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小马智行

小马智行这家公司，你大概率听过。

街上跑的那种没人开的出租车，行业里叫Robotaxi。

2016年成立，2024年底美股上市，2025年11月港股也挂了牌。那次是全球自动驾驶行业当年最大的一笔IPO，公开发售认购了15.88倍。超15倍，你说疯不疯。

它干两件事，先捋清楚。

一件是载人，Robotaxi，广州深圳街头那种；另一件是载货，自动驾驶卡车，行业里叫Robotruck，跑干线、跑港口、跑城市配送。

上市前后，它对外讲的故事，基本只有Robotaxi。

全球Robotaxi第一股，名头挂在公司名片上，故事也确实好讲；车队一千多辆，在广深真的在拉活，用户注册量翻着倍涨，2025年底起广州深圳的单车运营也先后转了正。

要性感有性感，要数据有数据，讲给投资人听，句句踩在点上。

不过，要把财报翻出来，可能会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名片上印着Robotaxi，账本上印着另一套东西。

我特意查了一下。2024年全年，Robotaxi收入726万美元，占总营收9.7%；卡车业务4036万美元，占53.8%。

卡车是载人的五倍还多。五倍，你品品。

2025年，卡车收入2.84亿人民币，占总营收45.1%，还是第一大板块；Robotaxi，1.16亿，18.5%。

2026年一季度，卡车7033万，Robotaxi 5912万，还是卡车多，你说怪不怪。

不过要说增速，载人一季度涨了395%，卡车只有31%。账本还是卡车大，但名片上的主角，跑得越来越快了。

一家靠Robotaxi故事上市的公司，账本上写着的，全是卡车；这个反差，公司自己心里门儿清，装都不装一下的。

贺星，小马智行卡车事业部负责人，8月初对媒体说了句话，卡车故事逻辑比较复杂，上市的时候，公司选择讲更简洁的Robotaxi解释。

翻译一下，Robotaxi的故事好讲，客户是普通人，一说就懂，打车嘛，谁不知道。

卡车的故事复杂，要讲吨公里成本，讲司机短缺，讲政策互认、装卸流程，等一大堆乱八七糟的东西，投资人听完可能一脸懵，根本没有耐心。

所以，上市讲Robotaxi，选的是更好讲的方案。

可你有没有想过，名片上印的，和账本上写的，哪个才是这家公司？

真正的物理世界，那个复杂的业务，早就闷声赚钱了，而且闷声赚大钱。

这么看来，Robotruck像一条暗线，技术在做，产品迭代，车在路上跑，就是不怎么对外发声；贺星自己都说，我们卡车事业部，很长时间没有正式和大家交流过。

市场也一直顺着Robotaxi的思路在问问题，Robotaxi什么时候比网约车便宜？什么时候铺到全国？什么时候大规模盈利？

大家觉得，只要Robotaxi跑通了，这家公司就成了。

可账本早把答案写在那了，卡车才是第一大收入，而且这个位置，不是今年才坐上的；所以，问题可能从一开始，就偏了。

......

正确的问法，得从货运这门生意的成本说起。

一单公路货运，钱花在哪儿？司机工资、油费、通行费、车辆折旧、维修保养。

司机工资和油费，是最大的两块，加起来占掉成本四成以上。

油费不好省，油价不是你定的；司机工资也不好砍，人得吃饭，得养家，你压他工资他就去别家。

要是这个人，压根不用雇呢？账一下就平了，省掉司机工资、休息时间，车能24小时连轴转，原来两天送完的货，一天送完。

这笔账，货运老板比谁都算得清，因为这个行业，已经卷到没利润可卷了。

我查了一下，有人拿中物联发布的公路物流运价指数算过一笔账，近五年累计跌了3.16%，个体司机月入五千到八千的，占了近三成，月入一万五以上的，只剩一成。

车多货贱，货主压车队，车队压司机，所有人都挤在一条向下滑的坡上。

这时候有人跟你说，我能把司机这个成本项去掉，你算算，省多少？

这就是卡车先于Robotaxi赚钱的第一层原因；货运的买单方，是一群被成本逼急了的老板，他们算账，算得比谁都快。

第二层原因，是司机真的不够用了。

中物联2025年的报告，3800万货车司机，36到55岁的，占了84.38%。35岁以下的，不到两成。

年轻人不愿意开大车，又苦又累还危险，一个月挣那点钱，不如进厂。

缺口有多大？中物联副秘书长郭肇明说，卡车司机超2100万，90后寥寥无几，缺口按千万算。

政策也佐证了这件事，2026年3月，交通运输部把货运司机从业年龄上限从60岁放宽到63岁；招不到年轻的，那就让老的再多干三年。你说这行业缺人到什么程度。

贺星有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很难找到半夜2点至4点愿意开车的司机，可无人轻卡没问题。

