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火的景区NPC,让全网看到了自己
一个又一个“景区NPC”火了,张霜剑是其中特别的一个——
他演绎力量,演绎静默,演绎无能为力,无意中戳中了当代人的心境:可以给一个普通的气球施以魔法,不管怎么推动都纹丝不动;也可以随时随地造出四面透明的空气墙,将自己禁锢;还可以一人分饰二角,用一件衣服和一个架子,表现孤独的互动。
相关视频一再出圈,网友从表演中解读出了各种意味,张霜剑完全接受这一点。
人生有起有伏,流量更是有起有伏,他说,“人家发视频把我发火了,我能做的就是感谢这个机遇,能抓住多少就抓住多少。我本身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只是我喜欢默剧,又会一点技术。”
“目前一直到11月初,(我的行程)都是满的。”
在走红之后的第一个国庆假期,默剧演员张霜剑的档期已早早被预定,不少手慢的景区都只能吃“闭门羹”。新周刊在九月初和十月初对他进行了采访,当被问及这两次采访之间他又去过哪些地方演出时,张霜剑要靠翻看行程单才能回忆起来。而他的这次走红,源于一次看似普通的景区表演邀约。
今年七八月,张霜剑作为达人受邀在江西、山西的多个旅游景区,做街头肢体表演。这些演出经由景区工作人员和游客的拍摄和发布后,在各大短视频平台迅速传播,其中不少作品获得了超过十万的点赞。
在张霜剑的表演中,他可以让一个普通的气球或者箱子,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任由他怎么推动或者拉扯,都不会移动;他也可以随时随地给自己造出四面透明的空气墙,将自己禁锢;他还可以一人分饰二角,用一件衣服和一个架子,演绎出能和自己互动的另一个人。
张霜剑在景区进行街头表演。(图/抖音@裴笑)
视频的评论区里,大家除了对张霜剑的技术竖起大拇指外,还对表演做出各种各样的解读。比如怎么都搬不动的箱子,有人感慨“箱子里面是什么让你提不动、走不掉、离不开”;而四面隐形的玻璃墙,也让一些网友联想到“成年人的世界全是枷锁,困住了自己”。
有人认为这些遐想空间与社会情绪是张霜剑作为表演者埋下的伏笔,但张霜剑回应称这并非他的本意。“解读是观众的事,我都能理解,但这些不是我的设定。”他说。而我在采访中也逐渐意识到,张霜剑的这次破圈,其实是文旅的新业态、短视频的算法逻辑,以及大众情绪的表达需求共同造就的。
张霜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解读。2019年,他开始在抖音上发布短视频,那时就已经出现了类似的评论。公众微妙的情绪一直存在。只是这次,景区工作人员齐上阵的拍摄加上网友们的二创需求,让情绪表达得到了流量玩法的助力。
张霜剑觉得,标签都是别人贴的。人生起起落落,节目爆火后会迎来沉寂,而文旅的这股风能吹多久,他也不会预估。他只希望把握当下,坚持两手抓,自己更喜欢的剧目创作和演出会坚持,商业性演出也会继续接,“赚钱嘛,不寒碜。”他说。
默剧演员张霜剑。(图/受访者提供)
01
一个特别的暑假
九月初见到张霜剑时,他穿着宽松的白色上衣、黑色八分裤,戴黑框眼镜,显得松弛随性,跟他在那些爆火视频里的形象没有太大差别。那时候他刚结束在山西大同代王府的演出,回到苏州,结束他特别的“暑假”。
如果你喜欢看喜剧节目,或许更早就在电视上见过张霜剑了。他是《笑傲江湖》第二季的亚军,也是《欢乐喜剧人》第六季的嘉宾。在言语作为主流表达方式的喜剧创作环境里,他几乎不发出声音的表演显得很特别。他也因此被称为“默剧小子”,甚至“中国默剧大师”。
2015年,张霜剑参加《笑傲江湖》第二季。(图/“东方卫视笑傲江湖”公众号)
张霜剑是做魔术商业演出出身的。婚礼庆典、公司开业、楼房开盘、文旅景区,都是他曾走过的“穴”。市场需求大时,他一年能演上百场;但在这几年,有时候一年才演两三场。
今年6月,江西上饶葛仙村景区的工作人员联系到张霜剑,希望他能来景区里做一个月的演出。张霜剑没有试过在同一个地方持续表演那么多天,他也纠结过会不会因为辛苦而吃不消,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前往。
从7月中旬起,每天下午4点开始,张霜剑需要在景区里换着地方表演6场,每场大概15分钟。拎箱子、推气球、逗松鼠、空气墙这些经典的桥段,他都演了。一开始,演出在一个小小的舞台进行。但后来景区发现,在台下演出的视频内容流量要好太多。于是,张霜剑开始了街头表演。
