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打假“前员工”,大厂经历为什么这么值钱?
9月11日,抖音黑板报点名职场博主“广屿Ocean”。
按照抖音的说法,账号运营者陈某2023年底进入抖音生活服务,工作不到5个月,因为试用期业绩没有达到要求被劝退。离开以后,他在社交平台上使用的身份却成了“前字节跳动广东生服CKA负责人”,还说自己曾经“带队全国第一”。抖音否认了这些经历,并表示准备起诉。
我看到这则通报时,最感兴趣的其实不是履历里到底掺了多少水。那当然重要,但还有一个细节更值得琢磨。一个人在字节待了不到5个月,两年以后出来做职场咨询,最好用的职业标签居然还是“前字节”。
而且,只讲“我在大厂待过”还不够。到了社交平台上,又要讲大厂里面发生过什么,讲绩效,讲管理,讲那些外面的人不知道的规则和荒诞。前一种叙事证明自己有资格说话,后一种叙事让更多人愿意听。
大厂的招牌没有因为离职失效。很多时候,离开大厂本身又成了下一段内容的开始。
类似的故事已经讲了很多年。996、PUA、内卷、螺丝钉、35岁、裸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新词冒出来。今年6月,一名前钉钉产品经理写了7万多字的《置身钉内》,随后又有《置身钉外》《置身团内》《置身米内》。一个人的工作复盘,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多大厂员工都能代入的文本。
奇怪的地方也在这里。故事越讲越苦,大厂门口的人并没有明显减少。
2026年1月至4月,新经济行业新发岗位同比增长22.6%,AI相关岗位增长8.7倍,字节的新发岗位量依然排在第一。AI科学家和负责人的平均月薪已经超过13万元。大厂当然没有过气,至少在工资、技术环境、履历和职业机会这些事情上,它依然是中国就业市场里很贵的一张票。
这些年,我陆续访谈过一些进去的人,也对话过一些出来的人。有人干了几年互联网以后卖保险,有人离开字节做内容,也有人出来做一人公司、创业。访谈的时候,我更关心每个人为什么做那个选择。隔几年再把这些材料翻出来,反而觉得他们一直在算同一笔账。
大厂经历为什么这么值钱?
换一种问法也可以。一个人把时间、能力,还有精力最好的几年交给一家公司,到最后,什么东西真的能留下来?
增长
大厂最风光的那些年,很少有人认真计算一份工作的“苦难回报率”。
2015年前后,一个年轻人进入北京、杭州、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得到的远不只是一份工资。移动互联网还在扩张,新业务不断出现,公司扩张,部门跟着扩张,新的管理岗位也在增加。一个普通员工只要在牌桌上待得足够久,就有机会随着组织一起往上走。
吴晓东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互联网行业的。2015年,从一群985高校研究生毕业以后,他入职一家新闻资讯平台。三年时间,他从基层员工做到管理十多个人的项目组负责人。2018年,他去了另一家头部音频互联网公司。办公室有健身房,员工可以晚到晚走,加班打车能够报销,公司强调年轻、扁平和效率。
类似的布置在当时并不少见。真正吸引人的也不只是福利,而是背后的信号,一套区别于父辈单位制的工作方式正在形成,年轻人可以用更高的工作强度,换取更快的职业上升。
这种信心有实实在在的增长支撑。到2020年,全国规模以上互联网和相关服务企业业务收入达到1.28万亿元,同比增长12.5%;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收入达到8.16万亿元,同比增长13.3%,从业人员达到704.7万人。
头部公司的扩张更加明显。腾讯营收从2015年的1000多亿元增长到2020年的4820.64亿元,仅2020年,员工就从6.29万人增加到8.59万人。阿里全职员工从2017年3月底约5万人增加到2019年6月底超过10万人。字节2020年收入达到2366亿元,同比增长111%,年底已经拥有11万名正式员工。
这些数字落到一个普通员工身上,意味着公司内部不断产生新的位置。新产品需要负责人,新业务需要团队,团队扩大以后还需要新的管理者。公司向外扩张的同时,也打开了个人向上移动的空间。吴晓东三年做到管理十多个人,在一个组织边界长期固定的行业里,并不容易发生。
所以,大厂早年的吸引力从来不只是高薪。它更像一部高速上升的电梯。有人进去时只是产品经理、运营或者工程师,两三年以后已经带团队、管预算,手中有权力了。很快,工资随着职级上涨,公司上市或者估值上升以后,股票和期权又提供新的收益。即使没有实现财务自由,大厂履历本身也会提升下一份工作的报价。
