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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印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教训?

砺石商业评论2026-08-26 12:45
许家印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教训?

一个对几十万投资者都能系统造假的人,未必会对二十年前的自己诚实。

2026年8月2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许家印,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八项罪名,包括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到欺诈发行证券、与职务侵占等等,一一念过。同案获刑还有56人,包括他的两个儿子。恒大集团被判罚金88.2亿元,恒大地产被判罚金70亿元。

从2017年胡润百富榜上的中国首富,到2026年的无期徒刑,不到九年。他留下的是2.4万亿元债务、约160万套待交付的房子、410亿元无法兑付的理财产品,以及一份足以写进中国商业史教材的判决书。

这大概是中国有史以来代价最惨重的一个商业案例,不是因为金额最大,而是因为它他把一个人能犯的几乎所有商业错误,在一个最有利的时代里,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全部犯了一遍。它的价值在于,当一个新的繁荣期到来时,人们能够从其所犯下的错误中收获一些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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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成功者讲述的往事

许家印的公众形象,建立在一套广为流传的早年叙事上。

1958年,他出生在河南太康县聚台岗村,幼年丧母,靠奶奶带大,高中住校吃发霉的窝窝头,1978年考进武汉钢铁学院。1982年分配到河南舞阳钢铁公司,从车间主任助理做到车间主任。1992年南下深圳,进入中达贸易公司做业务员,1994年被派往广州操盘房地产,为公司赚了两亿多利润。

这套叙事里有两个关键情节。第一个,在舞钢期间,他未经批准变卖公司废旧物资,钱全部给到职工搞福利,“一分没有进自己口袋”,因此被开除。第二个,在广州替老板赚了两亿多,自己月薪只有三千多,要求加薪被拒,于是决定创业。

这两个情节需要说明来源,它们都出自许家印本人及其成功之后的讲述,没有独立的第三方证据。一个值得注意的规律是,历史往往由成功者来定义。一个人功成名就之后,他讲述的往事会被媒体反复引用,逐渐变成“事实”。没人会去核对1992年舞阳钢铁厂的处分文件到底写了什么,也没人能查证1995年那间贸易公司真实的薪酬决定。流传下来的,只有许家印的版本。

回看这两个故事的叙事结构,前者把一次违规处理包装成“为员工谋福利而被打压”,后者把一次离职包装成“被老板亏待后的合理反抗”——它们都在完成同一个功能,为许家印后来的所有越界,预先提供道德豁免。受众由此得出结论,他不是不守规则的人,他只是被不公的规则惩罚了。

以许家印后来被法院查明的行为记录,组织虚增收入5641亿元、用假利润给自己分红近500亿元、行贿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来判断,他对年轻时自己描述的可信度,需要打一个问号。一个对几十万投资者都能系统造假的人,未必会对二十年前的自己诚实。

但这不影响教训本身。无论当年动机如何,“未经批准变卖公物”这件事的本质是越界,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只是丢了一份工作,随后在南方找到了更大的舞台。第一次越界没有付出真正的惩罚,人就会建立一个认知,越界本身不是问题,只要理由说得过去。这个认知,贯穿了他后来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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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来的帝国

1996年,许家印在广州创立恒大。2009年11月,恒大地产在香港上市,挂牌当天股价涨34%,他持有68.01%的股份,账面身家479亿港元,成为内地首富。2020年,恒大销售额冲到7232.5亿元的峰值,土地储备超过3亿平方米,覆盖全国280多个城市,一度是全球土地储备最大的房企。

支撑这套扩张的是“三高”模式,“高负债、高杠杆与高周转”,通过大规模借钱拿地,快速开工销售,回款到账再去拿更多的地。配套工具还有永续债(明面上不算负债,实际融资成本动辄两位数)、对赌协议(引入战投时签下业绩承诺)和2016年回A计划引入的1300亿元战略投资。2016年底,恒大负债总额1.16万亿元;到2017年,有息负债7326亿,一年利息541亿,这相当于每天一睁眼,先欠银行1.5个亿。

这些数字不是没人看见。报表就在那里,分析师就在那里,可是没有一个数字能叫醒一个不想醒的人。

恒大的一切“奇迹”,都是建立在三样东西上,而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许家印创造的。第一样,是时代的红利,中国城镇化狂飙的二十年,几亿人进城,土地和房价长期单边上涨,房子不愁卖。第二样,是信贷的纵容,银行追着房企放贷,信托、债券、商票、美元债,钱像潮水一样涌来。第三样,是无数普通人的信任,掏空积蓄的业主、垫资施工的供应商、买了理财的员工,他们信的是“恒大不可能倒”。

许家印曾在酒桌上说,恒大走到今天,自己的胆识最重要。这句话暴露的正是全部核心病根,他错把时代当成了自己的能力。2017年,“房住不炒”已经写进政府政策,万科喊“活下去”开始降杠杆,而那一年是恒大历史上拿地最猛的一年,一家的拿地量接近全国房企新增拿地的一半。同行都在下车,他一个人带领恒大,踩着油门往上冲。

