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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蔡磊与那场无法自愈的远征

动脉网2026-05-06 08:41
蔡磊攻克SOD1渐冻症,自己却无法获救。

与渐冻症抗争已超过六年的蔡磊,正一寸寸沉入生命的终末期。

他的ALSFRS-R运动功能评分从满分48分跌落至个位数,全身肌肉持续萎缩,肢体逐步瘫痪,运动功能近乎完全丧失,无法抬起头,无法抬手,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吞咽功能近乎完全丧失。近一年里,他再没尝过一口热饭的滋味,只能靠鼻饲流食与营养液维持生命。

从轮椅挪到病床这样简单的动作,也需要四位护工同步托举、轻放、挪移,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他;深夜里,肢体的麻木与刺痛让他醒来十余次,彻夜难眠。呼吸机24小时不离面部。一场普通感冒,都会毫无预兆地把他推进ICU,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可他从未停止战斗。每天十多个小时,他依靠眼控仪连接世界,目光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光标跟着视线一点点跳动。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句话,蔡磊艰难却固执地拼出药物管线、临床数据、患者随访、科研进度的希望图景。他用生命最后一点光亮,亲手把一款救命药送到了千万患者面前,亲眼见证SOD1型渐冻症从“不治绝症”变成可控制、可稳定、可看见未来的疾病

而他自己,却不在这份希望里。

他正在拯救世界,却救不了自己。

医学突破——SOD1型渐冻症“已被攻克”

2026年新年第一天,蔡磊用眼控仪一字一顿敲下一封致全国渐冻症病友的公开信,宣告了一个重大的消息:SOD1型渐冻症“已被攻克”。这个困扰人类近两百年、被称为“超级绝症”的疾病,有望被RAG-17按下停止键。

作为中国原创的siRNA小核酸药物,RAG-17通过腰椎穿刺鞘内注射,穿透血脑屏障直达中枢神经病灶,沉默SOD1基因,从源头阻断毒性蛋白的产生,让持续被“毒杀”的运动神经元停下凋亡的脚步。从研究者发起的IIT试验,到Ⅰ期临床,再到如今稳步推进的Ⅱ期多中心临床,RAG-17一路交出令人振奋的答卷。4月22日,中美瑞康在2026年AAN年会上公布了RAG-17治疗SOD1-ALS(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俗称渐冻症)的积极I期临床数据:在单次给药后脑脊液中致病SOD1蛋白最高下降58.1%,神经损伤核心标志物NfL最大降幅高达81%,这两项指标在给药后7个月仍维持具有临床意义的显著降低;所有不良反应均为轻度,无严重不良事件;绝大多数受试者病情停止恶化,部分患者出现功能改善。渐冻症的坚冰,开始融化了。

在这场医学破冰里,三位普通人的命运被彻底点亮。

29岁的小刘是最早迎来曙光的人。2020年,24岁的她先是左脚发软、频繁崴脚,短短数月,左腿肌肉以惊人速度萎缩。2021年在北医三院确诊SOD1型渐冻症后,病情以月为单位狂奔恶化,从能跑能跳,到离不开轮椅,只用了一年。她瘦得只剩下骨头,日常生活全靠父母照料,连过马路都赶不上红灯的节奏。

2023年,小刘父亲在渐愈互助之家的病友群里看到RAG-17招募信息,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作为IIT试验的早期受试者,小刘在天坛医院接受了为期8个月的规律鞘内注射治疗。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向:肌肉萎缩停止,即便停用其他所有药物,病情也保持稳定。如今的她,能扶着沙发独自站起,能拖地、洗衣、整理房间,说话清晰明亮,还能在家做修图、剪视频的兼职。她从一个等待死亡的病人,重新变回一个能生活、能创造、能笑出声的普通人,被蔡磊称作“200年来最幸运的渐冻症患者”,也成为SOD1型渐冻症可治、可控最鲜活的注脚

