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差不多”世界:当AI样样精通,人类的脑力正在集体退化?
神译局是36氪旗下编译团队,关注科技、商业、职场、生活等领域,重点介绍国外的新技术、新观点、新风向。
编者按:当AI让一切智力活动都变得“差不多”,我们是否正在集体滑向技能退化的深渊?文章来自编译。
1924年,中国学者胡适写下了《差不多先生传》。“差不多”大致等同于“将就”、“过得去”或“足够好了”。在胡适笔下,差不多先生赶火车迟到了两分钟,反倒纳闷火车为什么非得急着按时开走;他常把“十”字写成“千”字,因为在他看来,两者左右不过只差了一小撇;病重之时,他请来兽医王大夫而非给人看病的汪大夫,理由是左右都姓王(汪),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弥留之际,他更是断断续续地念叨,活人同死人也差不太多。
如今的AI,已经“足够好”了。在中远期的未来,我们几乎必然会目睹AI工具在近乎所有的智力活动中超越人类。就眼下而言,各行各业何时迎来属于自己的“Stockfish时刻”,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所谓“Stockfish时刻”,就如同顶级国际象棋引擎Stockfish的诞生一样:在特定领域中,AI已登峰造极,人类的介入非但无法锦上添花,反而只会拖累其产出质量;而那些妄图与之抗衡的人类,注定会惨败给某种既无法理解、也无力解释的绝对力量。目前我们在绝大多数领域尚未走到这一步。不过,在诸多行业里,外行乃至专业人士如今只要看一眼提示词生成的结果,耸耸肩说一句“害,差不多了”,便欣然笑纳。换句话说,我们已被牢牢困在了一个“差不多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足够好”的AI产物正日益侵蚀并取代人类自身的思考。
这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简而言之,大多数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将大部分智力技能打磨到入门级以上。相反,大家转而依赖那些“足够好”的工具,制造出虽让资深行家直呼尴尬、却又远超新手自力更生所能及的半成品。在过去,像观星导航或手工活字排版这样门槛极高的技艺,随着技术提供了“足够好的替代品”而逐渐式微消亡。而今天,我们所面临的图景是:所有脑力技能都在同一时刻走向某种程度的全面退化。
这一点为什么重要?
专业造诣的高门槛
要想将绝大多数技能磨砺至专家级或准专家级,都需要数以百计乃至数以千计小时的持之以恒。技能习得的过程艰辛漫长、充满挫败,甚至时常伴随着窘迫与难堪——因为在起步阶段,初学者离“差不多”还差得太远。他们只是单纯的“差”,实实在在差了一大截。
光凭所谓聪明才智,也无法逾越这一过程。具备极高流体智力的人,或许能在尚未明确界定、有待深入探索的新兴领域中迅速推陈出新。可是,人类的身心极限为技能习得的速度划定了不可逾越的红线。一旦大批人开始认真追求对某项技能的极致掌握,这些极限便会暴露无遗。健美运动员不可能靠每天举铁八小时,就比每天锻炼一小时的人快上八倍。同理,在无数智力领域中,无论你再怎么讲求效率,技能的内化都必须经由漫长的时间与反复的刻意练习。