我访谈过一些离开大厂的人,他们很少认为那些年什么都没有留下。
黎艺蓉从在线教育转入互联网行业,最后一站去了字节。离开以后做内容创业,她依然认可大厂对逻辑能力和工作方法的训练。后来研究字节系创业者,我又看到类似的痕迹。有人做AI视频,有人做设计工具,也有人主攻AI Coding、基础设施和制造业。业务早已离开字节,快速迭代、用户反馈和效率意识却跟着人一起流进了新的公司。
大厂真正提供的,是一套很难在入职当天标价的复合回报。工资之外,职级、股权、能力和履历都会随着公司增长而升值。公司希望尽快做大,员工希望尽快完成职业积累,两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共享同一个方向。公司的增长越快,个人等待回报的时间也越短。
互联网行业那套特殊的工作语言,也是在这种环境里形成的。“战时状态”“共同创业”“赛马”,今天听起来已经有些讽刺,放回当年的增长周期,却有现实基础。公司真的在变大,一部分员工也真的获得了超出固定工资的收益。
高强度工作由此形成了一笔能够自圆其说的交换。员工交出更多时间,公司支付工资,也提供一个可能更值钱的未来。只要增长继续,多工作几年就不只是出售更多时间,还可能积累一项继续升值的职业资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早年的大厂痛苦没有形成今天这样的公共叙事。痛苦一直存在,但一次晋升可以重新解释过去一年的加班,一笔股票收益可以重新解释几年的高压,一份越来越漂亮的履历,也足以让人相信暂时牺牲生活仍然划算。
公司需要员工相信增长,个人也借公司的增长完成自己的上升。只要两条曲线还指向同一个方向,疲惫就可以被叫作奋斗,透支也可以被理解成投资。
苦没有消失,只是那个时候,未来足够贵,贵到可以替今天的苦买单。
错位
2022年,我访谈李潇桐时,她已经离开互联网公司,做了几个月保险经纪人。
李潇桐本科毕业于北大法学院,在媒体和影视行业工作多年,30多岁进入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市场部,一干就是4年。那几年,她经常深夜下班,回到家时孩子已经睡了。身体也慢慢给出反应,体检指标越来越差,最后生了一场病。离开以后,她没有再找新的互联网公司,而是去了保险行业。以前,公司已经准备好品牌、预算和组织资源,她要解决的是怎样完成项目。做保险以后,客户从哪里来,为什么愿意相信她,一张保单能不能签下来,都要重新建立。
同一时期,我还访谈了周洁。2021年,她进入一家头部大数据公司做市场,不到三个月就遇到组织架构调整。工作突然中断以后,她没有马上回四川老家,一个人留在北京出租屋里继续找工作,后来也跑去了保险行业。吴晓东在互联网公司待得更久,从基层员工做到团队负责人,考核指标也从流量变成营收。他后来告诉我,希望找到一份“时间和经验成正比增长”的工作。
几年以后重新看这几个人,我才发现,他们真正担心的未必只是加班。李潇桐计算身体还能承担多久,周洁发现组织变化可以迅速打断个人规划,吴晓东追问的则更长远,一个人在某个行业投入多年以后,前面的经验能不能继续帮助后面的人生。
劳动合同可以写清工资和岗位,却很难写下一个人进入大厂时真正期待的全部回报。很多年轻人愿意承受高强度工作,默认的是另一笔长期收益。经验会增加,职位可能上升,个人在劳动力市场上的价格也应该跟着提高。公司支付的是当期工资,员工真正押进去的却是职业生涯。
问题出在双方使用的是两种不同的时间。
公司可以调整方向。一个产品增长停滞,可以缩减投入;新的技术机会出现以后,预算和人员可以迅速重新配置。资本天然追逐更高回报,公司也必须不断修正自己的资源配置。
个人没有同样的能力。一个人在某条业务线上工作五年,不可能因为公司第二天改变战略,就把这五年的经验一起迁移到新的增长方向。公司可以放弃一个项目,人却必须带着已经形成的经验继续往前走。对公司来说,一次战略调整可能只是重新配置资源;落到个人身上,却可能意味着过去几年的职业资本需要重新报价。
2026年的就业市场把这种差异放得更加明显。今年1月至4月,新经济行业新发岗位同比增长22.6%,AI相关岗位同比增长8.7倍,占新发岗位的比重从2.78%升至22.03%。AI科学家和负责人的平均月薪已经超过13万元,字节依然排在热招公司前列。互联网没有失去机会,只是机会越来越集中在新的方向。
