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章详情

屈田终于松口,和我们聊了那笔50亿的回报

36氪的朋友们2026-03-18 20:49
早早走到大势前独自等待。

屈田是一个难以定义的投资人。

作为投资人,他当然有漂亮的代表作。比如他在阿里领投了美团B轮,还撮合干嘉伟投身王兴麾下。2017年,屈田自立门户,成立ATM Capital,在没有任何出海经验的情况下,一出手就在印尼投到了极兔。

在出海的话题里,极兔可能是最具传奇色彩的公司之一。

这家公司不仅像TikTok、希音、传音那样在海外市场迅速成长,成为中国经济崛起后的文化输出代表作,更重要的是,极兔的诞生充满了意外。以TikTok、希音、传音为例,它们的诞生对于中国创投行业来说,虽然也是开创性的,但是TikTok本质上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社交产品,希音是移动支付繁荣下的跨境电商,传音就是手机制造商——骨子里,他们都来自中国的传统优势项目,乃至在2019年的时候,我们的社交网络还骄傲地把这一系列行业称为“新四大发明”。

但极兔是一家快递公司,是一个物流行业的公司——这是一个在人们印象里谈不上模式创新的行业。

就是这样一家看上去不够“性感”的公司,最终长成了千亿巨头。屈田甚至笃定极兔十年之内一定是“世界冠军”。屈田对极兔“入戏”很深,几乎成为企业一员。这些年他习惯扮演军师,深度参与了这家东南亚物流巨头的成长,看得到的,比如支持极兔杀回中国、开拓拉美,屈田牵头了几家顶级机构一起投了这块业务。

很难理解一位投资人对“军师”角色的迷恋。在对话中,他提到《国王里查德》这部电影,讲网球冠军大小威廉姆斯是如何被教练父亲所塑造的。他熟读《孙子兵法》,不久前他还籍此专门写了篇“出海心法”——这是在他看来能助中国企业出海的工具箱。

可不管做投资还是做军师,屈田最“上头”的还是对假说的验证。他总是在一波波势的顶峰时退场,主动早早走到他认定的下一波势前独自等待,即便有时看不到任何确定性。

他说这辈子他追求比其他人看得更远。他自豪于自己在极兔的体验,说“全世界没有几个投资人有过”。他说:“我还想培养出更多的世界冠军。”

这很可能是他“投”出下一个极兔的路径。

我们和屈田的缘分始于两年前投中峰会的一次晚宴,蒲凡是主持之一,他回忆他对屈田的最初印象是年少得志,运气爆棚——从小学霸,一路从人大附中数学实验班读到北大物理,一入行投资就投中美团,决定出海又遇到极兔。

曹玮钰对屈田的第一印象则抽象在案子和回报中。2024年,投中的最佳回报榜单(10亿美元以上)已经“丛缺”了两年,在调研哪些案子可能接近这一标准时,她发现了屈田和极兔。按当时市值,这笔回报超过20亿港币,现在这一数字已接近40亿。

两年之后,我们又和屈田深聊了一次。终于在时隔七年听到了最完整的极兔投资故事(这是我们最大的好奇之一)。

本期研讨会成员:

ATM资本创始合伙人 屈田;投中网编辑 曹玮钰 蒲凡

为什么会在移动互联网“火热”的2017年选择“出海”?

(02:55)

曹玮钰:加上最近那笔回购,你在极兔的回报至少50亿,至今没讲过完整的投资故事,能不能分享一下?

屈田:来龙去脉要从去东南亚说起。不是说国内没机会,而是海外有更大、更适合我的机会。我偏爱早期切入一个赛道,不太喜欢成熟的事后再进去,这样可以慢慢布局,拿到更大的机会。我2007年开始投移动互联网,早期投到了美团,就是因为足够早。

曹玮钰:美团哪一轮?

屈田:2011年,美团B轮,我在阿里领投了3500万,拿了近20%股份,那轮的投后估值才2亿美金。那会美团的融资格外艰难,阿里领投之后才有投资人跟进,这笔出手让我坚信,一定要在别人看不懂时早早下注。

2017年那个时间点,我没在国内找到坚信的长期机会,唯一看到的确定性是中国企业的全球化。但欧美市场太成熟了,竞争太激烈,我就从新兴市场切入,最终敲定东南亚。印尼是东南亚最大单一市场,我们有句话叫“得印尼者得东南亚”。

为什么会选择投资一个“物流公司”

(06:46)

蒲凡:极兔最让人意外的不是在东南亚投出了个大家伙,而是极兔所在的物流早被中国市场做透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新趋势,甚至下意识认为是个低附加值行业。2017到2019年那会,我们都在聊“新四大发明”,没人会把物流放进全球化叙事,为什么选择了这个模式?

