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科技IPO,复盘中国36年艰难存储路
1、长鑫科技成功IPO
又一个助力中国突破卡脖子困境的企业上市了。
就在刚刚,全国第一、全球第四大DRAM芯片厂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开盘价49.5元/股,较发行价大涨471.59%,市值超过3.3万亿元,成为A股市值最高的公司。
我们常用的芯片分两大类,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像CPU、GPU属于逻辑芯片;而手机运行内存、电脑内存条叫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是存储芯片。
作为最主流的存储芯片,DRAM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经过几轮周期,最终被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巨头垄断,作为最主流的存储芯片,DRAM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经过几轮周期,最终被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巨头垄断,市场份额超90%。而长鑫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按2025年第四季度DRAM销售额统计,长鑫的全球份额达到7.67%,排名第四。(数据来源:Omdia)
本来作为国内龙头就享受溢价,又叠加存储芯片的涨价周期,上市前就有投资人高喊万亿长鑫了。兆易创新、上峰水泥、合肥城建等等概念股,早已先涨为敬。
但如今的资本狂欢背后,是中国过去36年艰难的存储发展之路。
我前面讲过存储芯片为什么会涨价、会带来哪些影响。而今天,我将以长鑫科技为案例,为你讲透中国存储芯片的发展历程。
2、建成即落后,华晶代价15亿
1990年,国家计委和电子工业部提出“908工程”,批出总经费20亿元,要大力发展国产芯片。
其中有15亿批给了当时“全村最大的希望”无锡华晶,用来建设月产1.2万片的大型晶圆厂。华晶是由永川24所、江南无线电器材厂等单位组成的联合体,在80年代承担了大量技术引进项目。
1993年,华晶生产出国内第一块2.5µm(微米)制程的256 KbDRAM,取得开门红。但这只是样品,华晶的DRAM真正量产,要等到1997年。
那时候韩国芯片技术已经成为世界第一了,华晶是2.5µm制程、256kb容量,而韩国是0.18µm制程、1Gb容量。中间差着好几代,华晶“建成即落后”。
再加上亚洲金融危机,市场需求萎缩,1998年,华晶放弃自研,转型做芯片代工,中国企业第一次主动放弃了在DRAM的追赶。
3、合资NEC,华虹被釜底抽薪
华晶退场,华虹接力。
上海华虹是“909工程”的重点项目,它采取“市场换技术”路线,1997年,华虹与日本老牌科技大厂NEC合资,进军DRAM。1999年9月,华虹开始量产0.35µm制程的64M DRAM,技术上远远超越2年前的华晶。第二年,华虹大卖30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2000年纳斯达克崩盘,华虹NEC巨亏13.48亿。
纳斯达克崩盘只是外因,问题的核心还是技术落后。0.35µm制程、64M容量看似先进,但三星早在1992年就量产了,比华虹早整整7年。
事实上,90年代后期的日本芯片技术已经被韩国甩下了,选择从日企拿技术,就注定了不可能先进。但韩国拒绝技术合作,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纳斯达克崩盘没有打垮华虹,却击溃了NEC。2001年,这位步履蹒跚的科技老人宣布退出DRAM。这下华虹惨了,虽说NEC技术落后,但好歹也算中等生,作业能拿给华虹抄。现在中等生退学了,尖子生又不带你玩,这可怎么办?
2003年,华虹也退出DRAM,转型做芯片代工,跟华晶团聚去了。
4、DRAM进入全球三巨头时代
之后中芯国际继续接力,2006年跟欧洲芯片一哥英飞凌合作,产出了80nm制程的DRAM,到2008年,拿下了中国大陆30%的市场份额。但随之而来的金融危机让DRAM价格暴跌,本来就是边缘业务,现在又成了拖油瓶。很快,中芯国际放弃DRAM业务,从此专注做芯片代工。
中芯国际不是个例,2008年的金融危机,深刻改变了全球DRAM格局。之后欧洲的奇梦达倒闭,日本的尔必达被美光收购,DRAM进入三星、海力士和美光的“三巨头”时代。
5、小白必读:DRAM都要IDM
听到这估计你会有疑问:为什么所有做DRAM的,转型后都做代工呢?DRAM和代工是什么关系呢?
