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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专生拍出破亿爆款,影视圈边缘人靠AI改命丨深氪lite

兰芥2026-07-16 18:07
AI重塑了内容行业的权力关系与生产规则。

“AI改了我的命”

AI时代的精英叙事里,出现了草根翻身的故事。

5月,来自云南玉溪地产行业的中专生刘梓瑜,创作出了全网播放破亿的《丧尸清道夫》,被称为“国产爱死机”。他因此收到了好莱坞制作人的跨洋Offer。这部短片配有英文字幕,但一位接触过刘梓瑜的从业者表示,他的英语并不好,甚至“不会翻墙”。

一个月后,97年出生的刘梓瑜在抖音电影奇遇夜上被评为“抖音新锐未来导演”,在他的账号下,一位名为“AAA云还路**建材批发发哥”的网友评论道,“牛逼,也是登上AIGC这艘诺亚方舟了,什么时候我们这些打工仔也能翻身。”后面跟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丧尸清道夫》海报,图片源自刘梓瑜小红书账号

同样“翻身”的还有生于2004年的孟柯。他最近凭一部网吧里做出来的AI短片《霉》,拿下了北影节AIGC最佳导演。非科班出身的孟柯在采访中说,“如果没有AI,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电影节的舞台”,“AI改了我的命。”

孟柯拥有一个二十多人的团队,几乎都是00后,甚至还有不少大学生。他说,如果努力一辈子,只是为了一套一两百万的房子,那也太没有价值了。

过去,想要成为一位导演,几乎不允许踏错一步。首先,他几乎只能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或者中央戏剧学院,期间要不断参赛、得奖,去赌一个搭上关系的可能,才有可能换来进组的机会,而且大概率是场务之类的小角色。

哪怕进了圈子,导演和导演也是截然不同的物种。国内头部视频平台的首席内容官在一个内部场合直言,如果没有爆款短剧《盛夏芬德拉》,影视行业跟其导演张大马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张过去只是一名广告导演。

国内影视行业成本高、风险大,回报周期长,项目立项愈发依赖名导、名编和流量明星,这又导致成本的进一步攀升。导演阿周向36氪举例,如今一个项目想要“过会”,也就是拿到资方的钱,往往需要一名及以上的S级明星,否则免谈。而这样的明星片酬通常需要数千万元,超过整个项目成本的1/4。

成本越来越高,内容却不一定更好,这让押注影视项目如同赌博。而AI的出现,让影视制作的成本降低了“一个数量级”(爱奇艺CEO龚宇语)。

创意在落地过程中也减少了损耗。传统行业中,“很多时候一个好本子,资本说一嘴,导演演员说一嘴,就从80分变成了60分。”一位从业者评价道。

一群年轻、边缘的AI导演,借助愈发成熟的AI模型,凭借一个人或几个人之力,做出了原本数十人甚至上百人团队才能做到的事情——影视行业“1%的人取代大部分人工作”的惊悚预言,似乎应验了。

传统影视圈的人往往不太欢迎他们。一位制片人在和同行一起讨论AI导演时,能从交换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致的鄙夷,“一群乌合之众。”

以往传统影视行业的人需要打磨剧本、对接平台、拉投资、签演员、谈主创,跨越数年才能做到的产出、登上的平台,被AI导演们快速抹平了。“就像游泳比赛,我们讲究用怎样的姿势入水、摆出什么动作,但他们只管游到头。”

只是这些负面评价改写不了的事实是,影视圈的规则已经变了。

AI导演创作手册:提示词、审美、人味儿

AI导演们横空出世,首先还是因为一部艳惊四座的好作品。

新年刚过,刘驰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躺在家里的摇椅上,用时一周将自己在巴厘岛潜水时被船撞伤后九死一生的经历,写成了剧本《七日浮生》。该片随后斩获北影节AIGC最佳长片,此时距报名截止不过一个多月。

节后复工第一天,刘驰就和同事们一起剧本围读——女主角被困在起诉肇事者可能会打破一个完整家庭的道德困境中,律师安慰女主角说,“他们的自由没有比你的生命重要”。读到这里时,沉默笼罩在这个小团队之中,还有女生红了眼眶。那时候刘驰确定了,这个事情可以做。

《七日浮生》中的女主角

她暂停了所有其他项目,紧锣密鼓地投入到这部近50分钟的AI电影。团队一共7人,分工不存在了,所有人打通做所有事。

因为时间紧迫,几乎要用上市面上所有的视频生成大模型和工具。头一天结束工作前,刘驰和同事会把尽可能多的分镜脚本喂给AI,第二天上班时便能收割生成好的片段,然后再进行筛选、汇总。