深夜两点，城市睡了，快递分拨中心醒着，商超在等补货，冷链在等车，可司机找不到。

技术先进不先进，先放一边，这里有个真实到扎人的缺口。

这么想的，不止小马一家。

文远知行做了Robovan，轻舟智航切了进来，Momenta投资零一汽车，九识加新石器把低速无人配送车干到了95%的份额，大家的方向出奇一致，都往货运挤。

整个行业都看明白了，货运场景比载人场景，先商业化。所以，你看，载人和载货，面对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载人那端，用户要便宜、体验、安全感，你得慢慢教育市场；货运这端，客户只认一件事，降本。你省得越多，他选你越快。

谁先付钱，谁就先养活这条技术线，货运先付了，所以账本先写卡车。

写到这儿，我也不能着急下结论，载货先赚钱，这是规律。可是这门规律到底能不能复制？卡车那一套搬到轻卡上，能不能成立呢？

至少末端那摊子事，技术复制不了。

......

先说清楚，轻卡这步棋，小马智行是怎么下的。

2026年4月北京车展，跟宁德时代一起，把全球首款全车规、全冗余的L4级无人驾驶轻卡扔了出来。

8月3日他们说，重卡量产下线，轻卡进了物流伙伴的场景里跑测，目标2030年前，轻卡干到10万辆。

10万辆是什么概念？

现在全国城配的轻卡保有量大概七八百万辆。10万辆进去，百分之一点几的渗透率。不大，架不住它是从0到1。

技术这关，小马自己不觉得是问题，轻卡几乎100%复用Robotaxi的硬件方案和技术栈，共享度超过95%。从诞生第一天，就站在十年城市积累的肩膀上。

真正的问题，在人，司机没了，卸货成了个新问题。

小马智行卡车事业部产品负责人肖平，说了句实在话。大型快递物流企业，转运中心、网点两端都有人，有尾板工具，装卸体系标准化，适合率先落地。

可商超这类终端不一样，很多门店没有成熟的自动化装卸设施，过去司机帮着卸的货，以后得压向门店人员。

自动尾板会升级，装卸工具会升级，卸货这个环节，还是得有人。

技术复制得了驾驶，复制不了卸货，这是第一道裂缝。

第二道裂缝，是人的饭碗。

城配轻卡司机，几百万人在这个行当里讨生活。无人轻卡最大的卖点就是不用司机，一名远程监控员能管好几台车，固定线路、常态化岗位，最先被替代。

行业总说人机协同、岗位转型。现实是，大量中年司机技能单一，转型渠道就那么窄，技术降本增效的背面，是底层从业者的生计。

这道题，小马答不了，整个行业都答不了，政策也还没给答案。

第三道裂缝，藏在账本里。

这个第一大板块，2025年增速只有0.6%，几乎没动。盘子里的钱，中国外运一家客户占了多少？40.9%，2024年的数据。

卡车业务跟一家巨头绑得这么紧，说难听点，是单腿走路；增速停滞，客户集中。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账本上的卡车，也没那么风光。

小马自己知道。贺星说，路权问题今年四季度会有大的突破。这是预判，不是既成事实。

说到这儿，绕不开一个名字，图森未来。

2021年上市，市值一度183亿美元，全球自动驾驶卡车第一股。2024年退市，市值不到1亿美元，蒸发99%。

更早一点，千挂科技、擎天智卡、行猩科技，几家做卡车的创业公司，创始人都出自小马智行，最后破产的破产、注销的注销。

前车之鉴摆在那，这个赛道，坟头不是没长过草。

那名片到底换不换？

我的看法是，名片不用急着换，账本已经在说话，卡车赚钱是真的，账本先写卡车也是真的。

卸货、就业、客户集中，还有路权那个没落地的预判，这几道裂缝也是真的。

裂缝没填平之前，名片撕不得，轻卡这张牌打出去，能不能赢，要看末端、政策、时间，最终路上跑出多少趟，才算数。

数据来源：

[1].小马智行2025年年报及2026年一季报、港股招股书、交通运输部令2026年第4号、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王智远”（ID：Z201440），作者：王智远，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