2020年8月,“三道红线”出台,恒大三条全踩。此前二十年让他每一次化险为夷的“运气”,本质上是政策留的口子;口子一旦收拢,两万四千亿变成了债务。

如果只做房地产,恒大最多是“大”,还不至于“死”。真正把家底掏空的,是四面出击。2013年推出恒大冰泉,砸十几亿广告,三年亏了近28亿,连同粮油、乳业,快消板块前后投进近百亿,2016年打包贱卖。2010年起做足球,八年八夺中超、两夺亚冠,前后投入超170亿。足球为恒大带来了品牌和影响力,但一个年投入十几亿、只出不进的俱乐部,对一家负债万亿的企业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深思。2019年宣布进军新能源汽车,喊出“三年做成世界最大新能源汽车集团”,那场发布会上九款车一字排开,内行人一眼看出很多连量产的影子都没有。最终474亿投进去,恒驰5只交付了一万余辆,但留下743亿负债。

复盘这几次多元化,没有一次成功。但比亏损更深的病根,是许家印的动机。作为中国首富,首富怎么能只有房地产?首富的产业版图必须是全的。于是所有事都用房地产那套“高杠杆、快周转”来干,仿佛钱能解决一切行业规律。还有一个不肯承认的动机,恒大后期主业见顶,故事的雪球必须滚下去,给市场讲,给银行讲,给自己讲。当一家公司需要靠“新故事”来维持旧故事的时候,它已经在透支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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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人到罪人

如果说激进扩张还只是“错误的决策”,那么从2019年开始,便是犯罪。

按照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从2016年到2021年,许家印组织、指使了持续的、大规模的财务造假:2019年虚增收入2139.89亿元,占当年营收的一半;2020年虚增3501.57亿元,占当年营收的78.54%。两年合计虚增收入5641亿元,虚增利润920亿元。做法并不高明:房子还没交付甚至还停在图纸上时,销售款就做成了营收;亏损藏在少数股东权益和永续债的夹层里。

一个人怎样从“做错事”走到“犯罪”?中间隔着三道自己给自己铺的台阶。第一道叫“大家都这样”,行业里激进确认收入的不止恒大一家,法不责众的侥幸稀释了罪恶感。第二道叫“为了大家”,恒大倒了,几十万员工怎么办?仿佛造假是牺牲自己保全大家。第三道叫“已经没有回头路”,假账做了一年,第二年就不能不做,否则前一年的窟窿马上暴露。三道台阶走完,一个曾经只想“干成点事”的人,变成了明知故犯的罪犯。

比造假更不能原谅的是分红。判决书认定,许家印和丁玉梅以分红名义从公司拿走近500亿元,而其中相当一部分“利润”本身就是造出来的假账。用虚增的利润给自己分红,这不是分配,是侵占。证监会后来对恒大地产罚款41.75亿元,对许家印个人罚款4700万元并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此外还有通过行贿等手段取得对金融机构的控制权,套取信贷资金归恒大使用;恒大财富400多亿元理财产品,卖给自己的员工和他们的亲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家庭。

1992年,第一次越界,他以为那是魄力;2019年,第二次越界,他以为那是自救。两次越界,间隔二十七年,规模差了几万倍,心理机制一模一样,都给自己找到了“不得已”的理由。而法律从来不听理由,只认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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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时刻的三种选择

2021年9月,恒大财富兑付危机爆发。400亿元理财产品,买的人排着队要说法,其中很多是恒大自己的员工,他们不是不懂风险,是太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许主席”了,有人把父母的积蓄都放了进去。同期商票大面积逾期,全国超过1200个项目停工,供应商堵在恒大中心楼下要账,施工队的农民工一年的血汗钱换成一叠兑不了的商票。12月,恒大正式违约。到2022年末,总负债2.4万亿元,待交付房子约160万套。每一套背后是一个家庭,掏空积蓄、背上贷款,他们中的许多人到今天还在等。

危机面前,许家印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技术性离婚”,2022年与妻子丁玉梅办理离婚,为资产转移铺路;更早的2019年,他已在美国设立23亿美元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两个儿子。2026年8月,香港高等法院裁定该信托属于欺诈性转移,予以击穿,全球追缴。第二件,继续讲故事,最困难的那两年,他还在各种场合宣布汽车和新产业的“宏伟计划”。

同期同行业的另外两位房地产企业掌舵人,走了相反的路。王健林在2017年地产高点壮士断腕,把酒店和文旅资产打折卖掉,万达顶着各种舆论批评将风险降到最低。孙宏斌的融创同样爆雷,但他没有跑,没有藏,把个人身家押上去担保,配合重组保交楼。

同样的行业,同样的冬天,同样的万亿压力。三个掌舵人,三种选择。王健林把企业排在自己前面,孙宏斌把责任排在体面之前,而许家印选择了转移资产、切割家人、继续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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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条教训

