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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地平线余凯:巴菲特芒格是绝对偶像,创业本质也是一种投资

线性资本2026-01-09 16:45
活得长比炫更重要。

这是发生在早上十点的一场非典型“炉边对话”。

伴随一瓶威士忌的开启,Harry与地平线创始人余凯博士从创业心路历程开始,畅谈了地平线十年间的生死时刻、心力修炼与商业思考。

在这场对话中,余凯罕见地坦露了那些至暗时刻如何被他“遗忘”,如何用“无脑乐观”对抗心力损耗,如何在科学家与CEO之间找到商业的节奏。他也回应了为何敢在港股低迷时上市并获得国际一线基金支持、如何看待车企自研芯片等大家所关注的问题。

余凯说,他崇拜的人是巴菲特、芒格和段永平,因为无论是创业还是生命中的决策,本质上其实都是投资,都是通过思考长期的回报来做决策。所以对于地平线来说,不想“活得炫”,但想做一家“无聊”但在牌桌上长久玩下去的企业。

创业者天生是要学会遗忘的

▌王淮: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地平线创始人余凯来做这场炉边对谈,当然这其实是非常官方介绍他的一种方式了。通常我就说:这是我好哥们,当年一起坐路边撸过串儿的。

大家都知道,一般做这种炉边对话,很容易陷入俗套而问些大家都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今天我特意挑了瓶威士忌,早上十点坐在这里和凯哥边喝边聊,希望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些真诚的答案。

我和凯哥认识十多年了,从他还没出来创业时就一直在交流,也作为首家机构投资了地平线。首先想问下凯哥:你怎么评价过去地平线这十年的发展?你开心吗?

▌余凯:我觉得接纳一切可能吧。创业当然会发生很多事情,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还在牌桌上面,我就觉得很满意、很开心。这种开心不是喜笑颜开的那种开心,而是有一种幸运或者说感恩的感觉。

因为我们公司很长时间以来的底层价值观就是,相信活得长比活得炫重要。所以对我们来讲,能够在牌桌上面不停地玩,比其他事情都要重要。换句话说,相比结果,我可能更享受过程。

▌王淮:在你的印象里,有没有一些九死一生的至暗时刻?

▌余凯:很难的时刻有非常多,总会想到“这关怎么过”。但一旦要问我的时候,其实我往往要花好长时间才可以回忆起来。

之所以能挨过那些至暗时刻,我觉得首先是靠心力,也就是说你肯定要能死扛。我前两天还分享过一个故事,有个很早在做投资的朋友,他说他回顾后来成功的那些创业者,都有一个特点,特别像苏浙的一道菜,把活鱼放到油里面炸懵了,然后放到桌上面,但你看到那条鱼的眼睛可能还是怒目圆睁的状态。不论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到最后都是那种非常怒目圆睁、一直要干下去的创业者,才能干到最后。我对此深有感触。

我回想到我差不多在2011年左右,第一次见到黄仁勋,对比他最近在各个场合的状态,可以发现从几十亿到四五万亿美金的市值,他的精气神都没有变化,那两个眼睛瞪得贼亮。包括马斯克也是,他们两个人的这种战斗力都是非常在线的。

所以我觉得碰到至暗时刻的时候,首先心力、脑力跟体力肯定是创业者的基本功。你没有那个体力你就不要来玩了,那个是上牌桌的基础,不是让你赢牌的。赢牌的本事我觉得首先靠心力,其次是脑力。但我觉得对于目前大部分创业者来说,体力跟脑力都是在线的,但心力能不能够支撑你扛过去,这无比重要。

▌王淮:那你的心力是怎么锻炼起来的?

▌余凯:我觉得就是无脑的乐观,甚至变态的乐观,相信有再大的困难你今天晚上也能睡觉,再怎么样这天都会过去,明天早上起来再战斗。

▌王淮:我记得有好几次你给我打电话,我听头五秒就知道你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但我也要说明一下,其实很感激有好多创业者深夜给我打电话,说出很多白天不敢说的话,在那种时刻我其实看到了他们的生命力。就像你说的,不管怎么样,今晚总会过去,第二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只要心力顶得住,很多事情不见得一定会往最坏的方面去发展。

▌余凯:我相信创业者天生是要学会遗忘的,也就是说你只要关注当下跟未来。所以让我回顾过去有什么至暗时刻,我想不起来了,对我来讲我觉得那些好像就是不存在。遗忘,也是人类生存的基本素质跟能力。

不追求酷炫,用投资决策思路来做企业

▌王淮:但创业者即使很有心力、体力和脑力,也是会犯错误的。你怎么看待mistakes跟failure?