与此同时,原有岗位要接受新的效率检验。脉脉2026年的调研显示,95.11%的新经济从业者已经使用AI工具,38.51%的程序员表示所在公司已经把AI能力纳入绩效考核,54%的受访程序员称过去一年所在公司发生过岗位优化。
AI带来的变化因此不只是替代多少岗位。它还在加快职业经验的折旧。过去,一个工程师工作十年,通常意味着处理过更多项目,掌握更多系统,也拥有更高的市场价格。新的技术周期出现以后,工作年限和职业价值之间的关系慢慢松动。某些经验仍然稀缺,另一些经验却可能很快变成维护旧系统的知识。
公司和员工之间由此出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时间错位。公司考虑下一阶段最有效率的资源组合,个人必须考虑完整的职业生命周期。公司可以把预算转向AI,员工却要自己承担技能迁移的成本。公司能够同时押注几个方向,个人通常只有有限的几年时间可以下注。
这也是为什么高薪越来越难单独解释大厂的吸引力。工资解决的是今天的劳动价格,很多人担心的却是明天的个人价格。一家公司完全可以继续赚钱,一个业务也可以继续增长,其中某个岗位却可能会失去价值。
我把这笔账称作“苦难回报率”。它不是工资除以加班时间,而是在计算一个人为工作承担的消耗,最后,有多少能够沉淀成离开组织以后仍然属于个人的东西。高强度投入如果能够增加下一次选择的筹码,苦就带有投资属性;如果投入随着项目结束一起归零,苦就越来越接近单纯的成本。
重新看李潇桐、周洁和吴晓东,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版本。李潇桐发现,职业增长不能无限透支身体;周洁发现,个人规划很难抵御组织突然改变方向;吴晓东那句“时间和经验成正比增长”,其实已经说到了问题的核心。
大厂曾经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就是组织增长能够沉淀为个人增长。如今,这个转换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多人学AI、经营个人账号、做副业,或者提前准备下一条职业路径,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减少对单一组织的长期押注,把更多职业资本留在个人手里。
一家公司可以放弃昨天的战略,再寻找明天的增长。一个人却不能重新活一次昨天。
这笔时间差,最终成为大厂和员工之间最难对冲的成本。
失控
今年6月,一篇7.5万字的文章从阿里内网流了出来。
作者滕雅辛,花名幽素,是钉钉AI产品ONE的核心产品经理。ONE上线以后,日活一度冲到300万,随后又经历收缩和拆分。滕雅辛在《置身钉内》里复盘了项目从立项到落幕的全过程,也写下频繁汇报、高压管理和无意义加班。几天以后,前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写下《置身钉外》,形容那段工作是“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阿里合伙人委员会随后在内网回应,称相关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置身钉内》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大厂又多了一篇离职长文。滕雅辛参与的是公司重要的AI项目,产品也曾经获得300万日活,却依然产生了强烈的无力感。一个人可以负责重要业务,每天做大量决策,最后还是会发现,真正决定项目命运的事情不在自己手里。
大型组织本身就包含这种矛盾。公司越大,目标越需要被拆成可以执行和考核的任务。产品经理背日活,运营承担增长,商业化团队完成营收。责任可以一直向下拆,决定这些责任是否还有价值的权力却很难同步下放。业务方向变化,预算被重新分配,一个项目即使完成阶段目标,也可能因为更高一级的战略调整失去位置。
所谓“螺丝钉感”,问题也不在工作简单。很多大厂员工处理复杂系统,管理大量资源,影响数百万用户。真正让人失控的是,个人承担了越来越大的局部责任,却很难决定局部最终有没有意义。职位上升以后,这种矛盾甚至可能更明显。能够调动的资源变多了,需要承担的结果也更多了,决定方向的权力依然有限。
ONE的经历把这种距离写得很具体。对公司来说,一个项目收缩以后,资源可以流入新的方向;对参与其中的人来说,项目的生命周期却和个人的时间重叠。产品可以重做,组织可以调整,人已经投入进去的一年不会重新回来。到了这个时候,失控感就不只是来自加班,而是来自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人对工作承担了这么多责任,却无法决定自己投入的东西最后留下什么。