但分镜脚本也不能原封不动喂给AI。“AI无法准确理解剧本中的上下文关系、人物关系和情绪,所以要对每个场景做细致拆解。”刘驰说。她会给每个成员讲戏,像传统影视导演给演员讲戏那样,“比如我在剧本中写‘他的眼睛望向地面’,我需要小伙伴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出于愧疚还是在思考,而不是机械地喂提示词。”

在AI短剧行业,一版机械的提示词往往是这样的:女主在极度欢乐中笑岔了气,秒睡在男主肩头。喧闹瞬间静谧,男主满眼怜惜,将她极其温柔地以公主抱姿势横抱而起。

而同样获奖的AI短片《牡丹记》,创作者刘雨晴是这样写提示词的:以图片1为首帧,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咳嗽睁眼向画面左边翻身(运镜参考视频1),旁边两个人很害怕地往画面左边逃跑,镜头推进到床上那个人的这个角度(插入图片2)。这是片中主人公恋人病重的一段呈现。

——前者强调的是抓马情节,具体内容由AI把握。后者则在用AI还原自己的设想,并高度依赖人的创作。

审美拔群,是这批AI导演另一个共同点。

《牡丹记》的美术风格甚至先于故事而存在。学习漆画艺术的孙锦涛,对各类材料充满好奇。AI出现之后,她开始探索能否将“宣纸”的质感融入到立体的人和场景中,并在小红书上更新系列图片作品“宣上生形”,但苦于没有故事作载体。

宣上生形系列作品,于25年7月创作

后来孙锦涛在咨询申博信息的时候,认识了在香港大学读书的刘雨晴,后者主动提议可以制作一部同样风格的AI影视作品,放大现有热度,二人一拍即合,由孙负责美术,刘负责剧本和视觉内容生成。

刘雨晴热爱电影,最喜欢的导演是侯麦,法国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之一。起初她并不喜欢AI,因为早期AI在视频生成上过于粗糙和不稳定,但随着大模型的进步,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做了。于是她以晚唐诗人鱼玄机为原型创作了剧本,讲述谣言对女性的中伤,以及在流言中人们几乎忘记了一位女性的才华。

为了保证风格的准确和统一,这部短片7分钟,每分钟10个关键帧,几乎都需要回炉重造,“P也好,画也好,都得我们自己弄。”孙锦涛告诉36氪。也因此,《牡丹记》的制作周期横跨了半年的时间,期间两个合作默契的女性几乎只见过一面。

当AI无所不能的时候,人的因素反而被凸显出来,成了决定影片质感的关键。

AI短片《纸手机》3月火遍全网,被各大模型、工具厂商争相认领。其中有一个“穿帮镜头”最终被保留了下来——主角的手没拨动按键,电话却接通了。因为这一版本中人物的微表情、情绪张力及镜头衔接都十分到位,导演舍不得改。

在一部AI作品里,提示词、审美和人味儿都是重要的,而投资,这一决定传统影视项目生死的环节,在AI导演的创作里消失了。

《牡丹记》的两位创作者粗糙地计算了下这部作品所需的成本,2000元,用于购买两个大模型平台的三个会员。而在传统影视行业,数千万元的成本、上百人的团队,会被称为“小成本”制作。其他创作者甚至说不出来成本有多少——那不是一个值得在意的数字。

真人实拍真的能被替代吗?这是所有影视从业者的终极问题。

“观众对一个艺术作品的消费,并不只在于内容本身,同时也在于制作过程,我们将其称之为劳作美学。”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院长王雷说,实拍内容的工作量足够大,但也成为了独具的优势。

喜欢宫崎骏的人,或许都听过这样一段创作故事——《悬崖上的金鱼姬》整部电影用了17万张画稿。其中,一只水母浮出水面的片段,就手绘了1613幅画。观众喜欢这部作品内容的同时,也热衷于讨论这样一部动画电影的工作量之巨。

AI导演们也一致认为,很多好的表达、表演仍旧需要实拍。影视作品关乎人的情感与经验,乃至历史记忆和未来想象,而我们无法将这样的内容完全交给AI的“黑箱”。

谁是影视业未来1%?