前面科普过,DRAM属于存储芯片,CPU、GPU,属于逻辑芯片。
不同类型的芯片,生产模式差别很大。
存储芯片一般采用IDM(Integrated Device Manufacture),垂直一体化模式,也就是自己设计面包、烤面包、卖面包,连面包的包装袋都自己做,像三星、海力士、美光,都是IDM模式。
逻辑芯片一般采用Fabless,无晶圆厂模式,把制造外包给代工厂,自己只设计面包、卖面包,英伟达、高通、AMD、华为海思都属于这类,而台积电、中芯国际就是给他们烤面包的。
对比一下,差异主要在自己有没有烤箱,也就是晶圆厂。
做存储芯片的,基本都有晶圆厂,放弃存储业务后,自家的晶圆厂还能接别家的活,这就是转型代工。
有好奇的同学又要问了:为什么存储芯片有晶圆厂、逻辑芯片没有呢?
建不建晶圆厂,是一个关于利润和速度的选择。
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好处显而易见,没有供应商赚差价、利润高,而且不会被人卡脖子,自己全能解决,设计与制造的配合也更紧密;但坏处是投资重、效率低,一个大型晶圆厂,投资动辄百亿美元,全球能负担得起的没几个;而且什么都自己做,必然会分散精力,如果技术迭代快,容易跟不上步伐;如果产品更新换代也快,那更惨,耗巨资建成的产线,用不多久就要换,会造成巨额资产减值。
相对应的,Fabless的优势是投资轻、效率高,适合更新换代快的产品;缺点是要分出去部分利润,而且容易受制于代工厂。
好,清晰了两种模式的优劣,再来看两种类型的芯片。
CPU、GPU等逻辑芯片作为性能的核心,技术非常卷,几乎以年为单位迭代,想想苹果、华为、小米,哪家的旗舰不是一年一代?相比之下,存储芯片稳定多了,一代产品至少能吃三五年。
所以,存储芯片更适合IDM,逻辑芯片更适合Fabless。其实在台积电诞生之前,都是IDM模式,没人专门做代工。但张忠谋预判未来逻辑芯片会快速迭代,芯片设计的价值会放大,于是他创办台积电,专注帮芯片设计企业代工,改写了行业格局。
AMD也是一个案例。它成立于1969年,走IDM模式。90年代初,台积电刚兴起时,有记者问AMD创始人桑德斯怎么看,他说:真正的男人要有晶圆厂。
结果到21世纪,AMD被英特尔一路压制,再加上收购显卡公司ATI造成巨亏,2008年,AMD卖掉了自己的晶圆厂,转型为芯片设计公司,反而起死回生。
当然,以上结论也不绝对,像国内的兆易创新、江波龙,也是主做存储芯片,但只做二次设计和包装,自己没有晶圆厂;而坚持IDM模式的德州仪器,也有自己的逻辑芯片业务。只不过这些公司都很难被称作行业一流公司。
6、“狠人”朱老板成就中国DRAM
科普时间结束,回到中国DRAM发展历程。
华晶、华虹、中芯相继退出后,国家并没有停止扶持DRAM产业。
尤其是2010年之后,PC和智能手机普及,DRAM市场迅速扩大,DRAM自主可控的重要性也大幅提高。
2014年6月24日,国务院印发《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把芯片产业上升为国家战略。3个月后,专注投资芯片产业的大基金成立。一期募资1387亿,二期募资2041.5亿,支持力度远超908、909。
2016年,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二次创业,在合肥市政府的支持下,成立长鑫科技。
朱老板可是位“硬核狠人”,他17岁考入清华物理系,本硕连读,然后赴美深造,毕业后在硅谷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就职(Monolithic System Technologies)。
2005年,32岁的朱一明回国创业,成立兆易创新,做DRAM和MCU(微控制器)的设计。
2016年,兆易创新IPO,而朱老板却去折腾长鑫科技了。
他很清楚,想成为一流DRAM企业,必须是个真男人,拥有自己的晶圆厂。
而以兆易创新的实力,绝对做不了,必须找国资合作。而当时合肥正苦于显示产业遭遇的“缺芯之痛”,双方一拍即合。
2016年6月13日,合肥长鑫成立,一期建设投入180亿,其中兆易创新出1/4,剩下的3/4,全都由合肥市政府出。
朱老板出钱更出力,2018年7月16日,长鑫建成的全国最大单一12英寸DRAM晶圆产线正式投产;同一天,朱老板宣布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仅保留董事长身份,然后就任长鑫CEO。他甚至立下“长鑫盈利前不领一分工资奖金”的军令状。招股书显示,朱老板确实一分钱没领过。
不过2025年第四季度,长鑫已扭亏为盈,今年肯定要大赚,到时候看要不要给朱老板发点工资。
来源:长鑫科技招股书
7、长鑫为什么成功
我们前面复盘了华晶、华虹、中芯国际的历史,他们都是国家队,都败在了DRAM上,为什么长鑫却成功了?
