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好了,车什么时候来?低空基建的“千万起降点”距离感
低空经济今天面临的未必是基础设施不足,而是需求曲线尚未被验证。
6月初,一场百亿签约把千万个低空起降点的计划推到了台前。
但另一边,亿航一季度仅交付4架,沃飞和小鹏还在取证路上,全国可用于商业运营的载人飞行器仍远未形成规模化机队。
当基建蓝图遇上飞行器稀疏的现实,低空经济的基础设施与载具供给之间,正出现一个数量级的缺口,这个缺口是产业阵痛,还是方向偏差?
01
千万个起降点,到底指什么
6月5日,雨后生活与全域航空在杭州签订百亿级产业合作协议,计划打造千万个低空起降点。不到一个月前的5月9日,国家发展改革委低空经济发展司发布2026年研究课题征集公告,将低空经济发展立法深化研究与低空物流成本分析及降本举措研究列为两大方向。
两条消息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很容易被读出对抗意味。
民间资本在激进扩张,政策层面在冷静纠偏,但这种解读可能过度。
低空司作为新设的机构,其首要任务是补课。中国低空经济的法律框架尚未成型,物流全链条成本数据基本空白,课题征集是产业从概念走向商业化的基础工作,而非对特定商业合作的回应。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千万个这个数字,到底指什么?
低空起降设施是一个梯度体系:大型综合枢纽、中型垂直起降场、小型起降点、无人机机巢、楼顶停机坪,乃至数字化虚拟航点。如果千万中九成是虚拟航点和低成本标识点(地面喷涂标识),其单位成本可能低至数百元甚至趋近于零,总投资未必像线性外推那样惊人。
按照当前公开项目的投资强度测算,即便只有部分点位采用实体化建设,其资金需求也可能远超百亿规模。
雨后生活是谁?这家2019年成立于杭州的互联网科技公司,实缴注册资本1亿元,2021年在香港股权交易中心挂牌,主营业务覆盖数字经济、数字社区、乡村振兴和低空经济四大板块。
它并非航空业出身的企业,而是从大数据与云计算领域跨界进入低空赛道。2025年1月,雨后生活推出低空之家平台,试图复制汽车之家的信息聚合与服务模式。其与全域航空的合作中,全域航空提供技术体系,雨后生活负责整体规划、全国布局、落地建设与生态运营。
值得注意的是,曹洺同时担任雨后生活与全域航空两家公司的董事长。这意味着百亿合作更像同一控制人下的内部业务协同,而非两家独立企业的市场化博弈。雨后生活在低空经济中的角色定位由此清晰:它不是一个飞行器制造商,也不是空域管理的技术提供方,而是一个基础设施的投资与运营平台,试图以轻资产的数字化能力撬动重资产的基建网络。其盈利是否仅依赖飞行服务分成和场地租赁?土地增值、政府补贴、数据平台垄断地位、文旅与应急等公共服务场景的交叉补贴,是否也在其财务模型之内?这些问题决定了千万个到底是有远见的布局,还是过早的押注。
02
飞行器端:一季度仅交付4架
基础设施的需求密度取决于飞行器保有量,这个数据的现实是:慢。
亿航智能EH216-S是全球首款集齐型号合格证、生产许可证和运营合格证的载人eVTOL,2024年交付216架,2025年全年交付221架创历史新高。但2026年一季度的财报数据给出了一个强烈的反向信号:一季度仅交付4架EH216系列,总收入2570万元,同比和环比均下降,净亏损扩大至1.264亿元。亿航在财报中解释称,正与中国民航局协作以满足售票飞行前的运营和安全要求,获得运营合格证的两家运营商仍在完善流程和培训体系。
运营合格证在手,商业化尚未真正跑通,这是2026年到目前中国eVTOL产业的真实状态。
其他玩家的节奏同样审慎。小鹏汇天分体式飞行汽车陆地航母计划2026年下半年启动交付,沃飞长空AE200预计2026年完成型号合格证取证并在下半年开启小批量生产,广汽高域GOVY AirCab预计2026年底取证、广州工厂5月首台下线。
无人机物流网络的进展稍快。
顺丰、美团、京东在城市末端配送和山区物流场景已有规模化运营,但城际支线与跨区域干线的大规模运营仍停留在试点阶段。发改委低空司将低空物流成本分析列为重点课题,本身就说明全链条成本竞争力尚未形成,如果物流无人机已经盈利,就不需要专门研究降本举措了。
深圳的数据可以说明供需关系的实际状态。根据深圳市低空航空器起降设施布局规划(2026至2035年),截至2024年底全市累计建成483个起降设施,其中直升机与eVTOL起降点136个、物流起降点77个、城市治理起降点178个。深圳计划到2026年底建成1200个以上低空起降点,开通商业航线1000条以上。
但截至2026年一季度,深圳可用于商业运营的eVTOL数量尚无权威统计,即便加上物流无人机,1200个起降点在起步阶段的利用率仍将处于低位。
03
超前建设的边界
低利用率直接冲击投资回报模型,但冲击有多大,取决于投资主体和收益结构。
当前低空基建的投资主力是地方政府与国企平台。绍兴越城区50亿元低空新基建由地方财政与平台公司主导;深圳1200个起降点依托7加30综合物流场站与公交场站改造,本质是政府驱动的公共品供给。雨后生活作为民营平台,若以市场化融资撬动百亿投资,其面对的回报率要求与公共项目不同。
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在飞行器保有量不足千架、飞行频次尚未商业化的阶段,运营现金流从何而来?