自称“极客学习狂”的马克斯·多伊奇(Max Deutsch)曾高调展开过一系列“速通”技能的尝试。他设定的终极目标,是通过短短一个月的训练学会“像计算机一样下棋”,从而向彼时世界最顶尖的棋王马格努斯·卡尔森(Magnus Carlsen)发起挑战。这种速成法,在那些几乎无人肯投入几小时以上、亦或外行根本看不出门道的领域里确实行得通——比如苦练一套魔术手法在路人面前露一手、在听众一句不懂的情况下讲一门外语,或者恶补社会科学里某个冷门议题的皮毛以勉强在顶尖学者面前搭上几句话。但国际象棋绝非此类。在这一领域,即便是那些屡屡刷新低龄纪录的神童,也必须在经年累月中投入数千小时的实战磨砺才能登台一战;在这一领域,一个天赋异禀的业余爱好者绞尽脑汁迸发出的最深洞察,其深度也不过相当于特级大师漫不经心扫一眼棋盘的水平。一个月转瞬即逝。多伊奇如期与卡尔森对弈,结果溃不成军。
与此类似,像Math Academy这样的工具旨在借助认知科学原理优化数学学习路径,将其打造成某种“脑力健身房”。这类工具或许能让学生掌握数学概念的速度比传统课堂快上四倍甚至十倍。可是,数学是一门博大精深且被充分探索的学科,包含成千上万个细分的具体技能点。这些技能往往层层递进,要求底层技能必须形成“无意识自动化反应”——它要求你不是苦思冥想才恍然大悟,而是将其本能化地深植于大脑,随取随用,进而激发创造性的运用。这意味着,即便用上最先进的教学工具,你也绝不可能在一两个月内“速通”整个数学体系。专业造诣的积淀,从来都离不开时间的淬炼。
AI并没有加速这一历程,它直接将其“短路”了。你为了获得一个“还过得去”的结果所付出的思考与挣扎越少,你就越不可能培养出独立达成该结果的底层技能。当然,你会获得一种虚假的熟悉感,就像在YouTube上刷了一堆科普视频后以为自己真懂了一样。但至于真正的融会贯通或是本能般的肌肉记忆?绝无可能。
“差不多”AI的角色
在文章配图这件事上,我不顾部分读者的反感,几乎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差不多先生的这笔交易。至少在这一块,我算是个尝鲜者:从这台“神奇画图机”产出最初的画面起,我就把它看作是一大奇迹。它是通往梦境意象的大门,能从全人类创造力的总和中抽取超现实碎片,将我脑海中的构想复刻成形。我从一开始就爱上了AI绘画,即便现如今各大模型总摆脱不了那些烂俗的塑料光感、发光粒子以及毫无灵魂的企业风垃圾图,让我直起鸡皮疙瘩。但我深知自己为此付出的代价:只要继续使用AI,我本人的艺术造诣就将永远停留在极低的水准。我大概永远无法形成独树一帜的个人画风,也无法掌握足以支撑那种风格的技术素养。一旦抽走AI工具,所谓“我”的绝大多数视觉艺术产出便会荡然无存。这并不意味着使用AI就不需要任何技巧,就好比依靠数百人团队来实现个人构想的电影导演同样需要手腕一样。然而,这与真正的艺术家所磨练的技艺完全是两码事。“差不多艺术”的存在,意味着任何像我这样投机取巧的人,都绝不可能真正成为一名艺术家。
说到底,如果仅仅为了偶尔给随笔贴几张插图,我们何苦耗费数千小时去钻研个人风格,在一门严苛而逼仄的技术门类里苦苦锤炼身心?
你当然更胜一筹。你愿意投入那几千个小时。或许你早就付诸实践,步入了我所崇拜并艳羡的群体之列——他们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地创造出摄人心魄的视觉艺术,在丰盈自身的同时也照亮了世界。但愿如此。艺术是如此神圣的求索,断不可全盘拱手让予机器。
但在每一个领域,你都能做到这般纯粹吗?
抑或,在那些远离你的热爱、却又在日常工作中不可或缺的边缘技能上,你是否也赫然发现自己正栖身于“差不多世界”之中?甚至,那些技能都算不上边缘:也许你如同那些优秀的程序员一般,明明已经熬过了无数岁月、打磨出一身过硬的本领,如今却发觉,既然动动嘴让Codex代劳就行,自己何必再费时费力去逐行敲代码?
