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中文的管理者比说英语的更喜欢并购？语言背后的时间认知和企业战略

当企业持续业绩不佳时，会倾向于通过并购寻求突破。使用中文、德语、日语等“弱未来时间指称”语言的管理者，往往能果断出手；使用英语、法语等“强未来时间指称”语言的管理者，行动力却明显更弱。语言中的时间结构，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塑造组织的时间认知，从而影响企业管理者面对困境时的战略选择。

企业行为理论有一个经典判断：企业会把自己的业绩和同行平均水平做比较。一旦落后，管理者就会感到压力，开始寻找扭转局面的办法。但“落后”这件事，偶尔发生和持续发生，含义完全不同。某一年业绩不好，可以归咎于市场波动、政策变化，甚至运气不佳。但如果连续三五年都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个信号就越来越难以忽视了。它像一个音量不断增大的警报，逼迫管理者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在这种压力下，并购成为一个自然的选项。它可以帮企业获取新能力、进入新市场、扩大规模、重组业务。尽管并购并不总能成功，但对持续落后的企业来说，它代表着“做点大事来改变现状”的可能性。研究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对 12 个国家超过 1.2 万家企业长达 13 年的追踪显示，企业业绩低于行业平均水平的时间越长，并购活动确实越多。

然而，即便同样业绩低迷，企业之间还是存在显著差异。一些企业果断出手，试图通过外部扩张扭转局面；另一些企业却按兵不动，仿佛问题并没有那么紧迫。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差异？资源禀赋、行业特征、管理层风格——这些都是常见的解释。但《组织管理研究》（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管理者说的语言。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反应速度

研究者发现，面对持续的业绩低迷，说不同语言的企业，反应速度截然不同。具体来说，使用中文、德语、日语、瑞典语等“弱未来时间指称”（weak future-time reference）语言的企业，在持续亏损面前更倾向于果断出手并购；而使用英语、法语、韩语、泰语等“强未来时间指称”（strong future-time reference）语言的企业，同等条件下行动力则明显更弱。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语言学家早就发现，英语等语言要求说话者在语法上把未来和现在严格分开，这会让使用者在心理上感觉未来更遥远、更不真实。而中文等语言允许用同一种语法形式谈论现在和未来，使用者因此更容易把未来视为现在的自然延伸。这种心理距离感，会通过两条路径影响企业决策。

第一条是问题的紧迫程度。当语言让人习惯性地把未来推远，管理者虽然看到了持续亏损的数据，却不太容易感受到“火烧眉毛”的紧迫感。因此，面对同样的问题，说不同语言的管理者会做出不一样的判断。

第二条是并购的回报。并购的钱今天就要花，但回报要等到未来才能兑现。如果管理者在心理上把未来推得更远，那么未来的回报在他们的心理账本上，就会被打更大的折扣。同样一笔并购，在弱未来时间指称语言环境中的管理者看来可能值得一试，在强未来时间指称语言环境中的管理者看来却可能不太划算。

这并不是个人偏好的问题。企业决策是一个集体过程——开会、讨论、写报告、做汇报，全都用同一种语言完成。语言塑造的时间认知，会在组织内部不断被强化，最终变成一种集体性的认知模式。

资源越多越拖延，政局越稳越敢动

为了进一步验证上述两条路径，研究者收集了 2007—2019 年 12 个国家制造业企业的数据。其中，澳大利亚、法国、英国、韩国、波兰、泰国、美国属于强未来时间指称语言国家；中国、德国、日本、马来西亚、瑞典属于弱未来时间指称语言国家。样本共涵盖 12 309 家企业、10 0288 条观测数据，包括企业的财务和并购数据。这 12 个国家在研究期间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合计约占全球的 60%，涵盖了东西方文化、发达与发展中经济体，使得研究结论不太可能只是某一种文化或经济发展水平的产物。

研究者发现，当企业手头资源充裕时，强未来时间指称语言带来的拖延效应会被进一步放大。道理很直观：账上有钱，管理者本来就觉得还撑得住；再加上语言让他们把未来推远，“不急”的感受就更强烈。资源充裕本应是企业出手并购的有利条件，但在强未来时间指称语言环境中，它反而成了拖延的温床。

与此同时，当企业所在国家政治稳定时，强未来时间指称语言的折现效应会被削弱。因为政治稳定意味着未来更可预期，并购的回报更有保障。即使语言让管理者倾向于低估未来，稳定的外部环境也会帮他们重新校准判断。

这两个发现互相印证，将“语言影响企业决策”这一隐秘机制抽丝剥茧地呈现出来。

管理启示录：语言塑造对未来的态度，悄悄左右企业决策

这项研究对企业家和管理者的启示，不在于“换一种语言开会”，而在于意识到一种隐蔽的认知偏差。如果你的企业正在经历持续的业绩低迷，而管理团队似乎总觉得“还不到非动不可的时候”，或者觉得“并购代价太大、回报太远”，不妨想一想：这种判断有多少是基于理性分析，又有多少是被语言塑造的时间感知悄悄左右了？

对于跨国企业而言，这一点尤其值得重视。来自不同语言背景的高管，面对同一份财报，可能会对问题的紧迫程度和并购的价值形成截然不同的判断。这种分歧无关对错，只是双方在时间感知上存在系统性差异。在跨境并购的谈判桌上，这种差异可能直接影响双方对交易节奏和估值的预期。

资源充裕的企业尤其需要警惕。手头有钱，语言又让你觉得未来很远——这两者叠加，很容易让管理团队陷入一种“舒适的迟钝”。而在政治稳定、制度可预期的市场环境中，企业对长期投资的价值更有信心，不会过度受制于语言带来的心理折现。

归根结底，语言不只是帮我们描述未来的工具，它也在悄悄影响我们对待未来的态度。对于正在考虑重大战略决策的企业家来说，认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

本文改写自全文：Future-Time Reference (FTR) and Firm Acquisitions: The Role of Time Perception of Languages in Firm Response to Performance Feedback [J].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 2026, 22: 427-455.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管理视野》，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