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离奇，一家明星独角兽，把自己“聊死”了

又一家明星AI独角兽，倒在了半路上。

当地时间10月12日，AI聊天平台Character.AI在美国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寻求出售资产。这家由两位谷歌前AI研究员创办的公司，曾在团队仅有22人时，就获得了顶级风投a16z领投的1.5亿美元融资，估值达到10亿美元。

2024年，老东家谷歌又支付了27亿美元获得其大模型技术许可，同时将两位创始人及部分核心研究人员请回了谷歌。

两年后，Character.AI走到了破产关口。据路透社报道，它仍有约1200万月活跃用户，每月却要消耗800多万美元现金。与此同时，公司还深陷多起涉及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自杀等问题的诉讼，并与迪士尼发生过版权纠纷。

如今，曾经要求Character.AI下架侵权角色的迪士尼，反而成了它的潜在买家，提出以2000万美元获得部分知识产权的非独家永久许可，却不打算接手聊天平台本身。

从资本宠儿到申请破产，不到五年。

一家有顶级创始人、千万用户、巨头撑腰的AI公司，为什么还是没能活下来？

22个人，撑起10亿美元估值

Character.AI的故事，要从谷歌说起。

创始人之一诺姆·沙泽尔（Noam Shazeer），曾在谷歌工作多年。2017年，他与其他七位研究者共同发表了著名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Transformer架构，为今天ChatGPT、Gemini等大语言模型的发展奠定了重要的技术基础。

另一位创始人丹尼尔·德·弗雷塔斯（Daniel de Freitas），则一直痴迷于聊天机器人。在谷歌工作期间，他与沙泽尔共同研发了对话模型Meena，也就是后来谷歌LaMDA的前身。两人希望让机器能够更自然地与人交流，并将这项技术真正推向普通用户。

但谷歌有自己的顾虑。

当时，谷歌已经在内部研发出能够进行开放式对话的AI系统，却担心模型生成不准确或不当内容所带来的安全与声誉风险，因此没有将Meena作为面向公众的产品推出。

两位研究员不想再等了。

“对大公司来说，推出一个知无不言的产品有点儿危险。” 沙泽尔曾在谈起这段经历时说，“所以，想来想去，创业似乎是个正确的想法。”

2021年，两人离开谷歌，并于当年11月创立Character.AI。2022年9月，产品正式开放公测。

他们选择了一个当时颇为新潮的方向：让用户和AI角色聊天。

想和马斯克讨论火星？可以。想让历史人物陪你讨论问题，或者和动漫角色谈一场恋爱？也可以。用户还能自己创建角色，设定性格、身份和背景，再分享给其他人。

与其说它是聊天机器人，不如说它是一个可以自己创造聊天对象的平台。

这种体验很快吸引了大批年轻人，资本也迅速看到了机会。

2023年3月，Character.AI完成1.5亿美元A轮融资，由硅谷顶级风投Andreessen Horowitz（a16z）领投，其他投资者还包括前GitHub CEO Nat Friedman、知名投资人Elad Gil，以及SV Angel、A Capital等。

这一轮融资后，公司估值达到10亿美元，正式跻身独角兽行列，彼时团队只有22个人。

两个月后，Character.AI正式推出手机App。据TechCrunch报道，App上线不到一周，下载量便超过170万次，当时用户已在平台上创建了超过1000万个AI角色。

沙泽尔也对AI陪伴的未来充满信心。

他提到，一些用户因为孤独，开始向平台上的虚拟角色倾诉心事，甚至有人将AI角色称作自己的“新任心理咨询师”。

谈到AI能否提供情感支持时，他还举了一个例子：“一只狗也可以把情感支持做得很好。”

在他看来，提供陪伴未必需要多么高深的智能。

这番话，放在当时是对产品前景的乐观判断。但随着越来越多用户开始向AI寻求情感支持，尤其是当使用者涉及未成年人时，如何避免虚拟陪伴带来现实伤害，也逐渐成为Character.AI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创始人走了，留下账单和官司