▌余凯:我觉得我们在历史上面犯了无数多的错误,比如前五年可以说一直都是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业务的入口。每次战略讨论会说是到下午,但基本到晚上12点都结束不了。因为绝大多数科学家创业,开始对业务、对商业是没有手感的。

但是我会摆一个基本的态度,就是接纳自己的错误。我从来不后悔,因为我一直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我看来,每一次犯错都是契机,让我更快地找到通往未来的窄门。

我最近看一个视频还蛮有共鸣的,是费德勒在一次毕业典礼上的分享。他说在他的职业生涯里面,赢了大概80%以上的场次。可是如果按得分来讲的话,他的赢面是多少?实际上只有54%。也就是说,他基本每一个球只有接近50%的赢面而已,可是他从来不会去想前面几个球怎么输的。对他来说,永远是对当前这个球全力以赴地奋力一击,把前面打过的就遗忘了。 

我自己也是这样的心态,会遗忘过去的得失,认真对待当下的每一次决策。我们内部是经常做复盘的,但每次复盘的目的是为了要打好当前这个球,所以这是一种完全不后悔的心态,是一种很兴奋的天人合一、物我两忘、酣畅淋漓的状态。

▌王淮:也就是你从过去的失败教训当中学习新东西,来帮助把接下去的比赛打好,而且很享受这个过程。

▌余凯:对,如果不能享受的话,到了复盘时就变成一个痛苦的过程。

▌王淮:刚才提到费德勒,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有什么特别崇拜的偶像吗?为什么?

▌余凯:其实从不同的人身上都能获得不同的养分。但是如果看我在很多地方的分享,有件事是非常长期如一的,那就是巴菲特和查理芒格是我的绝对偶像。在中国的企业家里,我心目中排第一名的是段永平。

为什么?虽然他们表面上主要干的是投资,但创业也好,生命中做很多的决策也好,本质上其实都是投资,都是通过思考长期的回报来做决策。所以他们的思考带给我很多养分。

比如说地平线,我们创业十年总结下来的战略思考方法论,第一条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第二条是“不在悬崖边跳舞”。其实本质上就是不冒险嘛,这听起来很奇怪,VC不就是拿钱来鼓励我们冒险的吗?但是我们近乎是变态级的“风险厌恶型”。

像我们在19年的年底,一个月内把公司人数砍到一半,大家都在猜地平线是不是要崩了?实际上我们那个时候账上还有30多亿的现金,只不过是我们自己觉得不够好、战略要聚焦,要不然未来会有风险。

查理芒格有句名言是,如果知道我会死在哪里,我将永远不会去那里;巴菲特说,投资的真谛是不亏钱。这些听起来可能好无聊,一点都没有那种激情燃烧去战斗、去冒险的那种感觉。先声明选择哪种肯定都没有对错,但只不过从我们的底层价值观来讲,地平线不追求极度的酷炫,想做的是一家“无聊”但一直能在牌桌上玩下去的企业。

坚持市场产品驱动,做时间的朋友

▌王淮:对于地平线上市后的发展状态,你怎么看?满意吗?

▌余凯:一方面我觉得我们还活着,这点我肯定是满意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在全力以赴地在想着怎么一场又一场球不停地打下去。所以我花精力最多的是什么呢?我关心的其实是“今天”跟“后天”,我不太关心“明天”。因为“明天”是“今天”的结果,但“后天”是对未来的一个大的愿景跟方向,这也很重要,但是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今天”,这是你能够直接去思考跟行动的。

▌王淮:这个观点非常有意思。我一直在说,我们做投资能够短期预测的就一两年,长期能展望的是五到十年,但中间那几年究竟会怎么发展,很多时候其实是超出我们的能力的。但我相信,把今天做好了,明天的结果自然也不差。

我记得地平线上市的时候发生了我觉得几件非常Amazing的事情,其中一个是那段时期上市的很多公司其实找的都是亲友股或者得到了地方政府支持,但很少像你们这样得到了国际市场非常知名的大投资机构支持,包括Baillie Gifford等。所以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地平线能做到这一点?

▌余凯:如果看中国过去十年关于人工智能的创业,但地平线是比较少有一直都在坚持市场驱动、产品导向的公司。短期看,这在某些方面可能会有点吃亏,但长期看你是更被滋养的。

那反映在IPO这件事情上,我们在2023年年底考虑上市时就有激烈的讨论。当时很多人都觉得,港股气氛太差了,流动性差、估值低。但我们其实有一些反向思考。

我们觉得港股市场还是非常的公平、透明、法治的,而且跟国际是接轨的。而且基于对长期趋势的判断,我们认为以中国研发型人才优势,未来中国创新型企业的全球化趋势是确定性的,那在港股上相对更能吸引全球资本。所以我们就在那些长线基金中Pitch投资人。最后,在当时外部对于中国还比较悲观的环境下,我们实际向大家证明了,中国的科技企业仍是可以吸引到全球一线资本的。

像Baillie Gifford不仅是我们上市时最大的支持者,他现在还在持续买。大家也看到这几个月港股特别繁荣,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有对于未来的判断。

▌王淮:物极必反,触底反弹。

世界不是迷宫,在竞争中只做好本手

▌王淮:我们也投了些地平线出来的高管,他们身上有个非常打动我的点,就是“不管怎样也要连滚带爬地把事做成了”。这是地平线的人做事的一种风范吗?