屈田:我在阿里待了八年,很多时间在帮曾鸣教授、王坚博士做移动互联网和云计算的布局,受他们耳濡目染,我对战略和远见有比较深的理解,坚信很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是被忽略,视而不见的。

比如阿里一直说要做电商的阳光、空气和水,就像大家都盯着AI和算力,却忽略了中国充足的发电量和绿电占比,这才是中国最大的优势。马斯克自己也讲,将来美国在AI的优势不如中国,为什么?中国有充足的电。

回到物流行业,不能只看表面内卷,顺丰市值300亿美元,年利润140-150亿,中通市值180亿美元,年利润约100亿,从利润规模看,一点都不小,只是中国当前行业竞争导致市盈率偏低。

快递是高利润现金流生意,没人想到它会成为电商核心基建。中国电商为什么这么发达?跟快递是分不开的,一单两块多还能次日达,这在全球独一份。阿里搭建了经济型快递网络,加上支付宝、微信打通了在线支付,这才造就了抖音电商、拼多多的爆发。

我印象非常深,在大概2008年、2009年时,淘宝已经进入到高速发展的阶段,一搞双十一大促就爆仓,物流是阿里最大的瓶颈,阿里去和顺丰谈合作,结果人家都不见,觉得不需要你。那会快递公司都非常牛,加盟制,现金流生意,利润非常好,那些快递公司老板都是最有钱的,阿里才刚开始盈利。

我是2017年离开中国,完整经历了电商爆发。东南亚市场我的判断是,只要投出顺丰、中通这样的物流企业,价值就足够大。电商平台早期都在烧钱补贴,只有物流公司能稳定赚钱。投基础设施本就是高回报且稳定的事,就像美国淘金时代,卖水的是最赚钱的。

曹玮钰:卖水、卖铲子总是稳赚不赔,AI时代最先赚钱的也是卖课的。

屈田:还有AIDC,也是个巨大产业。

曹玮钰:所以投极兔,是你把阿里的洞察落了地?

屈田:没错,这是核心原因。

出海也分时间点,2017年已经有东南亚“美团”“支付宝”了

(14:15)

曹玮钰:东南亚这波投资机会,极兔体量是最大的,但还有一大批copy from China,比如Grab、Shoppee、Lazada之类,你为什么一家没投?

屈田:好问题。其实我最早去东南亚,抱的就是这种想法——看看有什么中国的成功模式可以复制到东南亚。但那个时间点,这几家公司规模都很大了,几百亿美金估值。最好的投资窗口其实是2013年,我2017年才去东南亚市场

如果我2013年就去了东南亚,我相信我都是他们的早期投资人。

电商高速增长之后,配套的基础设施才是机会,最重要的就是物流、支付和供应链。供应链高度分散不适合投资,支付一般是平台主导,只有物流适合第三方创业和机构投资。所以2017年研究完我断定,东南亚一定会诞生一个像顺丰那样的物流巨头。

曹玮钰:没考虑过买股票吗?以另外一种形式持有,弥补没出手的遗憾,一级投资人经常这样做。

屈田:你问了个好问题。我记得Shopee上市也就50亿美元,如果我买了Shopee的股票,现在也有十几倍。

曹玮钰:但你没有。

屈田:极兔我是敢往里头砸大钱的。 

曹玮钰:你放了多少?

屈田:具体的不透露了。只能讲我去东南亚做投投资,基本把个人的钱和之前阿里的股票都投到里面了。

赚钱有很多办法,我不做基金,买点Shopee股票,或者特斯拉,英伟达?那是被动做股东。回到我为什么要做投资?我参与的是整个历史的创造。

曹玮钰:这种参与感比赚钱更上头吗?

屈田:赚钱没有止境,到一定程度就是数字,更重要的是除了赚钱你还获得了什么。

曹玮钰:从什么时候开始,赚钱对你是数字了?