转折发生在2024年8月。

这一年，谷歌与Character.AI达成了一笔价值27亿美元的交易，获得其大语言模型技术的非独家许可，并将两位创始人沙泽尔、弗雷塔斯及部分核心研究人员重新招入麾下。Character.AI并未被整体收购，而是继续独立运营。据彭博社当时报道，这笔交易中的股份回购价格，对应公司约25亿美元的估值。

创始人重回谷歌，部分投资者获得了退出机会，留下的团队则开始了一场自救。

公司不再将大量资金投入基础大模型的自主训练，转而使用开源模型降低成本，同时推出AI视频、社交信息流等新功能，并通过每月9.99美元的付费订阅和广告增加收入。

2025年6月，Character.AI还聘请了曾任Meta高管的Karandeep Anand担任CEO，将业务重心进一步转向AI娱乐。

这场转型一度取得了成效。据WIRED 2025年报道，Character.AI当时拥有约2000万月活跃用户，公司预计到年底，年化收入有望达到5000万美元。

但收入增长，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善公司的经营状况。

首先，是始终压不下来的运营成本。

Character.AI 2025年全年实际收入约2360万美元。到2026年8月，单月收入已经达到530万美元，其中订阅收入280万美元，广告收入250万美元。

然而，同月公司不含法律费用的运营支出高达1330万美元，净现金消耗约820万美元。

问题恰恰出在这门生意最吸引人的地方。

据破产法院文件，Character.AI目前仍有约1200万月活跃用户，活跃用户平均每天使用约120分钟。对于传统互联网平台而言，这意味着很高的用户黏性；但对于AI聊天产品，每一次对话都需要消耗算力，用户聊得越久，平台承担的计算成本通常也就越高。

用户越喜欢聊天，平台就需要承担越高的成本。如果订阅和广告收入跟不上，再高的用户黏性也难以转化为利润。

2026年前八个月，Character.AI仅计算资源就花费了5610万美元，占同期运营支出的约45%。即便公司已经减少自主训练基础模型的投入，并持续压缩成本，仍未摆脱亏损。

其次，是接连不断的诉讼和监管压力。

2024年2月，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名14岁男孩Sewell Setzer III自杀身亡。同年10月，其母亲Megan Garcia将Character.AI及谷歌告上法庭，指控儿子生前与平台上模仿《权力的游戏》角色“龙妈”的聊天机器人建立了强烈的情感依赖，而平台未能采取充分的安全保护措施。

此后，类似的诉讼陆续出现。

据路透社报道，2026年1月，Character.AI与五起私人诉讼达成初步和解，但时至今日，相关和解尚未全部正式完成。

与此同时，美国多个州也开始介入。肯塔基州起诉Character.AI，指控其聊天机器人向用户提供鼓励自残、节食甚至自杀的内容；宾夕法尼亚州政府则指控平台上的AI角色冒充持证医疗人员，甚至提供虚假的执业证照号码。

面对争议，Character.AI不得不加强内容审核和年龄保护措施，并取消18岁以下用户与AI角色的开放式聊天功能。

但这些调整也带来了新的难题。一方面，平台需要投入更多资源保障用户安全；另一方面，原本吸引用户的自由互动体验，也受到了一定限制。

最后，是迟迟找不到愿意接盘的买家。

高昂的运营成本已经让Character.AI难以维持收支平衡，接连不断的法律纠纷，又进一步影响了潜在投资者和买家的信心。

据Character.AI的破产法院文件，自2025年8月起，它曾委托投资银行接触约28家潜在交易对象。尽管不少潜在买家认可其产品和用户基础，但考虑到公司面临的诉讼和监管风险，始终没有达成交易。

公司的财务压力也逐渐显现。

Character.AI欠谷歌超400万美元，另欠五家大型律师事务所合计约260万美元。Character.AI此前一直使用谷歌的云计算服务，但破产文件并未披露对谷歌欠款的具体原因；律所的欠款则可能与近年来不断增加的法律事务有关。

