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讲了一个太空的故事,中国看到的是另一种未来
近期,随着SpaceX上市,其围绕“太空数据中心”“太空算力”描绘的未来图景,再次引发资本市场和产业界的广泛关注。从规划建设太空数据中心,到构建覆盖通信、算力、制造、深空探索的产业链,原本停留在科幻小说中的设想,正逐渐成为商业航天的重要方向。
太空算力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未来的数据中心可能建在轨道上?中国又该如何寻找属于自己的发展路径?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采访了太空字节联合创始人、基础设施建设部总经理秦贵军。作为国内较早提出太空数据中心构想的创业者之一,他深耕航天系统10余年,先后参与北斗导航重大专项、商业卫星星座建设,长期关注太空数据基础设施的发展。在他看来,太空算力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把更多算力搬上太空,而是构建下一代太空数据基础设施。
太空算力的发展轨迹
我国太空算力的萌芽,可以追溯到2021年前后,国内对6G天地一体化网络的探索。彼时,国内相关院校在研究下一代通信基础设施时,开始尝试将部分核心通信能力部署至太空,以增强网络的自主可控能力。
同年9月,太空字节创始人王玮(前艾可萨科技联合创始人)在深圳首次向业界抛出“建设完整太空数据中心”的产业愿景,但彼时商业航天仍处于高成本阶段,火箭发射、卫星制造等环节尚未具备规模化部署条件,这一构想更多停留在前瞻性的产业设想,并未真正进入产业视野。直到2024年底,随着全球AI大模型的爆发,地面能源与算力缺口日益凸显。在英伟达的支持下,海外初创公司Starcloud提出建设5GW(吉瓦)级太空数据中心的宏大规划。
2025年,国内太空算力赛道迎来密集爆发:5月,之江实验室发射12颗搭载类似英伟达Orin算力芯片的卫星,探索“天数天算”的星地数据融合;同月,北京邮电大学继早期探索后,再次发射新一代技术验证星;6月,北京轨道晨光宣布规划10年内建设16GW级太空数据中心,对标Starcloud预期发射的5300多颗算力卫星。同年11月,Starcloud成功发射首颗试验星Starcloud-1,首次将英伟达H100芯片送入近地轨道并开展大模型训练。
不过,真正让太空算力出圈的,是马斯克为了推高其麾下SpaceX的估值,讲述的堪比科幻小说的“通信—算力—制造—深空探索”产业链条的故事。从最初表示为星链V3卫星增加数据处理模块,到规划每年部署100kW(千瓦)级太空数据中心、申报包含百万颗卫星的低轨星座,再到筹建地面芯片超级工厂Terafab,甚至构想依托月球前进基地,基于光伏和机器人进行算力卫星制造和轨道弹射部署……
科幻外衣下,马斯克的太空算力其实有现实的逻辑。依托低成本、高频次的可回收火箭技术,SpaceX已大幅摊薄了卫星发射成本。而星链积累的千万级用户,则为其提供了海量的数据交互场景。在通信基建完成初步闭环后,叠加AI算力,能够让SpaceX构建的基础设施增值。
太空算力,需要怎样的基础设施?
