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第四次工业革命”:关于人工智能与人类主体性的再思考
在当下的科技舆论场中,当我们在谈论人工智能时,最不假思索的叙事框架无疑是“第四次工业革命”。
这确实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线性类比:蒸汽机是对肌肉的解放,电力是对能源的解放,而 AI 则是对智能的解放。在这种叙事里,历史是一条不断上升的直线,而我们正站在生产力曲线最陡峭的拐点上。
然而,随着大模型能力的涌现与社会震荡的加剧,我们发现,仅用工业革命的逻辑来解释当下,虽然在生产力维度是正确的,但在认识论维度上却是匮乏的。
工业革命的底色是工具理性。无论是瓦特的蒸汽机还是现代的流水线,它们追求的是效率、规模、标准化以及对物理世界的征服。它们主要解决的是“怎么做”(H o w)的问题。
但生成式 AI 不同。当机器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逼真度进行对话、推理、创作时,它冲击的不再单纯是生产力的边界,而是认知、创造与存在的本质。它触碰的不是人类的手脚,而是大脑皮层中最敏感的区域。
如果我们愿意拉长历史的焦距,透过五百年的迷雾回望,你会发现:此刻硅谷发生的一切,不仅呼应了 18 世纪的工业变革,更与 14 至 16 世纪那场发生在佛罗伦萨的思想巨变——文艺复兴,存在着惊人的、深层的拓扑同构性。
我们正在经历的,不仅仅是一次工具箱的升级,更是一场关于主体性的危机与重建。这是一场数字语境下的文艺复兴。
从“神本”的封闭秩序到“人本”的主体焦虑
要理解我们此刻面对 AI 时的那种混合了兴奋与恐惧的复杂情绪,我们需要先回到中世纪,去理解那个时代的精神结构。
中世纪很难简单地用“黑暗”或“没有理性”概括,相反,经院哲学时代的人类拥有高度发达的逻辑与思辨体系。但那个时代最大的特征,是“人的先验性缺位”。
在那个由神学统御的严密系统中,宇宙是一个静止的等级阶梯。人类的理性虽然被承认,但它的位置是辅助性的——它主要被用来解释启示、调和信仰与逻辑,而非作为意义的终极源头。在那个时代,终极意义被认为已在启示与传统中被预先给定,人类理性的任务更多是发现、阐释与秩序化,而非作为价值的最终源头。人,始终处于一个被预设好的秩序之中。
文艺复兴之所以成为现代世界的开端,并非仅仅因为它创造了辉煌的艺术,而在于它完成了一次价值坐标系的剧烈迁移。
1486 年,皮科·德拉·米兰多拉 (Pico della Mirandola) 发表了那篇极具象征意义的演说《论人的尊严》。作为那个时代人文主义思潮的一个缩影,他借上帝之口指出:人没有固定的位置,也没有固定的形象,人的尊严在于拥有“自我定义的自由意志”。
这是一声惊雷。它标志着人类试图从一个被动接受命运的“客体”,觉醒为主动构建意义的“主体”。
意大利 - 1月16日:乔瓦尼·皮科·德拉·米兰多拉(1463年米兰多拉 - 1494年佛罗伦萨)肖像,哲学家、神学家和人文主义者,版画。意大利,15世纪。
五百年后的今天,这个坐标系再次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特别是启蒙运动以来,我们习惯了“人类中心主义”。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个星球上,唯有人类拥有复杂的逻辑s推理和符号创造能力。然而,当 GPT-4 在大量受控实验中表现出高度接近人类的对话连贯性与推理能力时,那个人类独占的“智慧王座”开始摇晃。
我们面临着一种深刻的本体论焦虑:如果硅基智能能够比我们算得更快、逻辑更严密、甚至在某些测试中表现出某种“心智理论” ( Theory of Mind)的特征,那么皮科所歌颂的“人的尊严”还剩下什么?
