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垄断案落锤,谷歌广告业务为什么没有被拆分?
一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日,美国弗吉尼亚东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莱昂妮·布林克玛作出裁决:谷歌不必出售广告交易平台AdX,也不用剥离广告服务器DFP。
这两个产品共同组成了Google Ad Manager,也就是业内常说的GAM。
对于不熟悉程序化广告的人,可以把这套系统理解成一个大型农贸市场。
DFP像是市场里的摊位管理系统,帮助网站和媒体管理广告位,决定哪里可以摆摊、什么时候出售以及最低卖多少钱。AdX呢,就像是交易大厅,把想买广告的广告主和想卖广告位的媒体撮合到一起;GAM的作用是把摊位管理和交易大厅装进同一个系统里。
在这里,谷歌不只经营市场,还掌握了大量买家,同时可以看到市场里的报价和成交情况。
它既像运动员,又像裁判,还参与制定比赛规则。
2025年4月,美国联邦法院已经认定,谷歌通过捆绑广告服务器和广告交易平台、优待自家产品以及限制竞争对手等方式,在开放网络广告技术市场形成了非法垄断。
而这次裁决讨论是违法之后应该怎样处理。
美国司法部希望法院进行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要求谷歌出售AdX,并在必要时进一步剥离DFP,从结构上消除谷歌同时控制多个广告交易环节所产生的利益冲突。
根据最终的结果,法官布林克玛没有接受这一方案。
她选择的是行为补救,也就是不拆公司、不卖资产,但给谷歌的经营方式套上新的规则。
完整裁决目前仍未公开。布林克玛的书面意见将密封14天,让诉讼双方检查其中是否存在不应公开的信息。外界暂时还不知道每一项整改措施的具体内容,只知道法院采纳了司法部和谷歌提出的“大部分”行为补救建议。
这些措施大致包括三个方向:
第一,限制谷歌在广告竞价中偏袒自己的产品;
第二,要求谷歌向媒体开放更多竞价数据;
第三,要求谷歌平等对待其他广告交易平台和广告服务器。
谷歌此前主动提出,可以让竞争对手实时查看AdX中的部分竞价信息,也可以允许媒体在DFP和AdX之间接入独立的拍卖工具。这样一来,谷歌自己的系统就不能在每次广告交易中都拥有最终决定权。
谷歌还提出取消统一定价规则,允许媒体针对不同竞价方设置不同的最低价格,并承诺不再使用“优先查看”“最后查看”等机制调整竞价结果。
简单来说,过去谷歌可能先看一遍其他人的报价,再决定自己的平台出多少钱。新的规则要做的,就是尽量让谷歌和其他平台同时出牌,避免它看完别人的底牌再行动。
不过,谷歌提出的开放措施主要针对网站上的普通展示广告,并不包括视频广告、流媒体电视广告和应用内广告。
司法部认为,开放范围应该更大。广告主也应该获得相应的竞价信息,谷歌不应以任何方式调整竞价路线或价格来照顾自己的产品,相关程序代码还应该接受外部检查。独立拍卖工具也不应只用于谷歌愿意开放的广告类型。
法院最终在哪些问题上支持谷歌、在哪些问题上支持司法部,将决定这份裁决到底只是一次小修小补,还是能够改变广告市场的运行方式。
二
布林克玛的判断,在补救阶段的庭审中已经有所倾向。
她更加看重的是拆分之后,谁来承担成本、谁能接手业务,以及这场手术需要多长时间。
第一个问题,是中小媒体可能先被误伤。
目前,大量网站和小型发布商免费使用DFP。根据谷歌律师在法庭上提供的数据,免费使用这一广告服务器的发布商比例达到92%。
对于大型媒体集团来说,更换广告服务器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法完成。它们有自己的技术团队,也有能力同时对接多家广告平台。
小网站却没有这种条件。许多长尾媒体依靠免费的DFP管理广告位,再通过AdX找到广告买家。如果两个产品被强行分开,新公司开始收费、接口发生变化,或者服务水平下降,最先受到冲击是这些没有议价能力的小媒体。
这就产生了一个尴尬局面:拆分原本是为了保护市场参与者,短期内却可能先伤害最弱小的一批人。
第二个问题,是谁来接盘。
法院可以要求谷歌出售AdX,却不能凭空创造一个理想买家。
微软看起来有资金、有技术,也有广告业务基础,但如果微软收购AdX,交易本身很可能再次触发反垄断审查。市场最后可能只是从“谷歌控制关键广告平台”,变成“微软控制关键广告平台”。
而且AdX不是一间可以直接搬走的办公室。它与谷歌的广告服务器、广告主产品、数据系统和工程团队深度连接。拆分时要划分代码、数据、人员、客户合同和技术接口,还要确定拆分后双方如何继续提供服务。
表面上是卖掉一项业务,实际却像要在一架飞行中的飞机里拆掉发动机,再给它换上新的运营团队。
第三个问题,是时间。
强制剥离属于最严厉的反垄断处罚,谷歌几乎肯定会上诉。一旦进入上诉程序,拆分命令很可能暂停执行。双方还会继续争论拆哪些资产、卖给谁、怎样隔离数据以及如何保证业务不中断。
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三到五年,甚至更久。
但是呢,广告技术市场在AI影响下,发展太快了。
传统网页展示广告的重要性正在下降,视频、流媒体电视和应用内广告不断增长。
与此同时,生成式AI搜索正在减少用户点击媒体网站的次数,媒体的流量和广告收入也在承压。
等到拆分完成时,法院今天试图解决的市场,可能已经进化成了2.0、3,0版本,甚至说是面目全非。
相比之下,行为补救措施可以更快生效。即使谷歌继续上诉,部分规则也可能在一年至一年半内开始执行。
作为原告的司法部显然并不认同。