屈田:在我没钱的时候就是了。很早时我就认为,只要把这事做好,将来不会缺钱,所以我要做的就是专心把这事做好,不要去想钱的问题。

曹玮钰:这段话很有马爸爸的精髓,“我对钱没有兴趣”。

屈田:我相信马爸爸说的是他真心所想。

从客户到同行,都向我推荐“极兔”

(19:02)

曹玮钰:说回极兔。你先定了事,再去匹配人。但我相信极兔一定是很水下的状态,不是投资人站在那就看得到,或者BP就递过来了。极兔一定是被“挖”出来的。

屈田:对。当时我们到东南亚找未来的“顺丰”,一定是新的创业公司,而不是做了几十年的传统物流巨头。

我把东南亚各个国家的新锐快递公司都聊了一遍,重点放在了印尼,因为印尼是东南亚人口最多的国家,占东南亚人口的43%,GDP占40%,电商大概占到50%以上。

最先聊的是家叫做“Ninja Van”的公司,他的投资人推荐给我的,大家对这家评价很高,因为创始人是新加坡人,重视科技,而且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是典型的东南亚VC喜欢的精英派创业者。

但其实快递公司老板不能是纯科技范儿,反而要“接地气”一点。我问了创始人一些关键核心问题,他的答案都是错的。尤其当我问他,印尼是最大的市场,为什么不集中做印尼?他说印尼有一家叫J&T(极兔)的公司,他做不过。

曹玮钰:谢谢这位同行的线索。

屈田:做投资肯定不能靠单一信源。除了同行觉得J&T很强,我们还通过几个电商平台了解情况,发现极兔当时在印尼是第二名,第一名是做了几十年的传统物流巨头JNE(JNE Express)。但在电商领域,极兔是第一。

另一方面,判断市场增量。当时我考察了几个东南亚电商平台,包括Shopee、Lazada、印尼的Tokopedia,看完觉得Shopee的团队更像早期的阿里和拼多多,执行力非常强,所以我判断Shopee有可能成为东南亚最大的电商平台。

我就问Shopee的人,他们在印尼的快递主要用谁,他们说用J&T,原因是团队非常强,虽然做快递时间很短,但时效做得非常好,成本管理到位,价格很便宜,而且技术很好,快递平台能跟他们的电商技术平台做对接,物流轨迹可以实时显示。

——你们看,这就是时空差异。这些事在中国不算什么,但在印尼,对于Shopee这么强的电商也是很难做到的事。Shopee每个月都搞促销,一到促销,快递单量是平时的五倍甚至十倍以上。本地的快递公司没有这么大弹性,最多承接两倍的量,再超量就没有运力了,还得加钱。只有极兔,不管单量涨到多少倍,都能保持网络弹性,不爆仓还能服务得很好。

所以我是从两个不同的来源听到了极兔的名字。当时印尼有一些中国大厂和创业公司的小圈子,我跟这些人吃饭聊天,发现极兔的团队很低调,一般在市场碰不到,新闻媒体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曹玮钰:“段门”弟子似乎都这个画风。

屈田:对。包括我们跟当地的投资人聊,请他们推荐公司,都不会提到极兔,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其实极兔的网络已经铺得很好了,印尼街头常能看到极兔的网点和快递车。偶尔听到别人描述这家公司“很猛”,执行团队最强。所以在没有见到极兔团队之前,我就锁定成目标了。

曹玮钰:相当于通过侧面线索把标的拼出来了。

屈田:是的,水下项目就要用这种方法来挖。

如何投到一个“不差钱的团队”?

(25:30)

曹玮钰:既然团队是这个风格,你是怎么建立联系并成了最早的投资方?

蒲凡:而且我有个好奇,既然你接触他的时候,他已经这么圈内有名了,其实不缺钱,也不缺接触者吧?

屈田:知道他们的机构不多,他们也确实不缺钱。你们看极兔的招股书就知道了,市场化融资都比较靠后。

怎么认识他们?找人呗,找跟他们相熟的朋友、有合作的朋友。

曹玮钰:如果一个团队不缺钱,就要筛选钱以外的东西。他们既然肯接受你们的投资,还是比较大的比例,又是为什么?

屈田:逐步来吧。做朋友,可能喝一次酒就行,但要投资,就不止喝一次酒了。

对于在东南亚做投资,包括支持中国企业出海,我确实是有理想的。前一段我看了一部电影,叫《国王理查德》,深有感触,主角是大小威廉姆斯的父亲。电影开篇讲,他在两个女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立志要把她们培养成网球世界冠军,还写了一份78页的计划书,按照计划去培养女儿。为了给女儿请世界冠军当教练,见到教练就讲自己的计划书。

我当时有点这个状态。我跟极兔团队聊的不是极兔,聊的是中国企业出海的未来,聊的是东南亚这些新兴市场的未来。

曹玮钰:你的蓝图跟他们生意,和这笔投资的关联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买你这笔账?