在2019年9月发布的一个视频里,张霜剑表演了“逗松鼠”。这只松鼠其实只是一只玩偶。(图/抖音@张霜剑)
炎炎盛夏,张霜剑形容演出结束后的自己是“落汤鸡”,整个人都是湿透的,头发粘成一块一块。第一天,他还穿着背带裤演出,后面索性选择最轻便的白T恤和黑色灯笼裤上阵。每场演出的间隙,他会到景区内的一家咖啡店吹空调。但因为避暑的人太多,他基本只能站着。等身体刚凉下来,下一场演出又要开始了。
“辛苦是肯定辛苦的,但不会难受。”张霜剑清楚自己的个性,如果不逼着自己走出家门来到景区街头,真正地跟观众建立现场联系,他可能就躺平了。虽然他不喜欢景区演出的高度重复,但他格外珍惜街头表演的机会,因为每次的观众和互动都是不确定的。
最直接地,观众会自发围成一个圈,有时离张霜剑只有2米,有时可能有10米。感受到距离的不合适,并且让观众和自己保持合适的距离,是一门控场的学问。而张霜剑对此已经相当驾轻就熟。
正在表演的张霜剑和围观的游客们。(图/抖音@枫桥夜泊鸣)
他喜欢和观众进行交流,盯着观众,感受观众,“表演要真听、真看、真感受,不能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情。”他在意的不是观众的眼神里有没有对他的肯定,而是有没有“我们共同在这里”的一种感觉。他界定一个表演好不好,最看重还是看它给观众的体验,这可以在现场立刻验证。他最期待的,是看到观众开心。
他表演时遇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小孩。这个小孩问张霜剑“空气墙”究竟在哪?张霜剑就逗他说:“我给你拿过来,但你要轻轻地碰它。”并且假装把墙压缩得很小,让他保管。小孩真的相信了。这让张霜剑有些不好意思骗了他,但又不能拆穿,于是对他说:“这个东西叫信念,你相信它有,它就有。”他跟我说,这种信念也是演好默剧所需要的。
“有阻力的气球”“无实物擦玻璃”等表演片段在全网刷屏,有人夸他是“中国的憨豆”“下一个卓别林”。在一个点赞超过36万的视频里,最开始张霜剑挨在一只普通气球上,这只气球像是被固定在空中一样。接着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气球往一个方向拉扯,且越来越强大,张霜剑怎么往回拉、往下按都无济于事。
这个视频在抖音上获得了36.5万的点赞。(图/抖音@绾星)
葛仙村景区于2016年启动建设,一期总投资16亿元,2020年5月1日开始试营业。景区前期砸下重金建设,想要回本,离不开源源不断的游客。而短视频平台,刚好给景区提供了一条低成本捷径,快速攒人气、拉游客,加快项目回血。
与葛仙村同属一个文旅集团的婺女洲景区,看到张霜剑的演出内容传播数据好,就在第四周把他借走了;山西大同的代王府看到张霜剑的流量属性,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张霜剑在线上的热度就这样传导回了线下。
02
“赚钱嘛,不寒碜”
今年国庆假期的前三天,张霜剑在江苏省江阴市一个新开的旅游景区演出。虽然是旅游黄金周,但可能是因为景区还没有知名度,张霜剑观察到那里的游客并不多。再加上景区对于如何使用达人、如何运营内容缺乏经验,传播效果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火爆。
之所以这么关注这些,是因为张霜剑很清楚,流量对于景区来说就是门票,因为现场表演的受众可能只有几百人,但网络传播的受众可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
他认为自己能在七八月造出热点来,是多亏了景区的短视频传播矩阵。据他介绍,葛仙村内部有奖励机制,比如一条视频播放量超过一百万,拍摄的员工能获得大概1500元的奖金,以此类推层层递进。所以员工会不停地拍摄,每天能发布上百条内容差不多的视频。这是内容能够破圈的基础。
抖音平台上张霜剑的表演切片视频。(图/网络截图)
近两三年,新的文旅“玩法”把各类景区NPC推到了公众的视野当中,比如长春动植物公园的“雪饼猴”、葛仙村的“小黄鱼”、万岁山的“王婆”等等。这些NPC各有各的特点,有的主攻颜值赛道,有的强调情绪价值,有的注重土味出圈,但无不拉近了与游客的距离。这为景区提供了网络传播的素材,也进一步带动了景区的客流量增长。
新华网曾报道,有景区内部调研显示,参与过NPC互动的游客,在景区的日均停留时间能延长两三个小时。万岁山武侠城凭借NPC互动和“银票”玩法,年度营收3年激增15倍,2025年达12.7亿元,而万岁山的顶流NPC“王婆”的抖音粉丝数已经达到784.8万,在这两年也开启了“全国巡演”。