在Character.AI陷入困境之际，一个颇具戏剧性的买家出现了——迪士尼。

2025年9月，迪士尼还曾向Character.AI发出停止侵权通知，要求其下架未经授权使用的迪士尼旗下角色。一年后，这家好莱坞巨头却成了Character.AI破产资产出售程序中的首位竞买人。

迪士尼提出以2000万美元获取Character.AI部分知识产权的非独家永久许可，而非收购整家公司。

迪士尼看中的，还有Character.AI的技术团队。

据破产法院文件，迪士尼已聘请Character.AI的约65名员工，预计未来三年将为他们支付约1.8亿美元的薪酬及留任费用。其中，Character.AI前CEO Anand也已加入迪士尼，成为了其史上第一位首席技术官。

但根据目前披露的交易条款，迪士尼并不打算接手Character.AI的聊天平台、品牌及用户数据。这2000万美元的报价，主要针对部分模型训练、运行和安全技术的使用权。

技术和人才都有了去处，真正拥有千万用户的Character.AI平台，却依然需要寻找买家。

截至10月14日，Character.AI尚未关停。根据公司官方公告，法院监督下的出售程序预计于11月底或12月初完成。如果最终找不到愿意继续运营平台的买家，Character.AI就可能停止服务。

巨头只要人才，谁来接手公司？

Character.AI并不是唯一一家以这种方式失去核心团队的AI明星公司。

2024年3月，微软与AI初创公司Inflection AI达成交易。据路透社报道，微软支付约6.5亿美元获得其模型技术许可，同时聘用了它的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及大部分员工。Inflection开发的Pi，同样是一款主打情感交流的AI聊天机器人。

三个月后，亚马逊与AI智能体公司Adept达成类似协议，获得部分技术的使用权，并聘用了多名创始人及核心员工。同年8月，谷歌与Character.AI的交易也采用了相似方式。

这些交易有一个共同点：科技巨头没有直接收购整家公司，而是通过技术授权和人才聘用，获得自己需要的研发能力。这种方式被称为“反向人才收购”。

与其花费大量时间和资金从头研发，不如直接引进成熟团队和技术，同时也无需整体接手创业公司的业务及相关负债。

但对于创业公司来说，核心团队离开之后，原有业务该如何继续，却成了新的难题。

当然，Inflection AI和Adept并没有因此破产，不能与Character.AI的结局画等号。但类似的交易越来越多，至少说明巨头看中一家AI公司的技术和人才，并不意味着同样愿意收购它的全部业务。

问题并不只是技术够不够先进。

以Character.AI所在的AI陪伴赛道为例，一方面，用户希望AI能够像朋友一样理解自己、随时回应；另一方面，当聊天涉及心理健康、自残等敏感问题，企业又必须承担相应的安全责任。

这种矛盾已经引起监管机构关注。据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2025年9月公告，包括Character.AI、OpenAI、Meta和谷歌在内的七家公司，均被要求提供AI陪伴产品在未成年人保护、安全测试及商业化等方面的信息。

对于一级市场而言，Character.AI的经历还提出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一家AI公司的技术价值，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企业自身的价值？

技术有人要，人才有人抢，不代表公司本身就能成为一门好生意。

过去，投资人愿意为技术突破、用户增长和市场前景支付高估值。如今，随着AI应用逐渐进入商业化阶段，收入能否覆盖算力与人力成本，产品能否应对日益复杂的安全和法律责任，同样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结语

回头看，Character.AI最初想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AI伙伴。它可以陪你聊天，记得你的喜好，甚至在你孤独的时候，提供一点安慰。

某种程度上，它做到了。直到申请破产时，还有上千万用户在使用这款产品。

只是，创造人可以离开，研发成果可以授权给别人，用户也未必愿意为AI陪伴持续付费。

如今，沙泽尔早已不在Character.AI。今年6月，他再次离开谷歌，转身进入了OpenAI。曾经的创业伙伴各有去处，留下的平台还在等待新的买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融中财经”（ID：thecapital），作者：李冰之，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