以上是关于许家印的一些事实,以下才是这个案例的真正价值——许家印用一生代价换来的七条教训。

第一条:不要把时代的红利,记在自己的能力账上。

这是后面所有错误的根源。2.4万亿债务、5641亿虚增收入、160万套烂尾楼,恒大的一切都始于许家印的一个错觉,以为是自己厉害,其实是时代红利。判断自己有没有真本事,方法只有一个,把潮水抽掉,看你还剩下什么。属于你的才是能力,属于时代的迟早要还给时代。当一个人把时代红利当成自己的肌肉力量,他就会不断加杠杆,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力量足以支撑任何重量。恒大最疯狂时用39亿自有资本撬动了500倍的资金规模,就是源于这个错觉。

第二条:要懂得知止。

《道德经》说“知止可以不殆”。大到什么规模该停,杠杆放到几倍是极限,主业之外的钱要不要去赚,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就要找好,而不是等到潮水退去再找。所有的悬崖,都在最风光的那段路上。一个不懂“止”的人,不是不想停,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三条:警惕第一次越界。

每一次大的堕落,都从小小的“情有可原”开始。第一次越界没有付出真正的代价,人就会以为越界没有代价。这条教训的杀伤力在于“情有可原”四个字,法律不听理由,但人听自己的理由。防线的崩溃不是从最坏的选择开始的,是从最“合理”的那个选择开始的。许家印的第一次越界和第二次越界之间隔了二十七年,规模差了几万倍,心理机制一模一样。

第四条:钱到了某个数量之后,多出来的部分不是你的,而是属于欲望。

许家印家族从恒大累计分得约530亿元,对应的是3架私人飞机、6700万欧元的游艇、一年700万的雪茄等惊人的个人欲望。但法院查明,这些分红里有相当部分来自假账。一个人真正的自由,不是能买什么,而是可以不被欲望驱使去买什么。

第五条:当身边没有反对的声音,对企业家是最致命的。

恒大实行“紧密型集团化管理”,大事小事归许家印一个人拍板。许家印身边最后没有一个敢说“这事干不得”的人,不是这样的人不存在,而是因为他们被筛掉了。一个掌门人听到的全是附和,判断力就会以可见的速度退化。这种组织,出事才是偶然必然。

第六条:大而不能倒,是幻觉。

2.4万亿的债务够大了吗?160万套的房子够多了吗?该倒的,照样倒。规模不是护身符,规模只是让坠落的声音更响。许家印曾判断恒大大到不能倒,几百万人的就业、上百万套的房子,政府不可能不管。这个判断在一定时期内确实成立,规模一度就是他的保护伞。但保护伞之所以是保护伞,是因为撑伞的人愿意撑。一个把“大而不能倒”当战略的企业,本质上是在赌别人不会在关键时刻松手。这种赌局,赢多少次都不够,输一次就全完了。

第七条:商道的底线,是不把风险转嫁给别人。

这是最根本的一条。恒大模式拆开来看,底层逻辑只有一条:用别人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把风险留给别人。供应商垫资是别人先出钱,员工买理财是别人先出钱,购房者交期房款是别人先出钱。当潮水上涨时,所有人都赚了,这个逻辑看不见;当潮水退去,所有人发现钱早被拿走了,坑是自己踩的。商业的本质是创造价值,不是转移风险。把风险转嫁出去的每一分,法律都记着账,时间都会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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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训为什么挡不住下一个许家印

写到这里,必须面对一个问题:这些教训能阻止下一个许家印出现吗?诚实的回答是:大概率不能。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记忆的衰减。每一轮繁荣到来时,身处其中的人大多没经历过上一轮衰退。许家印在2017年疯狂拿地时,距离2008年的金融危机已近十年。繁荣的年限越长,对衰退的记忆越淡。

第二层,激励的结构。在繁荣期,加杠杆的人赚得最多,讲故事的人融的资金最多。说“这个不能做”的人是吃亏的、被边缘化的。激励结构会自动筛选出最激进的那批人,让他们坐到最顶峰的位置上。

第三层,身份的幻觉。成功久了,人会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到最后,“许家印出手,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他认知世界的方式。当一个人真正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同行降杠杆、审计师退出、政策收紧等外部口号全都变成了噪音。

这里还藏着一个更隐蔽的陷阱,成功者的自我叙事。许家印留下的不只是债务和判决书,还有一套被反复传播的个人神话——寒门贵子、被亏待的能人、每一次越界都有不得已的理由。这套叙事在他如日中天时是励志故事,在他身败名裂后依然在流传。后来者读到它,记住的往往不是结局,而是“他当年也被人打压过”。对成功者的自我讲述保持警惕,本身就是一条教训。

那么,教训到底有什么用?用处在于,总有人在某一个具体时刻,需要做一个具体的决定,要不要加这一笔杠杆?要不要跨过那条线?如果其中一条教训能让他在决策前多停三秒钟,许家印付出的代价就不算全白费。

从中国首富到无期徒刑,许家印用了不到九年。他战胜过贫穷,挺过亚洲金融风暴,赢下了多次商战,最后输给了自己无节制的扩张。他留给我们的教训,归根结底只有一条,“人这一生,真正要守住的不是财富,而在自己的内心。心中的底线破了,越强的能力便意味着越大的风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砺石商业评论”(ID:libusiness),作者:陈凯,编辑:平凡,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