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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底10后网红粉丝群,我围观孩子们“做数据”

新周刊2026-06-08 08:48
与网络相伴而生的一代,开始在社交媒体中构建同伴圈层,追逐理想自我。

在上网这件事上,孩子有时觉得自己和父母难以沟通。和父母相比,他们认识和描述世界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还能被称为“儿童”的人,都出生在2010年以后。伴随他们而来的,是智能手机与井喷的移动互联网。从此,世界可以由不同的App构成。

42岁的中学英语老师张雅娜曾经登录女儿的短视频账号,想知道这个13岁的孩子在每周被允许使用平板电脑的两天里,都在看些什么。张雅娜知道,女儿有喜欢的博主,会点赞一些粉丝自制的视频。以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这些视频制作不算精良,其中很多只能算得上是素材的拼接,但女儿似乎对这些内容乐此不疲。

在这片互联网海洋里,女儿忙碌地逡巡于不同的视频之间,抛下一些浮标般意味不明的只言片语,比如“清关”(即清理关注,解除好友关系)、“本命××扩列”(即添加与自己有同样喜爱的偶像/角色的朋友),等待同类将她打捞和辨认。

这是独属于儿童的江湖,有自己的规则和权力分配。它以某个网红为中心,就像朝湖心投下一块石子,涟漪向外层层扩散,孩子们彼此联结、接纳、排斥。最终留在湖面上的,是孩子们的需求和焦虑,或许已经与网红本人没有什么关系了。

01

无法阻止的“触网”

在家长和孩子的讲述里,孩子第一次上网总是从拥有自己的设备开始的。但事实上,10后是完全与社交媒体共生的一代,真正的“触网”时间往往更早。

14岁的沐妍在拥有自己的设备和账号之前,就已经熟练掌握了抖音、快手等平台的使用规则。从小学开始,她偶尔被允许玩家长的手机,短短的一两个小时,足以让沐妍刷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和博主。

张雅娜在让孩子接触网络这件事上,态度则更加保守,因为家人都见过太多“被手机废掉的孩子”。在她和丈夫的规划里,孩子玩手机是不被允许的,女儿接触网络世界的进度需要被管控,尽量减少女儿受到网络成瘾带来的干扰。

2025年11月18日,澳大利亚墨尔本。12岁的网红艾娃·香奈儿·琼斯和妈妈在一起。根据当地政策,2025年12月起,16岁以下人群将被禁止使用社交媒体网站。(图 /AFP/CFP)

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美国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简·特温格的数据研究发现,智能手机大范围普及的2011—2012年是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重要拐点,青少年的抑郁率、自杀率和孤独感在这两年陡然攀升。

家长对网络严防死守的节奏,最早是被网课打乱的。网课时代,孩子拥有自己的电子设备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正当性,彼时正在上初中的七七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拥有了自己的手机。七七所在的学校不仅要求学生上课时间在线,连晚自习也需要全程开着摄像头。

大人仍然试图在屏幕里为孩子严格区分“上网时间”和“学习时间”,但对孩子而言,这种界限正在迅速模糊。

(图/Unsplash)

因为网课而拥有手机的沐妍和七七都迅速地注册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如此一来,她们就在网络世界里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身份,也有了专属自己的不受干扰的算法。

尽管在成年人看来,她们留下的表达带有明显孩子气的印记,但她们暗自笃信,在互联网上,没有人会知道账号背后是未成年人,自己的评论和创作会得到更严肃和公平的对待。

在沐妍的讲述中,她信奉这种公平,也愿意为此付出精力。沐妍经营一个舞蹈生后援会的账号,主要是整理和搬运小有名气的舞蹈生的动态和日常,做视频混剪。这些舞蹈生和她年龄大致相仿,粉丝数量从几千名到数十万名不等,大多数都在准备报考或者已经考取专业舞蹈院校下设的附属中学,中学六年以舞蹈专业课学习为主。

沐妍要做的就是从这些舞蹈生在社交媒体上更新的视频中摘取片段,配上音乐、文案和特效,二次创作出混剪视频。她对市面上的舞蹈培训机构也如数家珍,当舞蹈生本人账号的素材不够时,沐妍会去本人所在的机构和老师的账号里寻找本人的片段,加入自己的混剪视频中。

沐妍的主页置顶了一个今年刚刚考入舞蹈院校附属中学的女孩的混剪视频,这也是她主页上点赞量最高的视频之一,获得了136个赞。视频里的女孩有25万名粉丝,账号由妈妈代运营。女孩也是舞蹈机构的明星学员。沐妍为她制作的“小艺考来时路”视频时长4分钟,从她小时候跳舞的画面开始,不断叠放、转场,直到“上岸”前最后更新的片段。