如果说文艺复兴是将人从神学的封闭秩序中解放出来,那么“数字文艺复兴”则是将人从“唯一的智慧载体”这一幻觉中惊醒。我们被迫在机器的镜像前,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作为“透视法”的 Transformer 与作为“印刷术”的生成式 AI
历史学家往往过于关注文艺复兴的思想层面,而忽略了其技术底层。事实上,人文主义的转向并非仅靠哲学家的呼喊,而是依赖于两项极具技术含量的“认知工具”落地。这两项工具,与今天的 AI 技术有着惊人的对应关系。
视觉的理性化:从“线性透视”到“语义流形”
在中世纪的早期绘画中,空间往往是象征性的,人物大小取决于神圣等级而非物理距离。
15 世纪初,伯鲁乃列斯基等先驱通过线性透视法(Linear Perspective),引入了数学规则。这一变革的本质,是对空间的降维建模。它宣告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世界的视觉表象不再是不可捉摸的神意,而是可以被人类理性所测量、所规范、所计算的客体。这是一种极大的认知自信。
透视图,Artis Perspectivae 雕刻,Jan Vredeman de Vries(1526-1609),安特卫普,1568 年。
今天的 Transformer 架构,正是数字时代的“透视法”。
如果说伯鲁乃列斯基处理的是三维欧几里得空间,那么 Transformer 处理的则是高维语义空间。
在深度学习的视角下,人类的语言被转化为数万维的向量。AI 虽然并不像人类那样拥有具身性的理解,但它通过注意力机制(Attention Mechanism),在海量数据中捕捉到了词语之间极微小的统计相关性。在这个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的高维流形中,AI 在统计意义上高度一致地复现了人类语言的深层结构模式。
高维向量压缩原理(NanoBananaPro)
透视法用灭点统摄了画面的秩序,Transformer 通过概率化的注意力权重,在统计意义上重组了信息的关联结构。这是对人类认知图谱的一次全息投影和理性重构。
知识的分发:从古登堡到技能的平权
第二项关键工具是印刷术。古登堡改良印刷机后,最本质的改变在于极大地降低了信息分发的边际成本。这直接导致了教会对知识解释权的垄断失效,催生了宗教改革。
约翰内斯·古登堡在他的工作室里。私人收藏。 (图片来源:Fine Art Images/Heritage Images/Getty Images)
今天的生成式 AI,是这一逻辑的指数级延伸。
印刷术解决的是“复制”的成本,而生成式 AI 正在解决“初级创作”与“通用技能”的成本。
在 AI 普及之前,编写一段可运行的代码、绘制一幅商业插画,都是具有高门槛的硬技能。但现在,大量中低复杂度技能的边际成本正在急剧下降。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也可以通过自然语言调用强大的能力。
这是一种极端的“技能平权”。就像印刷术打破了教士阶层对经文的垄断,AI 正在打破白领阶层对某些专业技能的垄断。当然,高阶的判断力、系统设计能力与责任承担能力,其稀缺性反而会因此上升,但这已足以对现有的社会分工结构造成比工业革命更深远的冲击。
警惕制度性的数字神权
然而,历史虽然看似在复现,却并不保证结局的再次美好。站在这个“数字文艺复兴”的十字路口,我们需要警惕一种极其隐蔽的风险:数字神权(Digital The ocr acy)的复辟。
这里的风险并不完全来自 AI 技术本身,而更多来自其被嵌入的制度、商业模式与权力结构。
裁判权的让渡
在中世纪,人的命运往往被归结为神的旨意;在今天,人的选择正越来越受到算法的影响。
当推荐算法决定了我们看什么信息,当导航算法规划了我们的路线,当匹配算法影响了我们的社交,我们正在逐渐习惯于让渡判断权。但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算法给出的所谓“最优解”,仅仅是在被预设的目标函数(如点击率、留存时长、路径最短)与约束条件下得出的数学极值,它并不等同于真理,更不等于生活的意义。
如果我们无视这一点,完全依赖系统的反馈回路,我们就有可能退化为系统中的一个被动节点,这是一种新型的技术宿命论。
人的客体化
最深层的伦理风险在于人的物化。在康德的伦理学中,人之所以不可被工具化,是因为每个人都应被视为“目的本身”,本身就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应当被尊重其判断与行动。而在某些 AI 的商业逻辑下,这一底线正在被侵蚀:个体不再被视为行动主体,而是被还原为训练模型的数据来源和系统优化中的反馈信号。
如果我们将主体性完全让渡给技术系统,我们并没有迎来文艺复兴,而是可能迎来一个由硅基智能担任牧师、由不透明算法担任教条的“算法教会”。我们只是换了一个跪拜的对象。
结语
那么,出路何在?
真正的文艺复兴精神,从来不是彻底否定神 (那会导致虚无) ,而是在神学秩序之外,重新发现人的价值。同理,今天的出路,也不是像卢德分子那样去否定技术,而是在 AI 这面高维镜像前,重新界定人类的不可替代性。
迈克尔·波兰尼 (Michael Polanyi) 曾提出“默会知识” (Tacit Knowledge) 的概念——“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那些能够被完全形式化、编码化的知识,AI 终将做得比我们好。
但 AI 的逼近,恰恰在倒逼我们剥离掉那些机械的、平庸的智力外壳,去裸露出人类智能中最硬核的部分。
在可预见的未来,什么是难以被形式化和计算的?
是痛感与脆弱带来的共情。正是因为我们会死、我们会受伤,我们对他人的痛苦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AI 可以模拟悲伤的文本,但它没有肉身,无法承担生命的重量。
是复杂伦理语境下的道德直觉。当面临两难困境时,算法只能依据预设权重计算,而人类的纠结、犹豫与责任感,恰恰是道德主体性的证明。
是意义的赋予。维特根斯坦说:“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机器擅长处理“世界之内”的逻辑闭环,但为万物赋予价值、审美与意义,依然是人类独有的特权。
未来的专家,或许不再是单纯掌握知识的人,而是那些拥有深厚人文素养、能够定义问题、甄别价值、设计意义的架构师。
这场变革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逼迫人“二度觉醒”。
五百年前,面对封闭的秩序,人类选择了理性,开启了现代文明。 今天,面对算力的指数级增长,我们必须守住人性,开启后人类时代的文明。
不要因为工具的强大而自我矮化。技术越是飞速迭代,我们越是要守住那些技术无法触达的领地。
因为定义未来的,永远不是冷冰冰的参数,而是驾驭参数的那颗——人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王鹏 王鹏,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