三个原因。
第一个,大力出奇迹。
三位老大哥做DRAM,投入资金都是十亿量级,而长鑫是千亿量级。上市前,长鑫累计净亏损408亿、还有1300亿净资产,粗略计算就知道,上市前的总投入超过1700亿。
合肥市政府、国家大基金、亲兄弟兆易创新,基石资本、君联等投资机构,还有小米、美的、阿里云等客户,都参与了长鑫的融资,从上到下,大半个科技圈都在用真金白银支持这棵国产DRAM独苗。
第二个原因,技术大并购。
还记得华虹为什么折戟DRAM吗?
华虹是跟NEC合资建厂,NEC负责技术,华虹负责生产。结果后来NEC退出DRAM市场,华虹没了技术来源。
长鑫吸取教训,不合资,直接买。
前面讲过,2008年金融危机击垮了一家欧洲DRAM企业,叫奇梦达,它的前身是英飞凌的芯片部门,市场份额一度达到全球第二,即使是2009年4月,奇梦达开始破产清算的时候,依然有10%的全球市占率。这是一家技术积淀很深的企业,只是资金链出了问题。
2015年6月,英飞凌把奇梦达的知识产权打包出售,卖了3000万美元。接手的公司是加拿大一家“专利倒卖”公司(Polaris Innovations Limited)。
后来转手再转手,2019年,这些知识产权被长鑫收入囊中。有高达12000多个专利,DRAM、FLASH、芯片制造、光刻、封装、存储器接口等等相关的技术应有尽有。
2020年4月,长鑫又从美国蓝铂世(Rambus Inc.)公司手中买下大量DRAM专利。
手握大把专利,让长鑫不再担心被卡脖子,变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当然,长鑫也不是只会买买买,它的自研战略更值得学习,这是第三点,跳代做研发。
前面讲华晶和华虹时提到,它们都是从成熟产品做起,“建成即落后”。虽说成熟产品依然能赚钱,但如果把精力放在这,就意味着永远不可能追上对手。而且成熟产品你能做、别人也能做,容易陷入恶性竞争,一旦周期下行,亏得会很惨。
而长鑫选择跳代做研发,集中攻关当时DRAM中的主流产品DDR4,以及巨头还未实现量产的DDR5,这个战略让长鑫与三星等三巨头基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2019年,长鑫首颗8Gb 的DDR4量产,2024年底,DDR5也开始量产,到2025年,长鑫的DDR5速率达到8000Mbps,已经跟三巨头不相上下了。
按照计划,长鑫科技IPO的募资,75亿投入晶圆产线升级改造,130亿投入DRAM现有技术升级,90亿投入DRAM前瞻技术研究与开发。你看,长鑫依然在布局未来。
这,就是中国36年的艰难存储发展之路。一个个前辈的试错,让长鑫避过踩坑,走上了一条最难、最烧钱、也最正确的路——因为硬科技,本就没有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