司法部律师认为,拆分才是更干净、风险更低,且一劳永逸办法。因为只要谷歌继续同时控制广告服务器和广告交易平台,利益冲突就不会消失。行为补救只是告诉谷歌哪些事不能做,却没有拿走它做这些事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司法部认为谷歌不值得信任。
程序化广告竞价往往在几百毫秒内完成,是一个很大的黑箱,外界很难看清每一次交易中的报价顺序、数据调用和流量分配。
即使谷歌表面上遵守规则,也可能通过算法、接口、延迟或默认设置,继续让自己的产品获得优势。
监管人员不可能坐在每一场竞价旁边监督。
谷歌律师的回应则是,不信任一家公司,不能成为绕过既定反垄断原则的理由。结构性拆分必须针对法院已经认定的违法行为,还要证明较温和的补救措施无法解决问题。
谷歌还强调,法院认定的垄断主要发生在开放网络展示广告市场,但AdX和DFP同时处理视频和应用内广告,而谷歌在这些市场并未被认定非法垄断。如果整体剥离,相当于连没有被判违法的业务也一起处罚。
最终,法官布林克玛在“是否拆分”这个问题上接受了谷歌的主张,同时保留了开放数据、限制自我优待和接受持续监管等措施。
行业内部对此出现了明显分歧。
与AdX竞争的独立广告平台PubMatic态度相对务实。它认为,只要法院能够严格落实行为补救,就有机会让不同广告平台在更公平的条件下竞争。相比一场持续多年的拆分诉讼,立即改变竞价规则可能更有现实意义。
另一批行业人士则更加悲观。
CartographAI联合创始人、Goodway集团前CEO杰伊·弗里德曼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一家媒体不想使用谷歌的广告服务器,却仍想获得谷歌掌握的广告需求,它是否真的拥有选择权?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所谓开放竞争就仍然建立在谷歌的系统之上。
Zeno Group付费媒体高级副总裁Shamsul Chowhury用了一个更通俗的比喻:谷歌同时拥有广告投放平台和效果衡量平台,就像让学生自己批改作业。
Meta、微软、亚马逊以及TTD等独立广告技术公司当然希望看到谷歌被拆。除了竞争公平,它们也能从谷歌手中分走更多数字广告预算。
但这些公司自身同样面临反垄断调查,因此法院也不会轻易相信,换一个巨头接管业务就能解决问题。
拆分看起来彻底,但成本高、时间长、结果不可预测;行为整改见效更快,却依赖长期监督,而监管者未必能够跟上谷歌的技术变化。
法院选择了后者,也把最困难的问题留到了执行阶段。
三
短期来看,这一裁决首先带来的是稳定。
媒体不需要立刻更换广告服务器,广告主和代理商也不必重新搭建广告投放链路。对于一个每天处理海量实时竞价、任何系统中断都可能造成收入损失的行业来说,避免强制拆分降低了技术迁移风险。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谷歌的核心地位没有改变。
GAM、AdX以及谷歌掌握的广告主需求仍然留在同一个体系里。媒体即使不喜欢谷歌,也很难完全离开谷歌。尤其对中小网站而言,免费、稳定和拥有大量买家的GAM,仍然是最现实的选择。
媒体可能获得的好处,是更多竞价信息和定价权。
如果法院要求AdX实时开放报价,并允许媒体为不同竞价方设置不同底价,媒体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谁出了多少钱,也可以让多个广告平台进行更充分的竞争。
过去,媒体常常只能看到最终成交结果,却不知道谷歌在竞价过程中拥有多少信息优势。未来如果数据更透明,媒体可能有机会提高广告收入,也能更准确地判断不同平台的真实表现。
独立SSP和广告交易平台也可能获得新的机会。
如果AdX必须与PubMatic、Magnite等竞争对手遵守相同规则,谷歌在广告服务器和交易平台之间形成的内部优势就会被削弱。独立平台进入媒体广告系统的难度可能下降。
Prebid等开放式拍卖工具也可能成为受益者。
Prebid可以被理解为一张独立的竞价桌,让多家广告平台同时报价。如果法院要求谷歌更深入地接入这张桌子,AdX就不能永远在自己的房间里按自己的规则出价。
但这并不意味着独立平台马上就能与谷歌平起平坐。
谷歌不仅掌握交易平台,还拥有庞大的广告主需求、搜索和视频流量、用户数据以及广告效果衡量工具。即使竞价规则变得更公平,其他平台也很难迅速补齐这些资源。
对于广告主和代理商来说,最大的潜在变化是透明度提高。
广告主可能更容易知道,自己的100元广告费有多少到了媒体手中,有多少被交易平台和中间服务商拿走。也能更清楚地判断,谷歌推荐自家产品究竟是因为效果更好,还是因为谷歌掌握着规则。
然而,新的开放要求也会增加系统改造成本。谷歌和其他广告平台要调整接口、竞价逻辑和数据报告,媒体和代理商则要重新测试成交率、收入变化和流量质量。
短期内,行业可能进入一轮规则适配期。
更深远的影响,是未来的广告技术监管可能不再以拆分为主要目标。这一点意味着,未来监管会转向要求大型平台开放接口、共享数据和禁止自我优待。
程序化广告行业的竞争重点也可能随之改变。平台不能只靠封闭生态和独家资源留住客户,也要更多比拼算法效率、数据质量、服务能力和供应链透明度。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法院必须能够执行规则。
程序化广告系统太复杂了。谷歌可以不公开拒绝竞争对手,却可能让对方的接口慢一点、数据少一点、默认位置差一点。每一项调整看起来都像普通的产品设计,累积起来却可能决定谁能赢得竞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刀客Doc”,作者:刀客Doc,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