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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时找 AI 聊天,会让人更孤独吗?

开智学堂2026-10-13 08:41
孤独发出的信号,把人推向了哪里?

凌晨两点,你想找人说话。AI 随时在线,有问必答,不嫌你烦,也不会突然离开。这样的陪伴究竟能缓解孤独,还是会让人越来越难以与真人建立联系?四项研究,从不同的时间尺度和研究设计切入,给出了并不完全一致的答案。

凌晨两点,睡不着。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把屏幕锁上。

这时,如果有一个对象随时可以交谈,不嫌你烦,不需要你照顾它的情绪,还能记得你说过的话,确实很难拒绝。

AI 伴侣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陪伴:它随叫随到,回应稳定,几乎没有人际交往中那些令人疲惫的摩擦。

但问题也由此开始:它接住了你的孤独,然后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看一次聊天之后心情有没有好转。孤独可能在几分钟内得到缓解,也可能在更长的时间里发生变化。眼前的安慰,与长期的社会连接,并不是一回事。

2025 至 2026 年,四项研究从不同方向检验了这道题:一项追踪成人一整年,一项分析真实用户的聊天记录,一项让参与者连续三周使用 AI 伴侣,还有一项直接比较聊天机器人、真人同伴与写日记的效果。

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看,可以得到一个有限但重要的结论:短期实验发现,AI 伴侣可能带来一定帮助,也有实验未检出总体差异;在直接比较中,真人互动降低孤独感的效果更好。长期追踪中,社交用途的聊天机器人使用增加,预测随后更高的情绪孤立感;真实用户研究中,把陪伴作为主要用途与较低幸福感相关,但尚不足以判定因果。

要理解这些结果,需要把它们分开来看。

一年之后,孤独发生了什么变化?

最长的一段观察,来自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家邓恩(Elizabeth Dunn)与福尔克(Dunigan Folk)。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 Elizabeth Dunn,纵向追踪与真人对照实验的共同作者。图源:UBC 心理学系官网

两人追踪了四个英语国家的 2,149 名成年人,持续十二个月,每隔四个月调查一次。研究者询问参与者:过去几个月里,你多常为了社交目的使用聊天机器人?比如聊聊自己的一天,或者请它给人生决定提建议。

与此同时,他们也测量参与者的孤独感与社会连接感。研究发表于《心理科学》(Psychological Science)。

结果中有两条值得区分的路径:

第一条涉及情绪孤立感。使用聊天机器人进行社交互动越多,参与者随后报告的情绪孤立感也越高。这一测量只用一道题,询问参与者在多大程度上感到与他人情感隔离。

第二条涉及更宽泛的社会连接感。社会连接感较低的人,随后更倾向于增加聊天机器人的使用;但反过来,使用增加是否预示社会连接感下降,研究没有检出显著关系。

两条路径使用的是不同测量,不能拼成一个简单的双向循环。研究呈现的也不是一条已经证实的因果链。这是一项探索性研究,聊天机器人使用情况和心理状态均来自自我报告。

纵向数据可以帮助我们观察变量随时间的关联,但不能单凭这种关联判断因果。因此,更稳妥的理解是:使用 AI 陪伴与之后更强的情绪孤立感相关,而社会连接感较低的人也更可能增加使用。

谁更倾向于把 AI 当作陪伴?

如果说长期追踪关注的是人随时间发生的变化,另一项研究则把视线转向了已经在使用 AI 伴侣的人。

2026 年 8 月,斯坦福大学 Diyi Yang 实验室的研究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研究调查了 1,131 名美国成年 Character.AI 用户,其中 237 人捐赠了自己的聊天记录,共计 4,664 段对话、约 46 万条消息。

这项研究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方法特点:研究者分析人与 AI 的对话时,也使用了大模型辅助主题归类,再由研究人员复核分类框架。