屈田:他们在东南亚已经做得不错了。他们2013年到印尼,代理OPPO手机,把OPPO做到第一,2017年创办极兔,又做到印尼第二。我能看出来他们想做的肯定不仅是这些。而且他们来印尼四年了,很少回国,跟国内的创新创业圈子离得很远。

如果他们要做大事,不能只靠一种模式,得吸收优秀企业家的长处,光看书、看传记是不够的。我有幸早期在腾讯、阿里工作,还投了美团,这些创始人我都是一线接触,感受是不一样的,包括这些伟大的公司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给他们讲了很多这方面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对他们也有一定帮助。

所以(为什么能取得他们的信任)第一,他们比较认可我,我确实带了很多中国最好的创业者去印尼考察,有一次带的创业者跟极兔团队一桌吃饭,加起来身家几百亿美元,都是我的老朋友。在这个前提下,他们对我的投资也很感兴趣。我先跟他们在产业投资层面有了比较深入的合作。

其次,最早极兔是不对外开放融资的,只在步步高体系内开放。我不是,本来是投不了,但后来一些步步高体系的大佬,包括当年跟段永平一块创业的人成了我们的LP,所以从我们这个基金也算沾了点步步高的边,拿到了一张门票。

曹玮钰:所以是有LP在先,投极兔在后?

屈田:对,主要还是因为有一些真正落地的合作。

段永平的“平常心”,一谈就是30年

(32:01)

曹玮钰:“段门”是个不世出甚至很封闭的圈子,包括段永平,他不止是顶尖的企业家、投资人,某种程度还是精神领袖,这么多年了大家还在追逐他的言论、理念和持仓,他的发言我们拿来做选题常是爆款。你算是离“段门”最近的投资人吗?

屈田:在市场化投资人里,可以这么说。

曹玮钰:从他们身上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学到什么?

屈田:首先声明,我没见过段总本人,但我跟很多段总的好朋友、工作伙伴是朋友,他们都叫他“阿段”,跟我讲过很多阿段的故事,听完确实非常景仰。

他的智慧不在“术”,而在“道”。我真的很好奇,他在那么年轻时就把很多事都想明白了,思想非常成熟,而且是在中国经济没那么发达,市场经济非常早期的时候。

我有幸看到很多内部资料,还专门拉团队去学习步步高的企业文化,请他们的企业文化负责人给我们做分享,做培训。印象里,步步高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创业,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核心理念从来没变过。无论是OPPO、vivo的老板,极兔的创始团队,包括他们的合作伙伴,对企业文化的理解完全一致,非常简单,就是“本分、平常心”五个字。

我见过很多强企业文化的公司,像他们这种30年始终不变的很少。有一次我跟他们吃饭,随口说了个异想天开的点子,他们老板马上说“你这个想法不太本分”。

曹玮钰:在具体的企业经营上,他们哪些做法有哪些不一样?我记得段sir总把一句话挂嘴边,叫“做对的事,把事情做对”,听上去很很正确,但标准又极其模糊,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屈田:之前OPPO做某项业务的时候,有个客户来下一大笔订单,给非常好的利润,结果OPPO回复客户说,可以做,但只能给三分之一的量,而且要先付钱。结果客户不同意,这笔生意没成。

我真的很少见企业这样。中国大部分企业的成功,就是突然抓住一个大订单。放眼前的生意为什么不做?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客户是否可靠,是不是长期合作的伙伴。如果按照客户的需求扩充产能,最后客户不要货了,扩充的产能找不到其他客户,企业生存就会受威胁,得不偿失。

所以什么是正确的事?就是做长久、健康的企业。他们常说“慢就是快”,阿段也总说“弯道超车是最容易翻车的”。

回到极兔,一帮手机代理的,做快递为什么能成功?因为在2015年那个时间点,做快递绝对是正确的事,但是他们不会做,怎么办?就要有把事情做对的能力,要求第一,你有非常强的学习能力,第二,你有足够强的韧性,大部分正确的事你不懂,别人也不懂。

比如步步高,最早做小霸王学习机,包括做VCD、DVD、MP3,哪怕前头有人做,他们总是青出于蓝。不是所有前人都值得学习,他们靠自己摸索,很重要一条就是要容忍犯错。只要事情是正确的,不怕去学新东西,不怕在反复试错中失败,最后就掌握了把事做对的能力。

你方向是对的,又具备这个能力,自然就做成了。

面对成熟的创业者,投资人的价值是什么?