我这些年访谈大厂离职者,还发现另一种失控。人在组织内部,很难准确知道眼前的结果到底有多少属于个人。
大公司替员工解决了很多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品牌已经存在,客户愿意接电话,招聘有HR,项目有预算,法务、财务和技术团队都在系统里。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负责业务,很容易把结果直接理解成个人能力。真正离开以后,那些原本由组织承担的环节重新出现。
2025年,我访谈过一批从大厂出来做“一人公司”的人。有人离职以后还是习惯给自己列计划、写周报,也有人把几十万元投进直播间,最后ROI并不理想。过去在公司里可以调用的资源消失以后,找客户、获得信任、控制成本,都需要个人重新解决。大厂经验没有失效,只是个人能力和平台能力第一次被市场拆开报价。
黎艺蓉的经历更直接。她从河南一所二本院校毕业,一路进入北京互联网行业,最后去了字节。离开以后做个人内容,她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职场人长期帮助公司积累资产,真正离开的时候,自己究竟能带走多少东西。对她来说,一个十万粉丝的账号,只要属于个人,就已经是一项可以带走的资产。
这种想法背后,其实是对控制权的重新理解。一个人在大厂内部拥有很高的市场价格,不代表他拥有同等程度的职业自主权。工资、职级和资源可以增加,真正属于个人的东西未必同步增加。大厂训练出来的方法当然可以留下,字节系创业者离开以后依旧带着快速迭代、用户反馈和效率意识,但这些能力能不能脱离原来的组织继续创造结果,要到市场上重新验证。
这也是为什么大厂人的痛苦特别容易引发关注。中国还有很多工作更辛苦,收入也更低,但大厂痛苦长期占据公共讨论,一个重要原因是讲述者原本就在社会评价体系里相对成功的位置。他们经过教育筛选,进入头部公司,拿到高于平均水平的工资。按照一套长期形成的成功标准,他们已经走到了很多人想去的地方。
当这样一群人反复讲述失控,故事的含义就发生了变化。人们听到的不只是“大厂工作很累”,还会产生另一个疑问:如果一个人进入了最好的公司,拥有不错的收入和职位,依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那么这套向上竞争最终能够解决什么?
大厂痛苦叙事最有传播力且最吊诡的地方,也在这里。它讲的是成功位置上的不安全感。
近几年互联网增长放慢,裁员、35岁和业务调整越来越频繁,由高薪和职位提供的安全感慢慢松动。偏偏大厂员工又是社会评价里相对成功的一群人,名校、大厂、高薪,几乎走完了过去二十年最标准的上升路径。当连他们都担心下一份工作时,大厂痛苦就不再只是少数人的职场抱怨。它让更多人开始怀疑,走到所谓的成功位置以后,究竟还能得到多少安全感。
《置身钉内》写的是一个具体项目,传播出去以后,很多人却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公司。真正产生共鸣的并不是钉钉ONE,而是那种普遍经验:一个人越来越专业,承担越来越重的责任,最后发现,决定职业命运的关键变量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厂痛苦叙事因此不只是一群高收入者的抱怨。它真正动摇的是一套关于成功的因果关系。讲述者看起来已经赢过一次,却需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生活。
这种“成功者的失败感”,才是大厂痛苦最难消散的部分。
重估
在大厂离职博主的图谱里,衍生出一种特殊的“比惨经济”:谁经历的系统规训越残酷、身心折旧越惨烈,谁的大厂身份叙事就越具备穿透力,也越容易被算法兑现为高额的流量估值。
2026年2月,《山东科技大学学报》刊出一篇研究“大厂离职博主”的论文。研究者分析了37位离职博主在社交平台上的内容,发现“逃离996”“裸辞逆袭”等表达反复出现。离开公司原本只是一次职业变化,到了平台上,却被重新整理成关于自由、身份和人生选择的故事。
研究者把这种变化称作“脱域”。一个人离开原来的组织关系,试图重新解释自己。但新的身份很快又进入平台体系,离职经历变成内容,个人经历变成品牌,更新频率、互动数据和流量又形成新的约束。论文最后用了“再嵌入”来描述这一过程。
这让我想起这些年流行的大量职场词汇。正常跳槽很难成为故事,“裸辞”更容易被记住;工作疲惫太普通,“逃离996”能够迅速建立冲突;离职以后重新找工作,本来是一段琐碎而漫长的过程,“人生是旷野”则给它提供了一套更完整的解释。
