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之死
2026年10月16日,阿里云官网悄无声息地挂出一则产品变更公告:虚拟数字人正式启动退市流程。11月30日停止新购,2027年5月关闭续订通道,至2027年11月,这项曾经被视作元宇宙基础设施的产品将全面停服,控制台、工单通道、配套技术支持一并下线。没有专场发布会,没有行业告别论坛,没有媒体通稿,一行平淡的公告文字,为一段喧嚣的产业周期,落下官方层面的句点。
而往前倒推整整五年,2021年的深秋,一个名叫柳夜熙的虚拟美妆博主,在抖音发布那条两分多钟的短片。一夜之间涨粉破百万,评论区挤满惊叹,品牌方、投资人、创业团队循着流量蜂拥入场。后来她背后的团队复盘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红,给出一个分量很重的拆分:五成红利来自元宇宙的风口概念,三成依托数字人渲染、动捕的技术能力,剩下两成才是短片本身的创意叙事。这个复盘也早早埋下了整个赛道的宿命伏笔:虚拟数字人的盛衰并非简单的技术能力,它的命运自始至终踩在风口之上。
一边是大厂有序退市、业务清盘,把曾经寄予厚望的“下一代交互载体”打包归档;另一边是五年前全网狂欢、BP漫天飞,所有人笃定数字人会成为品牌标配、流量新入口、真人的终极替代。巨大的时间对照里,藏着这个赛道接连发生的三次死亡。
它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崩盘,而是沿着技术迭代、资本叙事、商业落地三条主线,一层一层缓慢死去。
第一次死亡:好看的皮囊,最先过期
虚拟数字人的第一层价值,是技术奇观。
柳夜熙为什么能火?因为那段时间里,“像真人”本身就是稀缺能力。超写实建模需要顶尖的CG功底,动捕设备动辄百万,面部绑定、毛发解算、次表面散射,每一项都是硬功夫。在2021年,一张能经得起特写的虚拟面孔,背后是漫长的制作管线。观众愿意停留,是因为他们在见证一个奇观:一个几乎可乱真的人,活在屏幕里。
技术稀缺性撑起了整个行业的估值。品牌争相认领虚拟代言人,美妆、银行、快消,每家都要推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AYAYI在小红书出道,与娇兰合作,成为元宇宙第一人;各路超写实虚拟人密集发布,每一张脸都在强调同一件事:我们比真人更像真人。
但奇观有一个天然的保质期,它并没有真实的产业基础和受众,风头一过便失去了吸引力。这一阶段的虚拟人死于两种力量。
第一种是审美疲劳。虚拟人最大的短板从诞生那天起就藏在光鲜外表之下:皮囊精致,灵魂空洞。它们大多只能念提前写好的脚本,表情克制而僵硬,眼神缺少流转的温度,所谓互动,不过是预设话术的跳转。观众的惊叹来自像真人,可当他们看过几十张相似的、标准化的漂亮面孔之后,惊奇迅速变成麻木。真人主播会疲惫、会说错话、会有即兴的动容,更有真实感。曾经的虚拟直播间,观众平均停留时长一路滑落,平台慢慢收回倾斜的流量。
第二种,是技术本身的民主化。2023年,AIGC爆发。此前,超写实是一门需要数年积累的手艺;此后,生成式工具让“像真人”变成几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门槛被踏平后,技术溢价也趋近于零。
不少CG公司创始人吐槽,公司最核心的资产超写实制作流程被AI工具替代的速度远超预期,以前客户为逼真买单,现在他们自己用软件生成。
技术迭代杀死了技术的神话。当像真人成为一种免费且平权的能力,虚拟人的第一层价值就此归零。这是数字人的第一次死亡。没有告别公告和停更声明,品牌虚拟代言人只是慢慢从首页撤下,不再更新,不再出现。
第二次死亡:当资本不再相信故事
第二次死亡,发生在账本上。
热潮最盛的时候,行业有两套并行的话语。一套面向品牌和投资人:虚拟人永不塌房、全天候开播、无限复制,是低成本营销的终极方案。另一套藏在工作室的账单里:一条精品短片数十万,一套超写实形象从建模、绑定到动捕、渲染,投入动辄百万;后续的脚本、运营、中之人、内容迭代,是没有尽头的持续开销。
资本最初买账,是因为相信一个更大的故事:虚拟人是元宇宙的入口。在元宇宙叙事最热的2021到2022年,虚拟数字人被定义为通往那个虚拟世界的原住民、代言人、第一批居民。故事足够大,大到可以暂时忽略商业闭环。融资一轮接一轮,估值水涨船高,所有人都默认,先烧钱占位,未来总会兑现。