(37:32)

蒲凡:刚才听了一大串介绍,从创业团队的气质到思路,我觉得你和极兔的相处模式,是很典型的“大项目和小投资人”的相处关系。我听过无数个类似的相处关系,比如地平线的余凯,很多人觉得有幸投进去陪他们成长就可以了,不需要做很多事情。

在我的概念里,极兔也是一样,很成熟,思路明确,是让人放心的团队。这种情况下,作为投资人其实不需要做太多事情。

那反过来,微观到投资人自身的成长,除了赚钱之外,其他能力似乎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得不到练习。尤其是一开始我们闲聊的时候,你也说到现在在做一些赋能、孵化的事情,这其实很考验金钱嗅觉之外的其他能力。

所以我在想,极兔这种案例对于你来说,参考意义是不是不大?因为参与进去对你个人成长没有太大帮助。后期投资里,你也不会下意识寻找下一个极兔,因为一来找不到(足以媲美的项目),二来作为投资人赚到足够钱后,需要的更多是下一步成长,让自己成为更可行的模型。

曹玮钰:或者说,我们理解一个好的投资人,肯定不止一个代表作,你要持续出案子,而不是盘了一圈只是归因到了时运。

屈田:首先,找到极兔,并让他们认可你、接收你的投资,这不是运气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第二,大和小是相对的,极兔当时确实不缺钱,但那个时间点它也只是印尼的第二名,快递单量一天也就几十万单。我跟他谈的是未来更大的梦想,我们的合作更多是一起做一件更大的事情,比如成为未来全世界最大的快递公司。

客观地说,印尼的业务我不一定能帮上太大的忙,但放到整个东南亚,包括极兔回中国,做拉美、中东、非洲业务,遇到缺钱等问题,我都是深度参与的,包括他们的战略制定、上市资本运作,我都深度参与其中。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过分强调某一个人的力量是不现实的,但我们这个团队在一起做了很多大事情。

举个例子。极兔在东南亚的时候面临一个很大的危机:Shopee原来是它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但后来开始自建物流了,怎么办?

我们很早就判断,抖音、拼多多这些电商平台都会出海,所以一直关注他们的出海进展。大概在TikTok启动东南亚电商业务的三四个月前,我就知道了消息,还联系上了负责人。当时他们正在筹备阶段,很苦恼两个问题:一是物流跟谁合作,二是平台上有什么好的商品可卖。我第一时间就把他和极兔的对接了起来,还把我们在东南亚孵化的两个头部美妆、母婴品牌也介绍给了他们。

这可以说是天作之合,互相需要、互相成就。TikTok的全球发展对极兔的增长有巨大贡献,包括抖音、SHEIN这些电商平台的增长,完全抵消了Shopee自建物流带来的单量减少,甚至还超出很多。我们孵化的这两个美妆、母婴品牌,借助TikTok在印尼塑造了很好的品牌形象,成了印尼的头部品牌,收入和利润都非常可观。反过来,TikTok也拿这两个品牌做标杆,吸引了更多中国美妆、母婴品牌来印尼发展。

我很喜欢看历史和英雄传记,有本书叫《人类群星闪耀时》,每次看到人类历史上的关键时刻,我会很激动。我个人很渺小,但我背后不是我自己,我在腾讯、阿里工作过,在中国互联网沉淀了这么多年,积累了很多圈子和人脉——关键是认知,你知道什么事情重要,知道这件事情该找谁,能在正确的时间把这些人连接到一起,这才是最关键的。

曹玮钰:你的野心是和这帮人做更多的事,还是作为投资人,投出下一个极兔?