通信是一切太空算力应用落地的前提,航天器产生的数据,受限于空地间传输的带宽,传输速率有限。商业航天出现前,受限于高昂的发射成本,卫星系统设计极度向核心载荷倾斜,缺乏对数据的在轨加工与服务能力,例如遥感卫星仅负责采集与快速回传,通信卫星则充当通信网络节点。
以星链为代表的低轨星座虽然构建起千万级用户的高频次、小带宽接入网,但在海量数据的星地骨干传输上仍存空白,难以传输训练所需的海量图形数据,这限制了太空AI模型训练。秦贵军介绍称,目前国内算力卫星搭载的算力,大多只相当于一台新能源汽车的算力,主要用于前沿技术验证或提升特定航天任务的能效。
王玮2021年9月份在国内正式提出太空数据中心概念。其联合创始人秦贵军2013年起进入中科院上海微小卫星工程中心,深度参与北斗导航重大专项,积累了扎实的卫星系统设计经验。随后,他投身吉利旗下时空道宇,参与国内最大窄带物联网星座建设。2024年底,“太空字节”正式成立,其试图构建的太空数据中心是一个通用性的可复用的基础设施,由216颗卫星组成,和地面的数据中心一样,都承载了存储、管理、处理及分发等基础功能。
当前,国内太空算力赛道的玩家多脱胎于航空航天领域的科研专家与产业老兵,他们正共同探索航天经济的新边界。例如,由北邮团队孵化的一苇宇航、清华高能物理系博士创立的星测未来,以及中科院计算所背景的中科天算等。这些企业的技术已广泛应用于大型遥感等特殊载荷的在轨数据处理。以遥感卫星为例,通过在轨部署模型与算法,可直接提取舰船、飞机、机场等重点目标信息并快速回传,极大提升了数据价值。这种“先服务好天上数据”的模式,直接催生了太空算力发展的第一阶段“天数天算”。
如果说“天数天算”解决的是数据处理效率的问题,那么下一阶段,比拼的将不再只是单颗卫星的算力,而是谁能率先建立起完整的太空信息基础设施。
信息产业的发展,本质依赖三类基础设施:网络、存储和计算。其中,网络与存储属于通用、可复用的底层设施,计算则更多服务于具体应用。正因如此,太空字节并没有将重点放在单纯堆叠算力,而是希望率先建设太空中的数据中心和通信网络。秦贵军进一步解释称,不同于美国由于能源缺乏,担心AI发展后无法满足其能源消耗,当前国内并不缺少能源,因此我们不必像美国那样堆砌算力卫星。
中美太空算力竞赛的另一个区别在于最终目标。马斯克强调的人类所有的活动和未来都会以太空为中心,从生活在太空衍生出脑机接口、人形机器人、火星基地等极具科幻色彩的宏大故事,旨在突破地球资源的物理天花板。
中国则是以空间产业为载体去做的一个全行业的突围,比如说半导体,如果跟太空算力联动,半导体是最大的一个受益点,此外,光伏、新材料、卫星制造、火箭发射、热控散热以及AI应用和通信行业都能在太空算力中找到自身的生态位。
或许中国不会诞生如SpaceX般包揽全产业链的巨头。相反,跨界融合与生态协同将成为常态。当前,地面成熟产业(如光伏、半导体)及多元资本正加速向航天领域渗透,从火箭制造、核心芯片到算力运营,多生态位玩家正共同编织一张上下游深度交织的产业网。百花齐放的网状格局,符合国家多元化培育未来科技与产业的战略导向。
图片来源:《信睿周报》
中美太空基建的“系统性代差”
尽管国内太空算力赛道火热,但秦贵军清醒地指出,中美在技术与应用端仍存在系统性的差距,同时国内也有明确的追赶目标。
可回收火箭决定了商业航天的发射成本与机会上限。目前,马斯克的星舰V3已成功发射,若未来实现班车式的发射,其部署100千瓦级太空数据中心理论上将毫无压力。相比之下,国内对标型号刚刚突破性地完成差异化回收,双方在发射频次与成熟度上仍存在差距。
卫星的载荷能力受制于供电能力。马斯克已将其星链卫星的太阳翼做到约105平方米,预估功率达到5千瓦。更显著的差异来自底层材料。据分析,SpaceX大量采用地面级单晶硅甚至下一代晶硅路线,直接复用特斯拉的地面光伏供应链,实现了极低的度电成本。而国内受限于发射成本与面积,仍主流采用昂贵的“三结砷化镓”,约20万元/平方米,折合2000元/瓦,成本较地面光伏高出三个数量级。
在星上算力方面,马斯克规划的AI卫星算力负载峰值达150千瓦,平均功耗120千瓦,相当于将地面的英伟达72卡GPU机柜搬上太空。而国内在此之前多处于“天数天算”的融合探索阶段,单星搭载的算力多为一张英伟达Orin级别,相当于地面智能汽车算力,或少数几张卡片的集群,整体算力规模存在代差。