10后精通剪辑。(图/新民晚报)

沐妍在视频文案里讲解每一段画面的拍摄时期,为了这短短几个字的文案,她需要在博主对粉丝的回复以及路人的评论等海量信息里,找出关键的信息。沐妍说,为了处理这些细节,她花了一整天才把这个视频剪出来。

这种小博主的成长记录视频,是圈子里流量最高的内容类型之一。现在已经上大学的七七是一位小博主的粉丝,小博主拥有60万名粉丝,而七七的账号从她中考后开始运营,现在已经有2.2万名粉丝。她在抖音和小红书同步更新视频,起初的题材大多数是“跳着跳着就长大了”,粉丝量在三个月内迅速破千名。

也许因为已经成年,七七对题材、粉丝和流量的看法更加冷静客观。她说,这种成长向的视频流量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小博主本人的知名度相对较高;另一方面,除了圈内的粉丝,部分路人也会被一个小女孩的成长和坚持所打动。在混剪视频的直观对比下,也会有很多人感叹,“培养这样一个孩子需要花费很多的金钱和心血”。

14岁的沐妍似乎没有这么淡然,在她的讲述里,账号的流量与许多因素息息相关:剪辑手法、制作时间、更新频率,还有本人对账号和粉丝关系的维护。

她对我强调,每一条视频都是她“手搓”的,素材都要自己找,没有用AI。不过,在用心制作的视频下方,沐妍都会留下一段评论,比如“追梦辛苦、见证成长、承诺陪伴”。行文风格雷同,带有AI生成文案惯用的emoji,像一封封公开发布的支持信。沐妍还会发另一条评论,将她的互关好友都“@”出来求点赞和评论。

02

“扩列”“亲选”“清关”,

孩子们的社交语法

沐妍的账号有3325名粉丝,从账号风格来看,绝大多数是她的同龄人。她的关注列表人数更多,有3624人。我问她:这么多人的更新,你看得过来吗?沐妍说,因为要上学,大家的更新频率多以周计算,况且“他们更新会‘@’我的”。

这似乎是流传在这一代人之间的网络社交规则。沐妍的原创视频下,最常见的评论是“来啦”或“11”,大多来自沐妍在评论区“@”出的账号。这种为互关好友贡献数据的举手之劳,是他们之间的“流量互助契约”。

但这种互助能对视频数据起到多大的作用,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七七就提到自己做账号以来“爆”的几条视频,都是由于平台推流,“路人也刷到了,刚好视频也比较踩中大众情绪”。

10后网络江湖中另一个规则是对原创版权堪称严苛的保护。沐妍在ID里直接写明“禁转载”,她的每条视频都标注了原创保护。另一个女孩当当在自己的主页要求沐妍公开向她道歉,因为沐妍的二创视频里使用了一名舞蹈生博主的视频片段,这个片段是博主在共同群聊里发过的,但声明了不授权给当当以外的任何人。

互助契约的背后暗流涌动。那条沐妍花了一整天来制作的视频下方,她发了三条评论“@”了自己的30多名粉丝和好友,“宝宝们点点赞,谢谢”。在一片气氛组中,有一个评论显得有点刺眼——“已经赞过就不要再艾特了”,还配上了一个“爆炸”的表情。这种友好互助契约的背后,似乎有一种难言的社交压力,性格直爽的人会对此直言不讳。

我点进评论者的主页,发现她也是一个舞蹈爱好者,只是和沐妍不同,她的视频里镜头都对准自己,展示自己的基本功或者排练日常。她的粉丝数量比沐妍稍少一些,但评论区里有更热络地向她发出交友请求的人:“宝宝交吗?”

“交吗”的意思是“交友吗”,“你1我2”指的是“交友的顺序是:你先关注我,我再回关”。他们的语言体系非常简洁,也尚未被AI接管和破译,初来乍到的人需要花一些时间和精力深入其中才能看懂。

在当当要求沐研公开道歉的视频下面,有很多人留言“立你”“立fff”(用于表达支持)。还有人评论:“宝宝你是我亲选,已经挂主页了。”所谓“亲选”,是一种带有归属意味的网络标记:账号主人公开表明自己最认可的创作者是谁,并在简介中注明自己的立场。

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在研究人类社交时,提出了“邓巴数”的概念,即一个人能够维持社交关系的数量上限是150人,能够保持经常互动的不会多于50人。超过这个数量,人脑的新皮质就无法正常工作,整体社交质量都会下降。