屈田:互相成就。2017年我投资极兔的时候,他们只在印尼做业务,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成为全球物流巨头,包括最近极兔跟顺丰的合作,让他们向全球物流巨头,甚至超越UPS又迈进了一步,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并不认为投资人投了公司之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投资人的积极参与和关键时刻的出手,能提高公司成功的概率。而且前面的公司做得越大,你拥有的生态越丰富,才有机会投资后面更好的公司。

就像2011年我在阿里投美团的时候,内部争议很大。王兴和团队确实很强,但他们很年轻,偏科技、偏互联网,线下管理能力不行。最后我们还是决定投资,因为线下能力是阿里的强项,阿里B2B的中供铁军很擅长这个。所以我们在投资的时候就决定,要把这个能力输送给美团。

当时除了美团,同类型的产品还有窝窝团、拉手网,点评也在做团购,大家都在挖中供铁军,而且挖的都是最有名、位置最高的人。当时百团大战已经到了很离谱的状态,比如我们当时看好的一个副总裁,美团想约他聊,结果突然联系不上了,连阿里的十八罗汉、联合创始人也联系不上。后来才知道,美团的竞争对手怕他去美团,把他找去郊区开会了,不让他跟外界联系。

还有更夸张的,在美团交割前,整个阿里集团的最高层,包括马老师、蔡崇信、曾鸣教授等一堆老板都收到了匿名邮件,说美团数据造假,这家公司不能投。我当时觉得很可怕,竞争对手能了解美团在融资,还编造数据造假,。但反过来也坚定了投资的信心,竞争对手这么怕他,说明这一定是家好公司。

还有美团为什么找干嘉伟?他不是最高层,但美团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训练队伍、带团队的人。干嘉伟不是位置最高,但他一路把中供铁军建立起来的,所以最适合。当年我给美团做尽调,还调了业务部门的人一起,其中一位就是干嘉伟。干嘉伟当时对美团的评价是“年轻有朝气,但线下团队确实差点意思”。

我们跟王兴说过,没有别人合适,你就找他。后来我们看到,王兴几顾茅庐去杭州找干嘉伟。

其实干嘉伟去美团之前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考虑去美团,问怎么样。我说这个公司非常好,肯定是未来的巨头,我特别喜欢这个团队,觉得他跟这个团队合作肯定很好,而且王兴是很重情义的人,他们非常需要他。

我们看到的结果只是一个结果,过程中可能会用各种方法。我这人一旦立了目标,就一定要达到。

曹玮钰:所以在极兔这个case里,某种程度上你做了干嘉伟的事儿?

屈田:我觉得更像一个军师。一方面,他们的融资、资本运作这些事情,我参与很多,很多融资我们都是领投方,包括极兔拉美业务的融资。另一方面,我不参与运营,更多是创始人有什么想法,我们会经常聊一聊,我有什么想法也会告诉他们。

曹玮钰:你们会每周见面吗?

屈田:定期见一见、喝喝酒,平时微信天天都在聊。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互相分享讨论。资本运作和融资方面我参与最多,ATM基本都是领投方,包括极兔拉美业务和回中国的融资。

极兔刚回中国的时候,融资是最难的,那时中国快递行业烧钱很厉害,极兔虽然增长快,但什么时候能盈利谁也不知道,投资人都很犹豫。那轮是我们和博裕两家先定了领投。投完之后才有一些跟投方进来,慢慢又有大基金加入。

所以我不同意极兔发展得一帆风顺的说法,我陪伴了这么多公司发展,每家公司总有那么一两个关键时刻是脆弱的,需要帮助。我不敢说自己一定有能力帮得上,但至少会全心全意给公司想办法,往往运气比较好,最后总能帮上忙。这就是做正确的事情,把事情做正确。

就像稻盛和夫说的,当你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能感动天地。

过去的经历,让我坚定支持极兔回中国

(53:23)

曹玮钰:之所以执着于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对ATM和你的理解,是基于投资机构和投资人的框架,我们都在期待你能不能投出第二个极兔。这几年显然你在极兔上投入很深,焦点没太放在投出更多案子,把投资机构做大做响之类。

屈田:其实这几年我们做了几个大项目,包括产业上下游的整合,合适时间会披露。

过去在腾讯、阿里,我虽然是小角色,但也是“投资人”——把自己的时间和青春投入进去。

比如阿里整个无线互联网战略的制定,就是我和投资团队一起推动的,当时智能手机还没出来。再比如对UCWeb的并购,我2009年投了UCWeb,后来阿里又把它收购,除了产品本身,还给阿里带来的流量价值,手机淘宝一度超30%的流量来自UC,还获得了一大批无线互联网的人才。

我想说的是,不要太小看个人的力量。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讲,像蒲老师说的,什么都不做也能赚很多钱,这是最轻松的。但我为什么要做这些?2017年投资极兔的时候,它只是有成功的可能性,最后是靠着我们跟极兔共同成长,尽全身心的力量帮助它,它才成长到今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有巨大收获。