53岁的王老师,是一位在广东肇庆高校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的思政与法律教师。2022年5、6月份,王老师右腿突然开始剧烈抽筋,大脚趾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剧痛持续近一个月。他先后在肇庆、广州、民间诊所辗转,被长期误诊为腰间盘突出。等到右腿肌肉肉眼可见地塌陷、萎缩,他才惊觉事情不对。2023年6、7月份,他在广州中山一院被诊断为运动神经病。之后在北医三院,经樊东升教授及多位专家会诊,最终被确诊为运动神经病(SOD1型渐冻症相关)。确诊那一刻,他近乎崩溃。此后王老师的右腿僵硬得像一根木棍,发凉、肉跳、肌肉疼痛日夜纠缠,小腿和大腿最细处比左腿瘦了整整6公分,走路摇晃不稳,尊严一点点被疾病碾碎。在病友的介绍下,他联系上蔡磊团队,进入RAG-17早期IIT试验。2023年暑假到2024年8月,他在北京天坛医院共完成了六次腰穿注射。

用药后,王老师的病情再也没有恶化,右腿轻松许多,平路能走上近千米,肉跳和疼痛明显缓解。他依旧每天坚持近一小时康复训练,偶尔还能骑骑自行车。为了把更多机会让给其他急需的病友,他主动放弃后续临床机会的争取,只为能给更多陷入黑暗的家庭带去一点光

与小刘和王老师不同,来自吉林长春的小徐,发病和治疗的时间点都稍晚一些。

1989年出生的他,曾经是一名风风火火的化工塑料销售,整日奔波在路上,对生活充满热望。最初发病时,他只是走路姿势有点怪,无法双脚踮脚,可短短四五个月,病情就如雪崩般恶化:上楼梯变得吃力,继而完全无法抬腿。2025年3月后,小徐走路愈发困难,出门必须拄手杖,家里也备上了轮椅;蹲下后再站起,成了最艰难的挑战。利鲁唑、依达拉奉……所有常规药都试过,却看不到一丝效果。绝望之中,他在飞机上的新闻里看到了蔡磊的故事,通过渐愈互助之家报名加入RAG-17的Ⅰ期临床。

2025年7月,他在天坛医院接受了腰穿注射,此后他便真切地感受到:那辆冲向悬崖的疾病列车,明显减速了。曾让他深陷恐惧的快速萎缩与无力进展,就此被稳稳拦下。他每两个月往返一次北京随访,坚持蹬自行车做康复,心态也从绝望变得平静而坚定。2026年3月,他与蔡磊这位破冰者视频相见。当时蔡磊身体已极度虚弱,仅靠眼控仪交流。可视频接通的那一刻,蔡磊先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一瞬间,小徐忽然明白,这场战斗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命运转折——从京东副总裁到破冰者

时间倒回2019年9月30日,41岁的蔡磊正站在人生最耀眼的顶点。他是京东集团副总裁,“中国电子发票第一人”,以雷霆执行力著称,事业如日中天,家庭圆满,儿子刚刚降生,人生的画卷正等待着他尽情铺展。

可医生一句平静的“肌萎缩侧索硬化,ALS,渐冻症”,把他的世界砸得粉碎。

渐冻症被公认为世界五大绝症之一。患者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肌肉萎缩、肢体冻结、呼吸衰竭,从身体到灵魂,被一点点“冻住”。这也是渐冻症最残酷的一点。

绝大多数人会崩溃、妥协、躺平等待终点。蔡磊选择宣战。

他把这场对抗定义为“最后一次创业”,把用了二十多年的网名“石头”换成孙悟空的头像——即便被压五行山下,也要石破天惊,绝地反击。办公室墙上,“向死而生,决战渐冻”八个字,成了他往后生命唯一的信仰。

他放下商业版图,一头扎进陌生的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从零开始,链接科学家、推动管线、搭建平台、加速临床。从商界精英到渐冻症破冰者,他走上了医学科学家的路。

一群人的攻坚——科研、患者、医院、药企的协同发力

RAG-17的诞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一场集结了科学家、药企、医院、患者与破冰者的时代合围。

这场攻坚的源头,来自李龙承教授跨越二十年的科学坚守。早在2006年,李龙承就在国际上首次发现并命名RNA激活(RNAa)机制,成为这一领域的全球开创者。2017年,他创办了中美瑞康,立志把实验室里的源头创新,变成真正能救人性命的新药。RAG-17的出现,更像一次命运般的“无心插柳”:团队在测试SCAD™中枢神经递送平台的效率时,选用靶向SOD1的siRNA作为工具,意外发现这条管线正好对准渐冻症最明确的致病靶点。于是,一颗改变历史的药物种子,就此埋下。