分析发现,现实社交网络越小的人,越可能主要为了陪伴而使用 AI;而把陪伴作为主要使用目的,又与较低的幸福感相关。互动越频繁、自我披露越多,这种关联越强。根据斯坦福大学的官方新闻稿,在捐赠的对话中,超过八成涉及情绪或社会支持。

这是一项相关性研究。现实社交网络较小、更多为陪伴而使用 AI、幸福感较低,这三种情况同时出现了,但谁导致了谁,研究无法判断:可能是 AI 伴侣影响了人的社会生活,也可能是原本缺少社会支持的人更倾向于向 AI 寻求陪伴,或有其他因素同时影响了两者。

要区分这些解释,需要随机对照实验。不过,实验也有边界:它能检验特定产品在特定时段内的效果,却未必能说明长期自然使用会带来什么变化。

连续使用三周,实验测到了什么?

普林斯顿大学的圭因格里奇(Rose Guingrich)与格拉齐亚诺(Michael Graziano)开展了一项预注册实验(目前为预印本,未经同行评审):183 名成人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每天与 Replika 聊至少 10 分钟,另一组每天玩文字游戏,持续 21 天,完成率为 85%。参与者每天提交带时间戳的起止截图;完成全程的人平均每周打卡 6.6 天,两组依从性相近。

Guingrich & Graziano 预印本首页(arXiv:2509.19515,未经同行评审),OSF 预注册号载于页首

三周后,两组在孤独感、社会健康和自报的人际关系影响上,均未出现显著差异。聊天机器人组在第 7 天和第 14 天的「当下想与人连接」得分较高(1.95 对 1.46;1.94 对 1.49),但到第 21 天,差异不再显著。在这一样本、时长和对照条件下,研究没有检出 Replika 对这些总体指标的显著影响;这不等于证明它没有影响。

四周后的随访还发现,文字游戏组有 62% 的人仍在玩,Replika 组则只有 22% 的人仍在使用。这个差异反映了两组的续用比例,研究并未测定背后的原因。

组内分析还发现:参与者起初越渴望与人连接,后来越容易将机器人拟人化;拟人化程度越高,他们自报的机器人对自己与家人、朋友互动的影响也越大。

当对手是真人,结果又如何?

前面的研究各有局限。长期追踪难以单独判定因果,真实用户数据反映的是既有使用者的情况,而三周实验比较的是 AI 伴侣与文字游戏。

那么,如果把 AI 伴侣与真人交流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生什么?

李(Ruo-Ning Li)、福尔克、辛格(A. Singh)、昂加尔(L. Ungar)与邓恩在《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发表了一项预注册的随机对照实验。

研究招募了 296 名大一新生,让他们连续两周每天完成一项活动。参与者被分配到三个条件:与研究团队根据关系科学原理设计的高支持型聊天机器人 Sam 交流;与随机匹配的真人同伴交流;或者写日记。

两周后,研究者比较了三组的孤独感变化。

结果是:与写日记相比,和 Sam 聊天更有助于降低孤独感,但效果幅度较小;与聊天机器人相比,与真人同伴交流的效果更好。

这个结果有一层值得留意的含义。

实验中的 Sam 并非随意拼装的聊天机器人,而是专门按照关系科学原理设计的高支持型机器人。与它相比,真人同伴只是随机匹配的大一新生,并不意味着对方必然擅长倾听或提供支持。

即便如此,在这项实验测量的孤独感指标上,真人同伴组的改善幅度仍然更大。不过这项研究考察的是特定人群、特定机器人、特定活动和两周时间内的孤独感变化。

对我们理解 AI 陪伴而言,这比简单讨论机器人是否「足够像人」更有意义:当问题是如何降低孤独感时,至少在这项研究的条件下,真人交流仍然表现得更好。

这些研究究竟能说明什么?