河南开封万岁山武侠城内,“王婆说媒”吸引了大量游客。(图/“万岁山武侠城”公众号)
这不是张霜剑第一次感受到短视频的流量。2019年时,他和朋友一起拍视频、做抖音。账号火的时候,一周能上两次全国热榜。那时的他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每天都喝酒、吹牛,但并不知道这能干些什么,也不会变现。而现在,“就算你本身能产出可以跑流量的内容,但没有大量的账号去推,也很难做出爆点。所以我自己的账号反而流量一般,我永远活在别人的账号里。”他说。
演出的视频火了之后,评论区还出现了许多人生感悟。当张霜剑“拼命”都搬不动箱子,来互动的小朋友却轻易拿起时,有人说:“小孩嘲笑成年人的‘无力’,成年人羡慕小孩的‘无忧’”;当张霜剑被四面隐形的玻璃墙困住,怎么都出不去时,有人说:“囚鸟欲翔,墙影彷徨”,“成人世界全是枷锁,困住自己”。
张霜剑坦言,这些都不是自己的设计,自己做的只是肢体表演本身,没有框定主题。但如果一个人心里有些难受时,看了他的表演,自然也会在解读时贴合自身的情绪。再加上这类情绪在互联网比较容易引发共鸣,所以景区在打造矩阵时会往这个方向二次解读。
“说白了,只是因为我这一套东西,在全国和现在的互联网上,还没有太多人玩和传播,所以它比较新颖,也正好切合了一部分人的情绪需求。”
评论区里网友们的人生感悟。(图/网络截图)
也有人吐槽张霜剑“演来演去都是那么些动作”,张霜剑也不否认。在他的经验里,商业演出不需要那么多的故事,短平快、惊艳、技术流的东西更适合商业演出,也更容易在网络上“爆”。
这些技术性的表演,张霜剑已经重复演了十几年。“我不喜欢玩重复的、技术性的东西,我想表演变化的东西。但是人家就是请你来玩这个技术,你能不干吗?得干。所以这种表演对我来说就像上班打卡,更多是为了挣钱。”他说。
他从不会回避谈论赚钱对自己的吸引力。但在2020年之前,张霜剑并不是一个为金钱烦恼的人。2020年到2022年疫情三年,他没有做过一场线下演出,靠吃老本生活,当时还经历了婚姻,身上背着房贷。他回忆那时候的自己,谈项目时会点头哈腰、扭曲变形。
现在的他知道赚钱的重要,也知道甲方有了新需求,这个需求就是流量。所以他打算把抖音重新做起来,这样在接单时就能跟甲方说“我有流量,我是来给你引流的”,而不是“我是来给你造点热闹的”。
03
对魔术不感兴趣的人,
靠魔术“走穴”
张霜剑的父母都是做魔术表演的。张父最早是拜师傅学的魔术,更古早的说法是“撂地”。天桥底下,铺个垫子,使出本领让路过的人消费,如果拿不下,可能就没饭吃了。
从很小开始,张霜剑就跟着父母离开了家乡盐城,到北京、南京、深圳做魔术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支个摊位,卖卖魔术牌这些小玩意。寒暑假或者学生们春游、秋游的时候,张霜剑父母只要变一个小魔术,学生们都会抢着买,争着问多少钱。
张霜剑上小学二年级时,一家人在苏州定居。张霜剑父母在当地跑魔术演出,变鸽子、变棍子,各种经典的魔术都能演。张霜剑也在小学的联欢会上表演过魔术,他记得当时自己在台上紧张得哆嗦。
初中毕业后,张霜剑正式跟着父亲学习魔术。家里的小店铺,一楼是卖魔术道具的,他就在二楼练习。那时候的他心里非常气愤:“人家放暑假都是出去玩,为什么我每天都要练习。”中专还没毕业时,他选择辍学,开始做魔术演出赚生活费。
张霜剑早期表演的魔术节目。(图/网络截图)
后来,张父看到一个“拎箱子”的视频,觉得这种肢体表演很吸引人,既像魔术,又有视觉冲击,就让张霜剑看着视频学。张霜剑二十岁出头时,有国外的老师来江苏办滑稽培训班,他又去学了两三个月。
从那之后,他开始把肢体表演融入到魔术表演当中,形成了自己的特点。但当时大家基本都没有默剧或者肢体表演的概念,甲方也只会说:“你的魔术很独特,我没见过这样的魔术。”但凭着特别的表演,张霜剑获得了比同行高一些的报酬。
“虽然我做魔术表演出身,但其实我对魔术并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有些讨厌。”张霜剑记得以前走穴时,需要提前半小时到达场地做准备,演完十分钟的魔术之后,还要再花半小时收拾东西,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离开。这对他来说是很繁琐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因为父母就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张霜剑感受到了过多的管束,他不喜欢总是听到“你要这样”“你要那样”的教育。所以接触肢体表演之后,他比以往要更勤快,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努力钻研取得的提升,不像魔术那样是父母喂给自己吃的。