公共叙事总会压缩现实。“内卷”“螺丝钉”“35岁危机”也是如此。它们没有创造焦虑,却给原本分散的经验取了名字。一个人还没有经历裁员,已经知道35岁意味着什么;还没有进入大厂,也已经听过996。叙事往往跑在经验前面,提前参与人们对工作的理解。
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把这种力量称为“叙事经济学”。他关心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一个故事传播以后,怎样改变人的预期,最后影响真实的经济行为。房价会不会继续上涨,经济是不是要衰退,很多时候都不仅由数据决定,人们如何解释这些数据,同样会影响买房、储蓄和消费。
放回职场,大厂痛苦叙事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最初只是个人抱怨加班、绩效和裁员,相似故事不断出现以后,逐渐形成一套稳定语言。到了后来,它已经不只是工作结束以后的复盘,也会变为一个人接受工作以前的判断。
工资当然重要,公司品牌也很重要,但人们学会了多问几件事。业务还能增长多久,岗位在AI时代是否容易折旧,几年以后能带走什么,年龄增长以后有没有退路。过去很难标价的身体损耗、职业风险和时间控制权,经过一次次讲述,也进入一份工作的估值。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厂痛苦叙事做了一件类似“价格发现”的事情。
一份工作的价格从来不只是月薪。大厂高速增长时,很多隐性成本可以被未来收益覆盖,员工也更愿意忽略它们。增长放慢以后,那些原来看不见的成本被重新摆到桌面上。人们没有因此停止进入大厂,却启用更多变量判断一份工作值不值得。
叙事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讲述大厂本身甚至成为了一门生意。
“广屿Ocean”的争议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靠“字节跳动”标签起号的博主千千万,挨骂的不算少,常年被锤的凤毛麟角,能让民间吃瓜群众和官方机构统一战线围剿的,只能说是罕见。至于逼得抖音用黑板报亲自下场“手撕”的——全网也就出了这么一位“独苗”。
更值得观察的地方,不只是履历真假。陈某需要“大厂”证明自己的职业能力,同时又需要通过批评大厂获得关注。“我在大厂待过”提供信用,“我已经看透大厂”提供共鸣。两种看起来矛盾的身份,在内容平台上可以同时成立。
那篇研究37位“大厂离职博主”的论文也发现,离职者会通过讲述经历完成个人品牌化,而且这种叙事具有明显的商品化潜能。大厂先生产职业身份,离职者带走这份身份,再通过讲述离开大厂重新生产新的身份。公司提供的品牌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使用方式。
“逃离”也因此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离开公司以后,老板和绩效表可能消失,市场和平台却会出现。做职场博主,要面对阅读量、粉丝增长和商业转化;做一人公司,要面对获客和现金流。组织的约束消失以后,个人并不会自动获得自由,只是进入了另一套评价系统。
所以,大厂痛苦叙事真正改变的,并不是大家还去不去大厂。直到今天,头部互联网公司依旧拥有很强的工资和职业吸引力。发生变化的是,人们越来越难再用“大厂”两个字完成全部判断。
过去,一张头部公司的工卡本身就带着成功的意味。今天,它依然值钱,却需要回答更多问题。个人在里面学到了什么,能够带走什么,离开平台以后还剩多少价值。
这正是“重估”真正发生的地方。
叙事改变了人们理解风险的方式,也改变了工作的报价。大厂没有因此失去价值,它失去的是对成功的单一解释权。越来越少的人愿意把一家公司的名字直接等同于自己的未来。
一张工卡还是可以带来收入、训练和机会,却越来越难同时解释身份和人生。大厂痛苦叙事传播了这么多年,最后改变的或许就是这一点。它没有终结大厂,只是结束了一个更简单的时代:只要进入一家足够好的公司,一个人就可以借公司的成功,解释自己的成功。
备注:文中出现的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嗅态”,作者:丁口灿,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