我对极兔最大的贡献,我认为是因为我经历了早期腾讯、阿里、美团的成长,知道一个未来的伟大公司早期是什么样子,做对了哪些关键的事,面对困难怎么解决,而且能有预见性地看到哪些事需要做。

我之所以那么支持极兔回中国,核心原因就是我相信中国的快递运营水平和技术水平是世界第一。极兔如果能在中国生存下来,成为全球巨头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和极兔几个意见一致的重要股东,一致认为这件事要“毕其功于一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

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的认知也得到了提升,真正知道一个全球化巨头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为什么要讲《国王理查德》的故事,因为我相信理查德在陪伴大小威廉姆斯成长的过程中,自己也收获了很多。可惜大小威廉姆斯成功后,(国王理查德的)过程就结束了,可能因为年龄到了或者知足了,但我肯定是不知足的。

极兔现在就像进入了世界杯决赛圈,至少半决赛。陪伴极兔从新兴市场成长为世界冠军的体验,我相信全世界没有几个投资人有过,我还想培养出更多的世界冠军。

我们能改变的,都是5年之后的事

(59:47)

曹玮钰:投项目赚钱,你更迷恋成为一个教练之类的角色,这让你更有成就感?

屈田:我觉得这不矛盾。没有完美的团队,也没有完美的创业者。深度参与一定是我真的喜欢这个创业者和这家公司,希望它成功。其实,真正好的deal做几个就够了,不需要做那么多。

我原来是学物理的,喜欢观察世界,对世界有一些自己独特的认知。比如2000年的时候,互联网还只是门户网站、资讯平台,我坚信互联网会改变世界,虽然不知道怎么改变,就先把自己投进去。2007年开始做投资,智能手机还没出现,就看移动互联网。2017年跑到新兴市场,支持中国企业全球化——按物理学来讲,这些判断都是我提出的假说。

怎么验证这些假说?就要通过实践。我自己更偏向理论或辅助的角色,要支持企业家去进行验证。随着他们成长为世界冠军,就证明了我的方法和认知是对的,而且这个过程中我有股份,一定能获得足够的收益,这一点我从来不担心。

曹玮钰:看你的过往经历,你总在浪潮到来切换赛道或者布局,你的前瞻性和“不恋战”是哪来的?

屈田:我非常喜欢读历史,比如《罗马盛衰记》,也会看一些哲学书籍,包括《易经》、道家思想、《孙子兵法》。人类有一个基本定律,就是盛极而衰。再加上我从小就喜欢看科幻小说,历史书和科幻小说的宏观尺度,让我养成了看未来的思维习惯,永远思考五年、十年、二十年的事。

我认为现在的事都由之前做的事情决定,只要延续就行,现在做的事改变的是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所以我不太关心短期的事情,而且蛮有耐心。

我2007年投移动互联网,2010年才火;2017年去东南亚,这几年企业出海才火起来。别人说我踩点准,可说实话,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火,只是抱着至少做十年的心态,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我从不考虑踩点,所以足够早。早期投了美团,对我来说既是幸运也是不幸,因为我永远想挑战自己,投了美团之后,就想能不能更早投到一个千亿美元的公司。我觉得在中国再找这样的机会很难,但全球化至少有二三十年的机会。

不说别的,再过十年,极兔确定会成为千亿美元的公司,会不会更早我不知道。

我的目标,是培养出更多的世界冠军

(1:08:07)

曹玮钰:至今你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屈田:有时太超前。我那么早就看移动互联网和云计算,当时有阿里支持,但2017年我去东南亚做投资,光盯着机会了。其实我这人思维,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当时我自己挺兴奋,觉得这么好的事儿,还是个有经验的投资人去做,应该有很多人支持。

曹玮钰:结果是孤独。

屈田:对。我当时面临两个很现实的问题,虽然宏观上看到机会,但具体在哪不知道。而且我有时间压力,是我自己带队,大家需要看到确定性,我得尽快打开局面。

另外,我做基金,把自己的钱放进去不够,还需要投资人跟我一起投资。我没经历过90年代末2000年代初中国基金建立的过程,我相信他们当时不容易,只是看传记时体会不到那种孤独、彷徨和痛苦。