声名落地的瞬间,四面八方的合作也抛了过来。模型和应用公司是最踊跃的角色。他们把AI导演们奉为“超级创作者”,简称“超创”。

一位从业者向36氪表示,《纸手机》火了之后,快手旗下的可灵AI团队,以十分强势的姿态抢夺了冠名的机会,追加了数十倍于其他平台的钱用作宣传;另一家AI视频应用公司,为了抢夺AI导演,在没有合作的情况下主动包办了对方的机酒和参赛费用,包揽创作所用Token更是不在话下。

“可灵的人第二天就找来了,希望在宣传中带上他们名字,可我真的没用可灵。”一位在北影节中获奖的AI导演无奈地说。对方立刻表示,没用也没关系,只需要在宣传时提及自己是可灵超创就行。

小七在一家大模型公司负责超创运营,最近没少被人“截胡”。为了抢到合适档期和独家合作,她拼尽全力早一步联系到对方,但在绝对的钱和资源面前,说好的合作后脚就会被推翻。可灵、TapNow这些行业头部对手,已经不止一次从她手里抢单了。

“我真的抢累了,每天过得胆战心惊。”小七表示。

事实上,超创对模型和工具公司来讲,能带来的直接转化并不高,更多是扮演Showcase的角色,以展示模型能力。但即梦和可灵不同,“超创在他们那里还有一层作用是帮助平台攻克影视级内容,沉淀更多数据资产和模版,以吸引泛用户。”一位AI视频产品的从业者告诉36氪。

不过,模型能力断层领先的第一梯队玩家,面对AI导演们却稳如泰山。《牡丹记》导演孙锦涛告诉36氪,在她们得奖后,国内叫得上名字的模型、工具公司几乎都有找上来,除了字节旗下、背靠Seedance模型的即梦。

在36氪接触的AI导演中,只有一位和即梦建立了合作,还是前者主动找上门的。为了达成合作,这位超创需要提交简历和项目书,如同应聘一般,她能感受到,即梦想找的是“在海外国际电影节获过奖的、有过长片经验”的导演。

传统影视行业也在寻找AI人才。

激进者如博纳影业,近期放出的岗位中,AI相关的占比超七成。博纳同时也在推进AI原生电影项目,以争夺“首部院线AI电影”的称号。在此之前,公司已经连续四年亏损,AI被视作全村的希望。

对比之下,光线传媒选了不同的路。一位行业人士告知36氪,光线的核心战略仍是IP和动画电影——2025年,光线传媒总营收40.40亿元,其中影视剧及相关衍生业务贡献了36.82亿元的收入,主要由爆款动画《哪吒之魔童闹海》拉动。“大家知道AI重要,但还处于观望状态。”

刘梓瑜火了之后,光线传媒也接触过他,但二者未能达成合作。公司希望的是,刘梓瑜能加入到动画电影的制作中,但他更希望能打造个人作品的IP。5月16日,刘梓瑜在社交平台上表示,《丧尸清道夫》的游戏版本已经正在制作中了。

比起传统影视巨头,有技术、有产品,又有IP的互联网公司,成了最有潜力的新玩家。36氪曾独家获悉,番茄小说正在推动AI动画电影上院线,字节跳动补上了影视制作链条的最后一环,发行。大浪淘沙之后,如果会有AI原生的IP沉定下来,它大概率会属于字节跳动,而不是任何一家传统影视公司。

拍电影的权利就这样逐渐从传统影视人和公司手中,移交到了新的人和平台。

获奖后,孙锦涛和刘雨晴的小红书账号接到了不少商单,报价远高于红果收购的S级短剧。6月她们又更新了一部同样美术风格的作品《画皮》,点赞量超3万,评论区有不少观众期待她们做成“聊斋”系列。

刘驰最近正和独立制片人刘蜜合作,想用AI做一部能登上院线的动画电影。刘蜜预计,这部影片AI生成占比大概在50%左右,不算高。因为在她们的经验中,AI在镜头调度过程中的人物一致性、清晰度和配音上仍旧不够登上大银幕。

但技术进步可能很快改写刘驰们的计划。6月底,火山引擎在Force大会上推出了最新版模型Seedance 2.5,可以输出4K视频,在场景调度和精细度上都有巨大飞跃。这版万众瞩目、可能进一步颠覆行业的模型,会在7月内正式上线。

AI导演们的梦幻开局真的能延续吗?

看衰者也大有人在。在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院长王雷看来,爆火的《丧尸清道夫》的叙事、调度和剪辑,只是毕业生作品里“中等偏下的水平”。他认为AI导演的热度来源于大众的“AI Shock”,一旦Shock褪去,粗糙便会显露出来,那时候能剩下的人和作品寥寥。

最近一部已经登上院线、被称为全球首部95分钟AI电影的是《HELL GRIND》,在Seedance的赞助下由旧金山一家AI创业公司制作。人们惊叹于它技术上突破的同时,也批判其剧情单薄、毫无艺术性。

名导贾樟柯和可灵AI合作的个人首部AI作品《麦收》,差评无数,热评第一是“资本可以尽情狂欢,观众也有不吃屎的权力。”

观众渴望打动人心的好内容,而不是打着AI、名导旗号的内容。当AI Shock褪去,当AI作为工具平等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最重要的依然是,什么样的作品会被喜爱、被尊重、被记住。

(应受访者需求,小七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