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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机器人行业真的没门槛吗?

竞合人工智能2026-08-03 12:09
潮水与根系。

当下的热闹,是资本催熟的结果,是技术概念溢价的释放。

车展上的“机器人众生相”

2026年4月的北京车展,人形机器人展区比新能源汽车展台还要热闹。

比亚迪的展台上,一台身高一米七五的银色机器人正在给参观者递矿泉水,动作算不上流畅,但胜在稳定。三米之外,荣耀的机器人正在表演打太极,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吸引了不少手机用户驻足拍照。再往前走,宇树科技的G1机器人正在做空翻,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得恰到好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智元机器人的远征A3则穿着一身工装,在模拟的汽车产线上拧螺丝,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已适配比亚迪产线”。

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投资人站在展区中央,皱着眉头对他的助理说:“你看,做手机的能做,做汽车的能做,做机器人的也能做。这行业,到底有什么门槛?”

这个问题,恐怕也是当下所有人形机器人赛道参与者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回避的追问。

如果荣耀可以做,比亚迪也可以做,那么宇树科技、优必选、智元机器人这些“专业选手”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集成和组装,护城河在哪里?如果具身智能的技术还不成熟,是否可以反推——现在的机器人公司,门槛其实没那么高?

“组装”的诱惑与幻觉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拆穿一个行业幻觉:人形机器人,看起来确实不难做。

一个双足行走平台,两套机械臂,加上若干传感器和一台工控机,再找几个做运动控制的工程师调调算法,一台能走能跳的“人形机器人”就诞生了。2023年ChatGPT爆火之后,大模型给机器人装上了“大脑”,语音交互、任务规划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触手可及。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造人运动”——据不完全统计,过去两年诞生了近370家具身智能初创公司,有近50家公司进入港股或A股上市流程,2026年国内人形机器人行业融资超过200亿元,七家头部企业估值均破百亿。

但热闹背后,一个尴尬的事实是:这个行业的大部分玩家,本质上都是“高级组装厂”。

机械关节可以买,减速器可以买,力矩电机可以买,视觉传感器可以买,甚至运动控制算法也有开源方案。大模型时代,“大脑”也可以调用云端API。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再套上一个酷炫的碳纤维外壳,一台售价几十万的人形机器人就出厂了。这种模式,和十年前深圳华强北组装智能手机的逻辑,并没有本质区别。

联想创投董事总经理王光熙在7月份的联想创投周上直言:从长期看,机器人本体制造未必适合技术型创业团队来做。大规模制造能力较强的反而是原始设备制造商(OEM)、供应链和制造企业,这些产业链公司也可能把本体作为业务增量。

换句话说,当“造机器人”还停留在“拼零部件”的阶段,技术型团队反而没有比较优势。荣耀做机器人,有消费电子的供应链管理经验;比亚迪做机器人,有汽车制造的精密工艺和产线场景。它们缺的不是“造出来”的能力,而是“造得好、卖得掉、能迭代”的能力。而恰恰是后面这三件事,构成了真正的门槛。

问题是,智能手机的组装厂最终都死在了性价比的红海里,活下来的只有掌握了芯片、操作系统和品牌渠道的玩家。人形机器人赛道,正在重复这个故事。

猎豹移动的“四轮转型之殇”

要讲清楚这个门槛,不得不提一个“先驱”——猎豹移动。

2016年,当大多数人还在讨论AlphaGo的时候,傅盛已经带着猎户星空杀入了服务机器人赛道。那时候,猎豹移动的市值还在50亿美元的高位,傅盛的野心是“用AI重新定义机器人”。猎户星空推出了商场导购机器人、酒店接待机器人,一度在不少城市的万达广场和连锁酒店里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但九年过去,猎豹移动的市值从巅峰50亿美元缩水至不足1亿美元。猎户星空的机器人业务长期大额亏损,最终沦为财报里的“其他业务”。2026年世界杯期间,傅盛带着AI数字员工“龙虾三万”出来预测赛事,试图蹭一波AI的热度——但这更像是绝望中的营销挣扎,而非战略上的东山再起。

猎豹做错了什么?