根据“邓巴数”的概念,一个人能够维持社交关系的数量上限是150人。(图/小红书@陈安安的成长笔记)

沐妍和伙伴们的好友列表显然远远超过了邓巴数的上限。列表里海量的“弱连接”关系会带来巨大的社交压力,有人会选择定期“清关”来减少需要维护的关系。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清关”之前需要事先发帖广而告之,如果对方不希望被清理,就要留言说明。

有时,一个月前仍在互称“宝宝”的人发现自己被取关,会在对方评论区兴师问罪:“为什么单取不吱(单方面取关不提前告知)?”当事人回复:“我之前发过(帖)了,后来删了。”

离别对于孩子们而言,算不上一个沉重的概念。对方看上去迅速且平静地接受了一次永别:“哦哦那行,我之前在上学没手机,没看到。”

03

当孩子们为网红做数据,

他们在追求什么?

沉浸式体验了孩子的社交话语体系之后,我意识到,当一条内容出圈后,视频的流量也许与是否进入平台的推流池有关,但在孩子的社交网络世界里,小圈子里的反馈往往比流量更重要,这也往往是权力的分野。

每个圈子有不同的标准。以沐妍所在的舞蹈爱好者圈子为例,广而全的集锦整理和二创,无论如何都没有本人出镜的原创视频受欢迎。

沐妍告诉我,另一个在10后中流行的圈子是团播:妆容精致、身材纤细的男女排成一排,根据直播间观众不同金额的打赏来决定如何唱歌、跳舞,或者只是口播念出观众的ID。

我进入某个团播直播间看了一个小时,最便宜的口播消费是购买粉丝灯牌,观众购买后指定主播会站到C位,念出购买者的ID并跳一段手势舞。公屏上会弹出消费者的ID链接,从主页信息来看,大部分买粉丝灯牌进行口播消费的都是未成年人。

团播应援。(图/小红书)

在沐妍的关注列表里,我看到了另一个爱看团播的女孩。她在简介里表示和“本命爱播”互关,置顶视频是主播口播她的ID的录屏。评论区有人问她“怎么交”(怎么和主播交友),她说,“不是每个主播都可以”,然后“@”了一位拥有80万名粉丝的团播女主播,称“她可以交”。

无论孩子们在哪个圈子,能和核心人物产生直接联系,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有一个和沐妍喜欢同一名网红小博主的女孩,是孩子们公认的“大粉”。女孩说自己是小学生,单推这位网红小博主,主页简介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被这位网红小博主的妈妈回复过6次。

从脑科学的角度来看,青春期渴望进入同伴圈层、在社交媒体上获取身份,是由大脑的社会情绪系统驱动的。青春期则是继婴儿期之后的第二个大脑发育高峰期,负责追求情感互动和同伴刺激的社会情绪系统也会受到性激素影响,迅速发育成熟。

2025年9月14日,北京。2025中国国际时尚周(秋季)期间,一名精心打扮的女孩正在看手机。(图 /EPA/CFP)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自己喜欢的小网红回复,甚至互相关注、成为朋友。沐妍面对波动的赞评数据,想出了另一种办法。

有一段时间,她的主页里频繁地出现“退网”“清关”等内容:“每次看着身边的亲友一点一点变火,甚至随便一个水视频都能破100个(赞),回头看看我,3000多个粉丝,发的视频连20个赞都破不了。我要退网(一段时间)了,如果我回来之前粉丝数没破5000,我就一直退网,不再回来了。”评论区有人安慰她:“沐妍姐姐别退,我们一起加油。”

三天以后,沐妍在主页发了一个帖子,宣布正式回归,没再提粉丝5000名的目标。很快,她建了一个粉丝群,用来发放3300名粉丝的专属福利抽奖,要求是关注她很久的老粉,只要能通过她的粉丝资格审核,就能参与领取礼物。

我问她:“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知道你运营这个账号吗?”她回答得很快:“不知道,他们不了解‘舞圈’。”

至于为什么加入“舞圈”,沐妍说她从3岁开始学舞蹈,一直学到13岁,但她的身材比例和基本功都不足以通过“小艺考”选拔。相比之下,她二创剪辑视频里的小网红就像是“理想自我”的投射。

几乎所有参加“小艺考”的舞蹈生,都需要在教培机构参加多次集训,备考专业舞蹈院校附属中学。沐妍自己找机构老师咨询过集训的价格,为期45天的集训课程收费1万多元,“那太贵了”。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本文首发于《新周刊》总708期《AI原住民》

原标题:《当10后开始为网红主播“做数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叶丹璇,编辑:陆一鸣,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