▌余凯:这跟我刚才说“做那条怒目圆睁的鱼”类似,是个心力的问题。但是我们从来不会让自己真处在这种危险的境地。我们有个思考的方法论——生门跟死门。

绝大部分企业家可能都觉得要把80%甚至全部的精力去找机会在哪,但我们可能会花80%的精力去思考死门在什么地方,比如说财务的、合规的、竞争的风险。那如果知道哪里是悬崖,我们恨不得离它远远的。比如说你看今天在我们所处的智能驾驶芯片赛道上面,在中国其实没有太多的竞争对手。

▌王淮:你担不担心非第三方的那些车厂要自己下场搞芯片?比如蔚小理投入很多去研发他们自己的芯片,其他厂家可能不会用,但他们自己使用也会影响到你们的一部分业务。

▌余凯:肯定担心,但我们更多考虑的是死门,去思考“未来我们可能会死在哪”,并且与那种情况保持50米、100米的距离。对于车企自研芯片这事,我觉得要接受一切的可能,因为你不能说“你不能做”,对吧?因为大家都有做下一个马斯克的这种雄心壮志。

所以我跟这帮车企兄弟们聚在一起喝酒,我都是说“你应该做这些业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因为我觉得我们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把产品做好,做得更有竞争力。

我知道这个世界未来一定会有像苹果跟特斯拉这样垂直整合的公司,但也会有更多的,像联想、戴尔、小米、OPPO、vivo,三星这样的拥抱开放生态的空间,我们只要在那个空间里面把该做的工作做好就够了。

▌王淮:那你现在跟他们依然是好朋友吗?

▌余凯:当然是了,前天我还在和李想一起喝酒。

▌王淮:我发现很成功的企业家有个特质,都可以不以黑白敌友来去对待很多人,有些时候互相帮助,有些时候有激烈竞争,竞争的同时又依然是朋友。

▌余凯:我觉得这个问题上得要有一种高级思维。在低维度看的话,你就会像一个迷宫里面的蚂蚁,觉得此路不通或者这个世界老跟你作对;可是你往高维看的话,其实你发现这个世界都是通的。

从我们角度来讲,我是觉得我们始终考虑做好我们自己的本手就好了。前段时间OPPO的CEO陈明永有句话讲得非常好,他说这个下围棋不要考虑你的对手是不是高手,只是单纯地从这个棋面出发,你觉得你最好的本手是什么?这不依赖于对手是谁,而依赖于这个事实是什么。你首先要做对的事情,再把事情做对。

▌王淮:对,Do the right thing and do it right。但我还有后半句,叫Drink well and have fun。

▌余凯:我以前在百度的时候对我的团队也讲过,要Do what you love。但这个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有这种奢侈的幸运可以这个做自己所爱的事情。大部分人都选择迫不得已要做自己开始不一定热爱的事情。但我觉得还有一种态度是转变自己,你改变不了世界的时候,你就改变自己。你就Love what you do,把你现在做的事情变成你热爱的事情。我觉得两种态度都是非常非常积极的。

把每天的Delta变成自己人生的常数

▌王淮:作为科学家创业的代表,你觉得创业这些年的成长跟收获是什么?

▌余凯:我经常在内部讲,要把每天的Delta变成自己人生的常数,Delta就是数学里面的变化。如果我每天有变化,那未来一切皆有可能。就像你跑马拉松,如果老是在关注终点还有多远,你根本跑不下去。你能关注的就是每个脚步,过了一段时间,你会发现轻舟已过万重山。

▌王淮:不跟别人比,这很重要。如果只看很多人得到的成就,那可能天天会陷入焦虑跟抑郁。

▌余凯:而且其实大家都是平等的,出生时光着来,最后光着走。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每个人每天所经历的过程。

▌王淮:那你近十年最大的一个Delta是什么?

▌余凯:如果要说创业真正的收获,我觉得是让自己变得更丰富了。无论是看商业的趋势,看技术的趋势,包括现在还要关注好多国际时事、世界大势。很多的挑战蜂拥而至,但你在手忙脚乱地接招、拆招,这样的过程其实让你的阅历变得更丰富、更有意思。

▌王淮:以前我看到一句话,“Hard times create strong men. Strong men create good times. Good times create weak men. And weak men create hard times.”。我也非常相信乱世出英雄,如果是用悲观眼光来看待,很多挑战都会置你于死地,但是你用乐观角度看待这些挑战的话,里面都是机会。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现在的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余凯:其实最近的创业生态跟过去几年比,又变得非常好了。我自己的感悟是,世界永远是有周期的,一定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对于创业者来说,重要的是能够穿越周期。

具体到方法论上,第一个要无脑地相信未来;第二个是好的时候要想到危机,危机的时候要对未来要有信心,只要扛过去,下一波行情一定会到来。这可能是很无聊的建议,但如果你能在实际中驾驭这样的方法,会很有用。以及无论过程中怎么试错和折腾,公司的价值观一定要对,至少要让大家知道这个公司是价值观风清气正的团队。

那些艰难的时刻,你可以找朋友倾诉,但创业者天然可能就是孤独的,所以还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去滋养自己,可能是学习历史、学习哲学或者其他,那些知识会给予你很多意想不到的滋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线性资本”,作者:Linear Capital,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