不是方向错了,而是路径错了。猎豹的机器人,核心传感器、运动底盘全部外部采购,无法形成软硬件闭环。它做的是“集成”,不是“研发”;它卖的是“概念”,不是“产品”。商场导购场景高度分散,中小商户付费意愿极低,大客户订单体量有限,复购率惨淡。更致命的是,猎豹始终无法放弃日渐萎缩的工具业务基本盘,又不能全力投入AI赛道,两头拉扯之下,两条业务线均无法建立竞争优势。

猎豹的故事是一个残酷的寓言:在机器人赛道,“能做”和“能活”之间,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优必选的“估值困境”

如果说猎豹是“先驱变先烈”的极端案例,那么优必选则代表了“专业选手”的尴尬处境。

2023年底,优必选在港股上市,成为“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但资本市场并没有给予它想象中的溢价。截至2026年6月初,优必选股价约110港元,总市值约510亿元人民币。对于一个号称掌握全栈技术的机器人公司来说,这个估值算不上高。

为什么?

首先,收入结构单一且处于切换期。虽然人形机器人收入占比已达41.1%,但优必选高度依赖Walker系列,一旦交付不及预期,整体营收将面临断崖风险。其次,技术路线与竞争格局的不确定性。特斯拉Optimus、智元机器人、宇树科技均在加速渗透,工业场景的客户集中度与替代风险尚未完全释放。

更重要的是,优必选面临一个根本性质疑:你的技术护城河,真的足够深吗?

Walker系列确实能走能跳,能在工厂里“实习”,但距离真正的“具身智能”还有多远?当车企、手机厂商纷纷入局,优必选的全栈自研优势,会不会被它们的供应链规模和场景资源迅速稀释?资本市场给出的低估值,本质上是对这种不确定性的定价。

而这种谨慎,不只是针对优必选一家。王光熙判断,目前具身智能融资市场存在明显泡沫——“一个公司一个月融资三轮,估值就变了三次,从常识来讲肯定是不对的”。他预期,今年下半年到明年,随着一批公司密集上市、财务数据被迫公开透明,二级市场将开启一轮残酷的“拷打”;与此同时,部分头部公司开始展现出真正的规模营收和落地案例,而仅有Demo(演示)能力的玩家,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战。

优必选510亿元的市值,或许正是这场“去泡沫”洗牌的前奏——资本市场正在用真金白银投票,提前区分“有产品的公司”和“只有概念的公司”。

宇树与智元:凭什么享受高溢价?

与优必选的“估值困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宇树科技和智元机器人的高估值预期。

宇树科技即将在科创板上市,从申报到过会仅用时73天,创下科创板预先审阅机制落地以来的最快纪录。公司2025年营收16.99亿元,净利润2.78亿元,主营业务毛利率高达60.13%。2025年全年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5500台,是全球少数实现规模化盈利的人形机器人整机企业。

智元机器人则更为激进。2026年7月,智元官宣启动赴港上市流程,目标估值高达200亿美元(约1350亿元人民币),预计2026年全年营收将达到40亿元。

凭什么?

答案藏在两个关键词里:量产能力和数据闭环。

宇树科技的真正壁垒,不是它能在春晚扭秧歌——虽然那确实让它收获了巨大的品牌曝光——而是它把双足人形机器人的价格从当时普遍的数十万元打到了10万元以下,并且实现了规模化出货。2025年,宇树四足机器人销量合计已超3万台,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也超过5500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宇树已经跑通了从研发到制造到销售的完整链条,建立了成本优势和供应链话语权。

但比量产能力更重要的,是数据闭环。

智元机器人的创始人“稚晖君”彭志辉有一个著名的判断:人形机器人的终局竞争,不是硬件之争,而是“大脑”之争。智元提出的“三智融合”架构——融合大模型“大脑”、运动控制“小脑”与物理“本体”——本质上就是在构建一个数据飞轮。机器人卖得越多,场景数据积累越多,模型迭代越快,产品体验越好,卖得就更多。这个闭环一旦形成,后来者很难追赶。

王光熙的观察印证了这一趋势。他指出,包括宇树在内的头部企业,都在拼命补齐智能全栈能力。若有企业只做本体、不具备机器人智能化研发和商业交付的综合能力,到了赛道中后期,可能面临比想象中更大的挑战。换句话说,未来的赢家不会是“最好的机械厂”,而是“最懂智能的机器人公司”。

宇树同样深谙此道。2026年,英伟达在GTC大会上宣布选定宇树科技作为其首个面向研究人员的机器人系统合作伙伴,双方合作推出新一代人形机器人。这不仅是品牌背书,更意味着宇树将进入全球顶尖AI研究机构的视野,获得最前沿的算法反馈和海量的科研数据。