一种常见的辩护逻辑是适度超前。高速公路与高铁的建设也曾领先于车流量,最终都迎来了需求释放。但这个类比有一个关键的前提差异:技术路线是否已经定型。
eVTOL目前正处于技术路线竞争期。多旋翼(亿航EH216-S、广汽GOVY AirCab)、复合翼(沃飞长空AE200)、倾转旋翼(美国Joby S4)、分体式(小鹏汇天陆地航母),不同构型对起降场地的面积、承重、充电接口要求迥异。如果千万个起降点按当前主流机型标准建设,一旦技术路线迭代,比如从多旋翼转向复合翼,或从纯电动转向混动,部分资产可能面临沉没风险。传统交通基建在建成时,其技术标准已基本锁定数十年,而低空基建的技术不确定性显著更高。
不过,这个风险也需要放在具体场景中评估。
无人机机巢和小微起降点的改造成本相对较低,大型综合枢纽的选址则会考虑机型兼容性。深圳在其起降设施布局规划中明确提出分类分级体系,正是为了在不同层级上管理这种技术不确定性。
04
世界的另一种节奏
美国的推进节奏提供了另一个观察维度。
与中国地方政府主导的密集基建不同,美国的路径更多由企业驱动。联邦航空管理局的适航认证框架是核心约束,但政策工具箱并非空白。2024年,美国众议院通过《先进空中交通协调及领导力法案》,要求交通部制定全国性AAM战略。联邦航空管理局此前已通过“创新28”等专项计划,为eVTOL企业提供适航审定的优先通道。美国空军“敏捷至上”项目则持续向Joby、Archer等企业注入军方订单和测试场景,客观上积累了民用适航所需的大量飞行数据。
企业的商业化推进正在与认证进程并行。
Joby Aviation已进入联邦航空管理局五阶段认证的最后冲刺,2026年3月首架符合型飞机升空。Joby计划2026年底在迪拜启动首批空中出租车服务,与Uber合作,4个垂直起降场覆盖机场、棕榈岛、市中心和大学。Archer Aviation在2026年1月获得联邦航空管理局对其100%合规验证方案的接受,计划2026年下半年展开载人垂直起降试运营,并与西南航空合作布局机场与垂直起降场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企业的基建策略并非简单的跟随式。Joby在迪拜的布局是先于联邦航空管理局认证的激进策略,利用阿联酋相对灵活的监管环境抢占首发优势。Archer与西南航空的合作也是提前锁定枢纽位置。这种“认证未完成、运营先探路”的做法,与中国的审运结合模式在逻辑上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制度不完备时寻找务实的推进路径。
区别在于基建投资的主体和节奏。中国的低空基建更多由地方政府主导,规划目标明确,投资节奏较快。美国则缺乏联邦层面的基建统筹,垂直起降场网络由企业自主与合作方协商推进,节奏更慢但更分散。
05
路修好了,车在哪
低空经济需要基础设施,但需要的基础设施密度应与飞行器保有量、飞行频次、场景成熟度同步增长,千万个起降点的叙事,如果脱离了对这种同步性的审慎评估,就可能将对网络效应的信仰过度外推。
仿佛只要点位足够密集,飞行需求便会自动涌现。
航空运输的经济规律并不支持这种线性思维,需求由时间成本节约与全生命周期成本竞争力驱动,而不是由基础设施密度单方面创造。
eVTOL的票价何时能与高端网约车或高铁商务座竞争?物流无人机的全链条成本何时能低于传统末端配送?这些才是决定低空经济能否从概念验证迈向商业可持续的关键变量。
雨后生活与全域航空的合作,市场评判的标准不应是签约仪式的规格,而是第一个千个起降点建成后的实际飞行架次、单位资产周转率和运营现金流的正负。在飞行器端,亿航一季度仅交付4架、沃飞和小鹏仍在取证路上,这样的稀疏现实面前,基建投资需要回答一个老问题:路修好了,车什么时候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低空Future”,作者:元素,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