好下,窗口也未必还在。
但学不来芒果台和低房价,不等于没得学,关键是找到城市自己的消费激活「锚点」,对新业态及其传播保持开放,且投入是日常、持续的,不只是口号式的。
长沙样本最值得参考的,是它重新回答了「消费」和「城市」的关系:
在工业驱动的城市里,链条是「生产—消费—文化」:先有产业,产业带来人口,服务消费是为解决产业人口基础需求而存在的配套,文化只是副产品——这也是为什么义乌会遍布江西小炒。
长沙把顺序倒了过来,跑通的是「文化—消费」:先有生活,再有人,产业跟着人走。服务消费不是附属品,而是主动牵引的力量,长在城市生态的中心。
这种思路转变本身,比任何可复制的具体举措都更有价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窄播”,作者:羽熠,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