我想编程对我来说今天已经彻底死去了。本来只想改个小地方,但觉得连开一下Cursor都嫌麻烦,索性直接扔给Claude搞定了。突然意识到,我大概这辈子再也不会自己写代码了。这感觉真诡异。
又或者,你面临着严苛的截稿期和迫切需要交付成果的客户,经过理智客观的衡量,你发现交出一份“差不多得了”的AI作品,反而比拿客户当小白鼠、练手交出一份拙劣的手工作品更能满足他们的诉求。时至今日,几乎每个白领都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将以往亲力亲为的工作外包给AI。换句话说,他们接受了以自身技能退化为代价,来换取眼下更体面的产出。
这倒不是说高效驾驭AI不需要技巧——尽管随着AI愈发强大,它对人类的要求似乎越来越低;我也绝不会为了替AI辩护,就空口断言我们永远需要学习新的智力技能才能驾驭它。我那些经常玩AI画画的朋友常自称“导演”,我认为这个称谓颇为贴切:围绕现阶段AI所需的技能,本质上大多属于管理与统筹范畴。但我的核心观点在于:大量需要数千小时精心淬炼的技艺,追随者终将锐减。随着AI能力的野蛮生长,人类自身在诸多领域的潜能将不可避免地萎缩枯竭。
“差不多”AI将怎样重塑我们
《经济学人》最近刊发了一张基于中国校园AI应用调查的图表,生动揭示了“差不多世界”最触目惊心的后果之一:在许多班级中,平时的作业成绩与考试成绩竟然呈现出负相关。也就是说,一整个学期下来,平时作业完成得越漂亮的学生,期末考往往考得越砸。学生向来算不上是一个以勤勉好学或对作业充满热情而著称的群体,他们早已用机器代劳了自己;而在这些平时的课业任务中,唯一真正有价值的产出本应是内化知识、实现自我成长,然而他们逃避的恰恰正是这一点。
你可以把责任全推在学生头上,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咎由自取。如果人们愿意静下心来自己啃下那些砸了成千上万学费的课程内容,他们自会受益匪浅。但从制度设计的角度来看,我们的视野理应更高一层。人类天生是寻求省力的优化机器,我们建立过无数制度,只为让短期的便利更容易向长远的目标靠拢。如果一个班里只有一名学生作弊,那是该学生的问题;但正如《高校内幕》(Inside Higher Ed)所报道的布朗大学某课堂那样,如果59名学生中有56人都在作弊,那显然是整个评估体系出了问题。
我们这份newsltter亦长期面向公众开放投稿。拥有一个公开的投稿邮箱向来就像拆盲盒,常年充斥着各类垃圾邮件,询问刊发加密货币或大麻二酚(CBD)推广软文的报价。然而近来,我们遭遇了一种全新现象:那些顶着光鲜头衔的教育界人士,竟堂而皇之地署上真名,发来一眼假且漏洞百出的AI生成文稿或选题。原则上我并不排斥AI写作:甚至早在第一版ChatGPT问世之前我就开始尝试AI生成,也曾在这份刊物上公开发布过与AI的完整对话,甚至整理过自己超过600万字的文稿,指望有朝一日能以此训练出契合自身风格的专属模型。我的症结不在于他们用了AI,甚至不仅在于他们隐瞒不报,而在于这些投稿往往空洞无物、充斥着程式化且令人烦躁的语言癖病。这根本算不上好文章。可悲的是,它却已经“足够好”到了让堂堂教育专家主动联络出版社,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名字与那堆毫无营养的文字糊糊绑定在一起。
在任何需要文字表达的角落,这一幕不过是个缩影。正如皮尤研究中心(Pew)的报告所示,在ChatGPT发布后上线的网站中,超过三分之一带有明显的AI写作痕迹。这并不令人意外,真的。之所以存在各类繁杂的文体,往往纯粹是因为人们觉得纸面上总该有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而不是赤裸裸的指令——比如“Claude,帮我写一篇平息舆论众怒的道歉信,千万别出纰漏”、“ChatGPT,请写一份请愿书正文,论证媒体在报道学术造假时为何应当手下留情”,或是“Grok,帮我写一篇《华尔街日报》风格的专栏评论,务必滴水不漏”。倒不是说以前这类的文章就写得多么字字珠玑、情真意切,但它们至少带着鲜明的个性与多样性,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磨砺了执笔者的文字功底,至少在落笔成文之前曾真真切切流淌过某个人类的脑海。而今,我们正溺死在由一群甘愿被Claude像冬虫夏草寄生菌般借壳发声的人类所拼凑出的“差不多文字”里——那些垃圾内容,甚至连生成它们的“作者”自己都懒得去读一遍。
眼下,我们正置身于AI突飞猛进的浪潮中,世界的剧变快到让人来不及消化。然而,哪怕这些工具从此驻足不前、连半步都不再向前迈进,它们也足以将我们在几乎所有智力领域拖入“差不多世界”。唯有极少数坚定、虔诚的求道者——犹如圣徒一般——仍愿意不辞辛劳地耗费数千小时去追求身心的蜕变,从而以行家里手而非浅尝辄止的外行姿态,去体悟他们所选择的天职。
至于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在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里呢?一个输入框,一段提示词,一份生成结果。“差不多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颗永远无法建立认知深度的头脑——那些思维回路如今全被外包给了耳畔轻声低语的精巧机器;使用者产出的成果看起来如此惊艳,以至于他们几乎要产生自己正在深度思考的幻觉。说真的,何必费劲呢?反正你打一开始也没打算真正把那门手艺学精,更何况AI端出来的东西,大抵已经“足够好”了。
译者:bo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