而在运营层面,SpaceX的星链已具备为1000多万用户提供稳定互联网直连服务的运维能力。而国内由于地面5G网络极度发达,卫星互联网在国内获取千万级C端用户的商业逻辑仍需探索,在轨大规模运维与服务能力上亦有明显差距。
面对差距,对于国内航天的未来,基于下述三条理由应充满希望:其一,地面互联网“先基建、后应用”的数字产业逻辑在太空重演后,新基建将释放应用能力;其二,地面工业级、车规级乃至消费级电子元器件,如普通芯片替代昂贵的宇航级器件,正通过系统级可靠性设计“倒灌”入航天领域,大幅拉低太空基建成本;其三,太空巨大的应用空白正吸引地面电子、计算、光伏等成熟玩家跨界涌入。
以存储为地基,打通星地数据链路
基于当下产业形态与技术进展,大量算力上天,要面临一系列工程上的挑战,为此,太空字节选择了更为务实的方案,即以核心大容量、高可靠性的存储作为核心。这与国外初创公司Lonestar的判断一致,他认为存储的能耗可能比计算节省15%,并且存储能够快速地为数据服务带来基础设施。
针对当下天地通信带宽窄的问题,太空字节联合哈工大成立激光通信联合实验室,攻克大气激光通信算法与地面站改造,试图打造星地高速对称的数据上行通道。下一步是在存储卫星上部署300TB级大存储,彻底改变传统卫星仅挂载1TB~2TB附属存储的局面,实现海量数据的太空灾备盘,利用太空极致安全、物理隔离的独特属性,为地面冷数据提供异地灾备补充。目前该服务已有了头部大厂的合同,开机累计超过40次。
在谈及未来的产品时,秦贵军指出痛点在于需求不够明确,而破局之法在于降低试错门槛,就像人形机器人不成熟的时候买个机器人作为前台,通过更多的互动试图逐步建立市场信任,为未来全面接入太空算力网络奠定基础。公司还尝试与文学、艺术等泛文娱IP的跨界合作。让太空不仅是数据与算力的载体,更成为激发人类灵感、重塑文化表达的新空间。
展望未来,随着低轨卫星星座规模的爆发式增长,太空交通智能管理成为亟待填补的产业空白。随着马斯克星链卫星轨道由500公里降低到350公里,卫星轨道调整带来的碰撞风险日益凸显,为此,马斯克推出名为Stargaze的太空交通智能管理系统,可以让所有人看到卫星轨迹,相当于一边制造风险,一边控制风险、预防风险。
实际上,太空安全政策往往滞后于技术与产业的发展。当算力卫星大规模部署后,卫星上携带大量含硅部件在重返大气层时无法被完全烧毁,部分硅质残骸会落到地面,汽化产生的硅微粒也会留存于高空,对生态与大气环境产生一定影响。大家目前没有关注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发射量太小了。但从长远文明演进的角度来看,太空产业的终极环保价值在于将高耗能的工业活动向“第四空间”拓展,实现“在轨采集、在轨制造、在轨利用”,把破坏环境的重工业放在太空,从而从根本上缓解地球的资源与环境压力。
此外,面对国内地面能源与光伏产能的溢出,太空算力相关硬件及技术的出海将成为必选项。商业航天里有很多上下层级的不同生态位的厂商都在尝试。尽管面临复杂的地缘政治与国际贸易壁垒,但国家要发展信息产业、数字产业及AI产业的决心是非常强的,一旦形成很好的应用或者落地的效应,它可能带来巨大的发展增速和缺口。
当前,太空算力产业正处于先有泡沫、后有产业的爆发前夜。尽管面临技术壁垒、应用场景模糊及信任缺失等多重挑战,但作为人类向“第四空间”延伸的新型基础设施,太空数据中心必将重塑未来的数字经济、AI算力格局与能源体系。对于中国商业航天而言,依托地面产业链优势,坚持务实基建与跨界融合,将是赢得这场太空竞赛的关键。
受访者 | 秦贵军 太空字节联合创始人、基础设施建设部总经理
文 | 郭瑞东《信睿周报》特约作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哈佛商业评论”(ID:hbrchinese),作者:信睿周报,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