可这个故事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无法变现。
高端定制的虚拟偶像,客户寥寥、单价虽高但交付周期漫长,很难规模化;广告代言、直播带货、虚拟演唱会,能数的变现路径全部被试过,没有一条能覆盖成本。一位拿了融资的创始人说,他们的虚拟偶像一年接了十几个品牌合作,听起来热闹,可一场线下演唱会的人力成本抵得上三个季度的代言收入。虚拟人是一套昂贵、重运营的内容生意,而绝大多数玩家根本不具备运营内容的能力。
2023年,两根支柱同时断裂。一根是资本的转向。ChatGPT点燃了大模型的狂潮,投资人找到了更性感的下一代入口:不需要建模、不需要动捕、不需要中之人,大模型本身就是交互。虚拟数字人从元宇宙入口降级为大模型附属品,甚至被嘲笑为旧时代PPT。此后,虚拟人赛道的融资热度断崖式下跌。有业内人士表示,B轮之后,他见了六十多家机构,但没有人愿意再听故事了。
另一根是大厂的收缩。Pico裁员、XR业务调整,腾讯、阿里陆续撤出或关停虚拟数字人相关业务线。连最不缺钱的公司也不愿再为一个没有清晰回报的业务买单,不少初创公司便也纷纷解散、另谋出路。
资本退潮,泡沫失去托举。那些依靠融资续命的创业公司随之倒下:研发团队裁撤,动捕棚闲置,原本计划批量打造虚拟偶像的项目搁置。这一次死去的,是低成本造星、快速回本的商业幻想。
资本买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下一代入口的叙事。叙事破产,公司便跟着破产。
第三次死亡:电子僵尸的黄昏
前两次死亡之后,赛道本该清理干净,但投机者接过了最后一棒。
当精致偶像路线走不通,当大厂离场、融资无望,幸存者转向了一条更粗暴的路:无人值守数字人直播。商家买下模板形象,导入循环话术,二十四小时挂机,不需要人值守,不用付主播工资,幻想靠无休止的在线时长捡漏流量。一时间,平台上充斥着动作重复、语调机械、来回循环同一段口播的数字人直播间。
这是整个行业最投机的阶段。很多人入局只是想找到一条不用投入人力、躺平卖货的路子。屏幕里的形象一遍遍复述商品卖点,画面循环往复,没有真实应答,没有临场沟通,本质是循环播放的录播,披上了实时直播的外衣。价格战随之而来:超写实定制从百万级跌到几十万,2D模板从几万跌到几百、几十,甚至按月订阅低价套餐,利润被压缩到近乎消失。
商业模式的劣化最终反噬了整个行业。
一方面是信誉的崩塌。当虚拟人在大众语境里逐渐等同于电子木偶、割韭菜,那些认真做技术的公司也被殃及。另一方面是监管与平台规则的收紧。针对深度合成内容的标识规定落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施行,平台集中清理循环录播、低质挂机直播间,限流、降权、封号接踵而来。所以最便宜、最省事的路,被堵死了。很多中小商家在这时彻底离场,他们花几千块买系统,期待日夜不停的订单,最后只收获寥寥观看、极低转化,甚至账号被处罚。所谓零人力直播被证明是一场对赌,赌输的是整个行业的声誉。
简言之,投机者用最低成本榨干了虚拟人最后的价值,也亲手埋葬了行业最后的信誉。这是第三次死亡。喧嚣褪尽之后,留下来的,只剩下少数扎根特定场景的技术应用:客服导览、政务播报、企业展厅。它们安静、克制,不再以取代真人、引爆流量为口号,只是默默做着一份工具。
不过辩证看来,虚拟数字人技术没有消亡。事实上,它以另一种方式卷土重来:大模型时代,人人都能生成自己的数字分身,AI主播、数字员工重新进入企业采购清单。这一次,没有人再许诺永不塌房、永不疲惫,它只作为工具,安静地待在它真正适配的位置。
真正死去的是那个曾经爆火、许诺造富的产业神话。它死于技术奇观的保质期,死于资本叙事的破产,还死于投机者的黄昏。
三次死亡依次埋葬了技术的溢价、资本的耐心、行业的信誉。多年以后,当新的风口再次吹起,我们或许会记得这个教训:一个产业的毁灭往往因为太多人急于从它身上榨取价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脑极体”(ID:unity007),作者:珊瑚,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