四项研究指向同一个问题,却没有测量同一件事。

依四篇论文的设计信息绘制;发现均带各自限定,详见正文

四项研究的人群不同:有四国成年人的长期样本,有 Character.AI 的既有用户,也有大学新生。研究对象不同,使用的产品不同,对照条件不同,孤独感的测量方式也不同。

随机实验回答的是:在特定条件下,被分配去使用某种产品一段时间,平均会发生什么变化。纵向追踪回答的是:自然使用过程中,某些变量能否预测之后的变化。真实用户研究则揭示了既有使用者内部的关联。

它们彼此补充,却不能互相替代。

尤其要注意两种常见的误读。

第一,没有检出显著效应,不等于已经证明没有效应。三周实验没有发现总体组间差异,不能据此宣称 AI 伴侣无害。

第二,发现相关性,不等于证明了伤害。长期使用与情绪孤立感上升相关,陪伴用途与较低幸福感相关,都不能单独证明 AI 使用导致了这些变化。

此外,这些研究针对的是 2025 至 2026 年的具体产品和使用条件。聊天机器人的能力与交互方式仍在变化,现有结果不能不加区分地推广到所有 AI 伴侣,更不能直接推断未来产品的效果。

目前的证据既不足以宣称 AI 伴侣能够治愈孤独,也不足以证明它必然制造孤独。

它们能支持的,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对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使用条件下,AI 陪伴是现实关系的补充,还是逐渐取代了现实关系?

这个问题比简单判断 AI 伴侣有益还是有害,更接近我们真正需要弄清楚的事情。

孤独发出的信号,指向哪里?

心理学家卡乔波(John Cacioppo)与帕特里克(William Patrick)曾在《孤独》(Loneliness)一书中,将孤独感与饥饿作类比:它是一种令人痛苦的体验,也可能是促使人重新寻求社会连接的信号。

斯坦福研究团队的 Yutong Zhang 则在相关研究的官方新闻稿中使用了一个更轻的比喻:AI 陪伴像「社交零食」,可以暂时垫一口。这个说法是比喻,并非研究已经验证的结论。

两种比喻放在一起,问题就清楚了。

如果孤独是一种信号,那么缓解它,并不必然意味着回应了它所指向的需要。一个人可以在与 AI 交谈后暂时感到好受一些,也可能因此更愿意去联系朋友;同样,也不能排除有人逐渐把 AI 当成主要的陪伴来源。

现有研究还不能告诉我们,这些变化分别会发生在谁身上,又会持续多久。但两周实验提供了一个具体参照:即使面对一个专门设计、能够提供高支持的聊天机器人,与随机匹配的真人同伴交流,仍然更有助于降低孤独感。

真人未必总能给出完美回应。交流可能笨拙,可能冷场,也可能让人失望。但真人关系所提供的东西,并不只是及时的回复。这项实验只测量了特定条件下的孤独感变化,不能据此判断 AI 是否能够替代现实关系。

所以,下一次感到孤独,准备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时,不妨多问自己一句:这次交谈之后,我会更愿意走向别人,还是越来越觉得,不必再走向别人?

参考文献

Folk, D., & Dunn, E. W. (2026). How does turning to AI for companionship predict loneliness and vice versa?Psychological Science, 37 (4), 276–286. https://doi.org/10.1177/09567976261427747

Zhang, Y., Zhao, D., Hancock, J. T., Kraut, R., & Yang, D. (2026). Interaction with AI companions and psychological well-being.Nature Human Behaviour .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38/s41562-026-02516-2

Li, R.-N., Folk, D., Singh, A., Ungar, L., & Dunn, E. W. (2026). Is a random human peer better than a highly supportive chatbot in reducing loneliness over time?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25 , Article 104911. https://doi.org/10.1016/j.jesp.2026.104911

Cacioppo, J. T., & Patrick, W. (2008).Loneliness: Human nature and the need for social connection . W. W. Norton.

Guingrich, R. E., & Graziano, M. S. A. (2025). A longitudinal randomized control study of companion chatbot use: Anthropomorphism and its mediating role on social impacts (arXiv:2509.19515) [Preprint]. arXiv.(未经同行评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开智学堂”(ID:openmindclub),作者:倡导元学教育的,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