为了解决双链小核酸(siRNA)肝外递送瓶颈,李龙承团队耗时多年搭建了SCAD™智能化学辅助递送平台,从而将双链siRNA药物高效递送至中枢神经系统及其他组织器官。与已上市的单链ASO药物Tofersen相比,RAG-17通过RNA干扰机制发挥作用,活性高出1-2个数量级,能更高效、更持久地沉默突变基因,阻断毒性蛋白。

临床前数据显示,RAG-17能延长SOD1突变小鼠中位生存期101天, 而已上市药物Tofersen发表的数据中,同等剂量下只能延长SOD1突变小鼠生存期37天。

RAG-17与Tofersen数据对比(受访者供图)

RAG-17项目于2020年9月立项,2022年完成临床前动物实验,2023年获美国FDA孤儿药认定,2024年拿下中国CDE临床许可。RAG-17从实验室走向患者的每一步,都在与死神赛跑。

让这辆列车驶入快车道的,是蔡磊。

2022年4月,李龙承教授在渐愈互助之家公众号给蔡磊留言,当天就收到回复,三天内二人进行了线上会谈,当场敲定合作,并在蔡磊提前储备的动物基地急速启动了临床前动物试验。2022年8月上海见面,蔡磊拿出手机,一条条展示病友的求助与离世消息,那些绝望的文字,让两位心怀使命的人瞬间达成最悲壮的默契:快一点,再快一点,为患者抢时间。

2022年8月,蔡磊与李龙承在上海见面(左边:李龙承,中间:蔡磊;受访者供图)

蔡磊团队补上临床前关键资源、对接顶尖临床PI,更用全球最大的渐冻症患者网络,解决了罕见病研发最难的痛点——患者招募。这场合作,还催生出针对FUS突变的RAG-21,再度拿下FDA孤儿药认定。

2024年4月,蔡磊与中美瑞康成立渐冻症药物开发联合实验室(受访者供图)

而扛起整条临床试验主线、从顶层设计到落地执行全程掌舵的,正是北京天坛医院王伊龙团队。

作为RAG-17项目IIT、Ⅰ期、Ⅱ期全阶段的全国leading PI,天坛医院承担着制定研究方案、统筹分中心招募、搭建CRO与统计体系、组建数据安全委员会、撰写总结报告等核心职责,是连接药企、科学家、监管机构与患者的关键枢纽。

天坛医院常务副院长、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副主任王伊龙坦言,RAG-17最打动他的,是其自主研发的递送平台效率更高、作用更持久,动物实验效果优于国际同类产品。而中国在这一领域长期处于空白,他坚信必须做出国人自己的救命药,掌握定价权,让普通患者用得起。

王伊龙在病房与患者交流 (受访者供图)

在天坛医院的主导下,整个临床推进以最高标准、最快节奏行进:IIT阶段六例患者就释放出极强的积极信号,相关研究成果已被国际知名期刊接收;Ⅰ期单次给药部分顺利完成,多次给药阶段耐受性良好,无任何严重不良事件;疾病进展被显著延缓,约三分之一患者的呼吸功能甚至出现明显提升,小刘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王伊龙深知,罕见病临床最大的难点在于患者异质性强、病例稀缺、随访周期长,但依托蔡磊搭建的患者平台与全国协同网络,这些困难都被一一化解。优异的安全性数据、扎实的生物标志物证据、叠加临床获益信号,再加上国家对罕见病药物的支持,这款药极有希望顺利走向获批。王伊龙对RAG-17的上市前景持明确乐观态度。

蔡磊则像一位总指挥,把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渐愈互助之家、患者数据平台、临床招募通道、科研资源对接、资本与政策推动,他用创业公司的极致效率,推动医学研发打破常规。

而最坚实、最温暖的力量,永远来自患者本身。小刘、王老师、小徐……他们带着破碎的希望而来,信任临床、忍受腰穿、跨城随访、坦诚分享每一点身体感受,用自己的身体数据托举科学进步。

在这套环环相扣、高效运转的体系下,RAG-17的Ⅰ期临床20例受试者交出硬核数据:脑脊液SOD1蛋白最高降幅58.1%,神经丝轻链蛋白NfL最大降幅81%,功能评分稳定,安全性优异。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这是科学之光、医者仁心、患者勇气与破冰者执念,共同点燃的生命火炬。