但即使学了默剧的肢体表演之后,张霜剑也还是没什么目标,“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的人生太顺理成章了。”
这些年里,张霜剑参加了很多节目。最早是2012年的《中国达人秀》,当时他主要还是表演魔术,没有记忆点,大家记不住他。直到2015年,参加《笑傲江湖》第二季让他的事业有点起色。
最开始参加《笑傲江湖》时,张霜剑并没有认真对待。初赛时,他扮演了一个类似哈利·波特的小男孩,把自己会的技术展示了一遍。虽然顺利晋级,但半个月后,还在组里准备下一轮比赛的他看到节目播出,觉得自己演得非常差,又失望又难受。
那时候的张霜剑没有接触过喜剧,也不了解默剧,不知道怎么讲故事,怎么演人物。在和节目的才艺导演一起编排作品的过程中,才慢慢积累了经验,有了编创思维和表演思维。在后面的演出里,评委之一的宋丹丹评价他是“世界级的演员”。
后来,2020年参加《欢乐喜剧人》第六季时,他感受到自己完全沉浸在创作当中,好像进入到了一个没人能打扰他的世界。他直言这种感觉“很爽”,创作的快乐突然喷涌而来。
2020年,张霜剑在《欢乐喜剧人》第六季上演绎一个人的双人舞。(图/网络截图)
04
“一个有趣的演员”
张霜剑拿到《笑傲江湖》第二季的亚军之后,就有人专门来请他表演“默剧”了,而不再是“有些独特的魔术”。
但张霜剑心里一直都有清晰的界定:这些表演只是比较亮眼的肢体技术,而非真正的默剧。一个优秀默剧的诞生,需要严谨的表达结构、细腻和沉浸的表演,以及长周期的打磨。但这样的土壤,在当下是十分缺乏的。
如今,默剧、喜剧、魔术、滑稽,都是张霜剑身上的标签。当被问及更喜欢哪一个时,他说:“我还是最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演员。”他认为,无论是这些标签,还是更广义上的言语表演和非言语表演,都属于表演的范畴。
琢磨表演是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张霜剑喜欢演员李雪健,钦佩他在表演时能沉浸地、准确地塑造人物。他还喜欢日本喜剧大师志村健,觉得志村健的表演很有趣、好玩。虽然这两位都不是默剧演员,但张霜剑认为,所有表演形式都是相通的,默剧也需要学习表演的技艺。
扮演老人的张霜剑。(图/受访者提供)
张霜剑希望继续发挥自己在默剧表演方面的特长,但也拒绝被默剧本身的定义困住;他认为默剧在非常必要的时候可以说话,他也支持默剧与各种技术进行融合。2024年,张霜剑接受广西杂技团的演出邀请,参演了剧目《疯狂厨师》,将杂技、魔术跟默剧进行了结合。这个节目最后获得了中国杂技最高荣誉“金菊奖”。
目前,张霜剑已经答应了葛仙村景区在明年进行半年演出的邀请。他想通过在景区长期驻扎演出,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具有IP意义的人物。他觉得技术这口饭总归会吃完的,他更希望别人喜欢的不是他的技术,而是他这个表演者本身。之后,他打算继续发挥自己的优势,尝试采用无实物的表演方式,让更多记住他。
在张霜剑看来,人生有起有伏,流量更是有起有伏。他完全接受这一点。“人家发视频把我发火了,我能做的就是感谢这个机遇,能抓住多少就抓住多少。我本身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只是我喜欢默剧,又会一点技术。”
他很感谢这份工作,因为卡通化的默剧表演需要他保持一颗童心,像小孩子一样天马行空。这让他在成人世界里,也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快乐小天地。
张霜剑与小朋友们互动。(图/受访者提供)
校对:开心;排版:孔淑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黄诗韵,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