相比之下,车企和手机厂商虽然有钱、有场景、有供应链,但它们缺少的是机器人基因和数据积累。比亚迪可以造出一台在产线上拧螺丝的机器人,但它很难在三年内建立起一个覆盖数千台机器人、数百万小时运行数据的具身智能模型。这不是钱能买来的,这是时间堆出来的。

科研教育:甜蜜的陷阱

不过,高估值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这个行业还有一个隐藏的陷阱——科研教育市场依赖症。

宇树科技2025年前三季度的财报显示,科研教育客户贡献了人形机器人收入的73.6%,工业应用仅占9%。智元、乐聚等头部企业虽然未公开详细数据,但从业者普遍反映,工业场景中的订单还谈不上规模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在卖出去的机器人,大部分不是去“干活”的,而是去“被研究”的。高校买一台回去做算法验证,科研院所买一台回去发论文,科技公司买一台回去搭Demo。这个市场需求稳定、付款及时,是当下最舒服的“基本盘”——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

科研教育市场的天花板是可见的。全球顶尖高校和研究机构就那么多,每家买几台,市场很快就饱和了。真正决定人形机器人行业天花板的,是工业制造、商业服务、家庭消费这些万亿级场景。而进入这些场景,需要的不是Demo能力,而是可靠性、成本效益和场景适配性。

换句话说,现在的机器人公司,卖的是“可能性”;未来的机器人公司,卖的是“确定性”。从“可能”到“确定”,中间隔着无数次产线调试、无数次故障排查、无数次客户教育。这个过程,才是真正的门槛。

没有门槛的行业,终将有门槛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投资人的问题:人形机器人行业,到底有没有门槛?

我的答案是:现在没有,但未来会有。

当下的热闹,是资本催熟的结果,是技术概念溢价的释放。荣耀可以做,比亚迪可以做,任何一个有硬件组装能力的公司都可以做。因为这个阶段的“做”,只是把现成的零部件拼成一个能动的躯壳,再套上一个 futuristic 的外壳。这个门槛,确实不高。

但行业的终局门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垒高。

第一层门槛,是量产成本。当宇树把价格打到10万以下,当智元累计量产跨越万台大关,后来者再想靠“组装”切入,已经失去了价格空间。硬件的规模化制造,本身就是一道护城河。

第二层门槛,是数据闭环。每一台在真实场景中运行的机器人,都在为公司的具身智能模型贡献数据。这个数据飞轮一旦转起来,先发者的模型会越来越聪明,后入者的追赶成本会指数级上升。这和自动驾驶的逻辑一模一样。

第三层门槛,是场景绑定。工业产线不是试验场,客户不会因为你的机器人会空翻就买单。只有真正在工厂里跑过、在商场里服务过、在家庭中陪伴过的机器人,才能积累出不可替代的场景Know-how。比亚迪有汽车产线,但宇树有在几百个不同地形上摔过跤的经验——后者才是机器人真正的“驾照”。

2026年底到2027年初,可能是这个行业大浪淘沙的资本检验期。当IPO带来的资金红利耗尽,当科研教育市场的订单见顶,当工业客户开始用ROI(投资回报率)而非Demo效果来评判产品,那些只有“组装”能力、没有“闭环”能力的企业,将会像当年的猎豹移动一样,成为赛道上的“转型之殇”。

尾声:科技树的根系

宇树科技的名字,原本想叫“科技树”,只因三个字没法注册商标和域名,才缩写成“宇树”。公司的使命栏里写着:“创建世界的科技树”。

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名字。但科技树的生长规律,从来不是先长枝叶,再扎根系。恰恰相反,根系扎得越深,枝叶才能长得越茂密。

人形机器人行业的根系,不是春晚舞台上的秧歌,不是资本市场上的估值,甚至不是产线上拧的那颗螺丝。根系是每一次跌倒后的算法迭代,是每一台机器人在真实世界里积累的数据,是供应链上每一个零件的成本优化,是团队里每一个工程师对物理世界的深刻理解。

荣耀可以做,比亚迪也可以做。但它们做的是“枝叶”——用现有的供应链能力快速切入一个风口赛道。而宇树、智元们做的,是“根系”——在一个没有门槛的行业里,默默垒高那些看不见的门槛。

当潮水退去,你会看到:那些真正有门槛的公司,不是最早站在风口的,而是最早开始挖沟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竞合人工智能”,作者:竞合,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