残酷悖论:拯救者无法自救

在所有光明与希望的背后,藏着一个最残酷、最悲壮的悖论:蔡磊拼尽一切为千万渐冻症患者推开生门,却始终无法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SOD1突变型仅占渐冻症总数的1%-3%,这是RAG-17能够精准靶向、有效控制的类型;而蔡磊所患的散发型渐冻症占比高达90%,病因复杂不明、靶点难以锁定,至今依然是无药可医的绝境。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比任何人都更坦然地接受这份宿命,他平静而坚定地说:“我基本等不到新药上市,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救我自己。”他明明知道,这款凝聚无数心血的药物并不能延缓自己的衰竭;明明知道,生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明明知道,每一次高强度工作、每一次为科研奔走、每一次为患者发声,都在透支本就微弱的生命能量。他却依然选择日夜不息、倾尽全力,用自己正在走向终点的生命,为无数后来者铺就一条看得见希望、摸得到未来的生路。正如蔡磊所言,“我想在死前救下100万人”。

确诊渐冻症六年多来,蔡磊带领团队通过与全球数百个科研团队及生物科技公司合作,推动了超过三百条渐冻症药物管线及治疗路径,六年来总投入已超一亿元。蔡磊团队联动多家创新药企与顶尖医疗机构,推动30条药物管线与治疗技术实现临床转化突破,其中RAG-17的临床数据最为扎实、成果最为明确。

目前渐愈互助之家平台患者注册人数突破2万人,数十位基因型渐冻症患者的生命得到拯救,病情逆转,实现了历史的改写。

李龙承曾用一则“捡海星”的寓言,精准形容蔡磊这份近乎执拗的善意:海滩上搁浅着成千上万只即将干涸死去的海星,一个孩子不停弯腰捡起,一次次奋力丢回大海。有人不解地问,这么多海星,你根本救不完,又何必如此辛苦?孩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捡起下一只。因为他心里明白,哪怕只能改变眼前这一只的命运,便值得全力以赴。蔡磊,就是那个在绝望海滩上从未停下脚步的捡海星的人。

这是属于他最悲壮也最崇高的英雄主义。

身陷终局,却为众生劈开生路

蔡磊虽无法治愈自己,却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对一个群体、一个领域乃至一个时代的救赎。对千万渐冻症患者来说,他彻底改写了疾病的叙事,把原本只能默默等待终点的绝望,变成了心怀期待、积极等药的希望,让无数深陷黑暗的家庭重新拾起生命的尊严、对未来的期盼与活下去的勇气。

广东肇庆的王老师在用药后病情得以稳定,右腿僵硬与疼痛明显缓解,平路能走上近千米。即便无法久站,他仍执着期盼能重回讲台。哪怕坐着讲课,也要把知识与力量继续传递给学生。吉林长春的小徐在疾病失控的边缘被拉住,从最初的绝望无助,到如今平静坚定。他比以往更懂得生命的珍贵,更在意家人的陪伴,在平凡日常里守住希望,用心过好每一刻。

对整个社会而言,他让长期被忽视的罕见病群体被看见、被重视、被支持,带动药物可及性、患者护理体系、社会公益关爱等多项事业稳步向前,为整个罕见病生态注入前所未有的力量。对中国医学而言,蔡磊打破了罕见病研发的传统壁垒,开创出产学研医高效协同的全新模式,推动中国原创小核酸药物从实验室走向临床,让中国在全球神经退行性疾病与小核酸创新领域真正站上世界舞台。

李龙承教授也不止一次发出恳切呼吁:希望监管部门能基于RAG-17优异的安全性、明确的生物标志物响应与切实可见的临床改善,考虑加速批准或附条件上市,让这款救命药更早、更快地抵达急需的患者手中;同时也希望更多投资人看见罕见病药物的全球价值与长远意义,给予研发团队更多耐心、信任与长期支持,让罕见病破冰之路走得更稳、更快。

蔡磊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回答了关于生命价值的终极命题:生命的长度我们无法掌控,但生命的厚度与意义,完全可以由自己定义。他被困在日渐僵硬、逐步冰封的身体里,却亲手解开了千万人身上的绝望枷锁;他无法治愈自身的顽疾,却携手科研团队,突破性推动了渐冻症的治疗进程;他没能战胜渐冻症本身,却战胜了人类面对绝症时最可怕、最无力的情绪——绝望。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群人以生命为炬、以科学为刃、以善意与信念为伴,在无边黑暗里共同写下的,最悲壮、最滚烫、也最不朽的生命史诗。

注:为保护患者隐私,小刘、王老师、小徐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脉网”(ID:vcbeat),作者:王路泰,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