我去东南亚投资,跟当年在美国成功的人来中国做投资,理论上是相似的,按理很容易募到钱,但真去募资人家会说,你在中国做得不错,但在东南亚没有投资经验,我怎么把钱交给你?这些人的经验是,中国创投这么多年,成功的VC没一个是美国人,所以他们觉得应该去投本地人的基金,比如印尼人基金、新加坡人基金,为什么要投一个中国人的基金?你肯定干不过本地人。

我当时发现了极兔很兴奋,认为它将是整个东南亚的物流巨头,是百亿美元公司,但没人相信我。很多投资人说,东南亚市场太分散、太小,生不出大公司。

相信一件事是正确的不难,难的是能不能坚持下去。你的团队能不能坚持下去?你怎么说服极兔接受你的投资?怎么从信任你的投资人那里拿到钱?所有问题最后都得自己解决。

曹玮钰:再次印证了这行的规律,非共识、判断差别巨大的项目才是赚大钱的。他们后来应该都在拍大腿吧。

屈田:没那么夸张,大家都是好朋友。有家LP负责人一期时就看好我们,特兴奋地把我们的项目拿回去。

曹玮钰:结果没过投决?

屈田:是,但他和团队相信我,想以个人名义投资,只是钱很少,问我收不收。

曹玮钰:你收了吗?

屈田:那肯定收啊,不光收,还很感动。当年,很多一期没投我们的,二期都投了。

曹玮钰: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屈田:肯定是企业出海。我觉得大部分中国公司出海,还是从新兴市场起步确定性更高。欧美市场虽然大,但竞争激烈,而且地缘政治有不确定性,最好在新兴市场有一定基础、有一定实力之后,再去挑战欧美市场,从东南亚到拉美、中东这个顺序不错。

过去陪伴极兔成长,好像看一个中国青少年球员,一步步成长为区域冠军、中国冠军、印尼冠军,再到世界冠军。我们还在持续做项目孵化,同时也跟那些有志成为全球化巨头的中国冠军合作,帮他们成为世界冠军。我们功勋羽毛球教练李永波教练,他一共培养了92个世界冠军,为什么他能培养那么多世界冠军?他是把中国冠军培养成世界冠军了。

所以我这么深入参与极兔就很重要了。这些经历和极兔这个榜样,是我能跟中国冠军合作的重要基础。你想做中国冠军的教练,告诉他们你有机会成为世界冠军,你得先培养出一个世界冠军才行。

曹玮钰:这是你要带ATM Capital一起做的事吗?

屈田:对。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中国背景的世界冠军出现,一部分是像极兔这样“生而全球”的,从海外一步步成长为世界冠军;还有很多是中国冠军走向全球,成为世界冠军。我的目标就是除了极兔之外,再投资更多这样的世界冠军。

哪怕这些中国冠军在成为世界冠军的道路上,我们没有投资他们,大家也可以交个朋友。虽然大家在中国很卷,但在海外应该合作,因为海外不是存量博弈,是增量市场。我希望将来在海外建立一个中国头部出海企业,世界冠军的生态圈。

蒲凡:屈田老哥一点都没变。我想起2024年4月份那次晚宴,我们也是从你学物理尤其是量子物理入手聊的。我发现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学量子物理的人对本源的追溯,对假说的那种偏执,在刚才的介绍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屈田:对,物理真的是很美妙的东西,你不觉得世界很神秘、很混沌吗,蒲老师?

蒲凡:对。你想以前的美团,可能就是整个银河系那么大,一眼望过去就很壮美;接着你又看到了极兔,极兔就像银河系的悬臂,让你进一步微观看到一个相对没那么大但同样壮美的东西;现在你已经走到了孵化阶段,开始思考悬臂为什么以这个方向悬、以这个速度悬,开始微观到粒子状态、量子状态。你能从这么小的地方做起,我觉得没有一种偏执,没有物理学家的那种偏执,是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生轨迹的,这是我听下来最佩服你的一点。

屈田:我想补充一点,你讲得很好,很有诗意,但我这个人比较理性。你确实要收集更全面的数据,但物理的重要性在于,把复杂的世界抽象成简单的规律。比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提出得简直太天才了,因为你从对客观世界的观察中,很难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很多是从数学本身出发,再结合人类的直觉、人类的美学,提出这个惊世骇俗的理论,而这个理论提出以后又那么美丽,随着时间推移,还被证明居然是真的。

问我这一辈子追求什么?我追求的是比其他人看得更远,能发现一些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然后通过我的实践,通过支持这些创业者来验证我的假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投中网”,作者:曹玮钰 蒲凡,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