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摆拍”,田园博主的流量突围
五斤小龙虾被倒进稻田后,很快钻进泥水和草丛。少斌提着网兜来回打捞,最后只捞回来不到两斤。
这些小龙虾是他当天从市场买来的。把它们放进稻田,再重新捞起,是为了拍出一段看上去自然发生的乡村生活。少斌没有避讳这些,他一边捞,一边对着镜头说:“看看最后能捞回来多少。”
过去,他很少在视频里说话,只是沉默地捕河鲜、摘野菜,再把食材做成一道当地美食。这一次,他第一次亲口拆穿了镜头里的田园生活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
网友一边调侃他是“老实人拍抖音”,一边把这条视频送到了近两千万播放。跑掉的三斤小龙虾没有捞回来,却为他换来了近十万名新粉丝。
田园视频有剧本早已是观众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观众依然反感被当成不知情的人,黄少斌把摆拍的过程交给观众,恰好踩中了这种微妙的情绪。只是,当“坦白”变得可复制,它也慢慢长成了另一套剧本。
01 镜头之外
小溪里的蚬子不多,为了让画面好看,黄少斌特意把平时用的铁漏网换成竹篮,赤脚站进溪水里,反复弯腰打捞,才把蚬子和沙石一起倒进银色大盆。
“我捞了一上午才捞了这么多,视频里看起来,可能十几分钟就捞完了。”
坐在溪边休息时,黄少斌第一次对着镜头解释,这条视频是怎样拍出来的。
开口并不容易,他习惯了沉默地出现在画面里,突然要面对镜头说话,总觉得停顿不对、表达不顺,回看时又嫌自己的表情太僵。一小段口播,他反复录了很多遍,才挑出一条满意的。
后来他说,口播一直是拍摄中最有压力的部分。有时一句话要录上十几遍,甚至几十遍,观众最终看见的只是其中最自然的一次。
视频后半段转场到稻田。黄少斌把当天从市场买来的五斤小龙虾倒进水沟,又拿着网兜重新捞起:“看看最后能捞回来多少。”龙虾很快四散爬开,最后捞上来的不足两斤。
以往的视频里,他总是沉默地捕河鲜、摘野菜,再做出一道当地美食。镜头里只有流水和油锅的声音,溪水清澈,绿植茂密,连石头都像刚被雨水洗过。
这一次,他亲手打破了画面的安静,也拆穿了这段田园生活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评论区里格外热闹:有人调侃他是“老实人拍抖音”,也有人说,早就知道视频是摆拍,但第一次看见有博主自己说出来。
这条前后拍了两三天的视频,播放量最终逼近两千万,为黄少斌带来了近十万名新粉丝。此前,他的单条视频虽然也有百万左右播放量,涨粉通常只有几百到几千。
被吸引来的粉丝们渐渐发现,视频里四面环山、溪水清澈的世外桃源,并不是黄少斌每天推门就能看见的日常。
黄少斌家在广东连州星子镇下辖的一个自然村,地处粤北,挨着湖南,距离清远市区二百公里。视频中出镜最多的溪流其实在隔壁村,他每次都需要骑电瓶车过去。而黄少斌最喜欢的拍摄地则在二十公里外的金坑村,那里溪水更清澈,鹅卵石清晰可见。
倒是自己家所在的村子红沙土多,树少杂草多,拍出来不够好看。久而久之,黄少斌开始在附近的几个乡镇之间来回跑动,哪个村落的溪流更清,哪一段山路适合拍夕阳,他早已十分熟悉。
“好的镜头真的要天时地利人和”,他说。所以黄少斌现在已经养成每天查看天气预报的习惯。阳光直照的晴天,水面反光太强,不好拍摄,反倒是雨后或潮湿的阴天,植物颜色更深,溪水也显得更清,拍出来最好看。
有次实时天气显示11点有雨,他提前准备好了拍摄设备,只等雨停就出门。
拍摄、出镜和剪辑都由他一个人完成,踩点、准备食材、拍摄和剪辑,一条几分钟的视频通常需要两三天,遇到天气变化,还要继续补拍。
视频里的蔬菜也不是从自家地里摘的,大多取自于邻居辉哥家,黄少斌提前打好招呼,摘完要么自己去市里买来补上,要么直接给钱。
辉哥也是返乡做自媒体的青年,父母在家务农,菜地里的品类稍多些。两人互帮互助,黄少斌去市里时会帮辉哥带东西,辉哥则让他随时来摘菜。
野菜倒是真的。西洋菜、马齿苋等黄少斌从小就认得。河鲜也确实能捞到,只是花费的时间很难配合视频的更新节奏。为了捞够一条视频所需的分量,拍摄周期可能还要再拉长一两天。相比之下,从市场买回来,再放进水里拍摄,更省时间。
山螃蟹是个例外,市场上不好买,他只能晚上去河里捞,白天再放回去拍摄。但他舍不得吃——它们是黄少斌童年的玩伴,有的长得还十分可爱。拍摄结束后,他只留下那些已经不太生猛、即使放回去也很难存活的,其余的重新放回河里。
镜头之外的碧水青山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安全。山里经常没有信号,夏天空气潮湿,路面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蚊虫是最难以忍受的,还常有各种蛇类出没。有一次,黄少斌回家检查素材才发现,自己拍摄时,身后的草丛里曾经爬过一条蛇。
黄少斌有一条叫空空的狗,为了应对山里随时会出现的危险,黄少斌常常带着它,周围一旦有什么动静,空空也能更早地提醒他。
粉丝时常会问,“这是什么地方,想去旅游”,黄少斌总会劝他们别来:“真的没有视频中这么美好”。
溪流、树木和村庄都不是虚构的,只是现实不会永远停留在最适合拍摄的时刻。黄少斌要在不同的地方等待天气、寻找光线,再花上几天,把散落的景色剪成一段几分钟的田园生活。
02 赛道之中
黄少斌决定把拍摄过程公开时,观众对田园视频的摆拍早已有了戒心。2024年,“东北雨姐”因在稻田里摆拍抓河蟹引发争议,随后承认螃蟹是提前放入的。田园视频积累已久的信任问题,也再次被推到台前。
少斌刚开始发布视频时,评论区里同样不断有人追问:鱼虾是不是买来的,场景是不是提前布置的。他都会如实回答,只是这些解释停留在评论区,很难被更多人看见。
“把真相说出来,确实我憋了很久。”
他曾想过单独出一条口播视频,把取景、采购和摆拍的过程一次讲清楚,但转念一想,纯粹对着镜头解释,观众未必愿意停下来。
最终,他选择让观众先进入一场熟悉的捕捞:看他走进溪流,捞起蚬子,再把小龙虾倒进稻田。等画面已经把人吸引住,他才突然告诉观众,这一切是怎样被安排出来的。
“先拍了,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然后再说出来,可能更让人觉得意想不到”。
黄少斌知道观众在追问什么,也在判断怎样说才更容易被人看见。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变化会带来如此大的流量。
这与他进入赛道时的处境有关。
李子柒曾经让诗意田园成为一种成熟的短视频语言。青山、炊烟、木屋和四季食物,为城市观众提供了一处可以短暂停留的精神故乡。此后,大量创作者沿着同样的路径进入乡村,类似的构图、题材和叙事被不断复制。画面越来越精致,惊喜却越来越少。
头部账号“桃溪兄弟”同样在山野中捕捞水产、制作食物,凭借安静的画面和不说话的风格,积累了超520万粉丝。单从内容看,黄少斌与他们之间最明显的差别,似乎只剩下取景地从江西婺源变成了粤北连州。
黄少斌对此并不避讳。刚开始拍摄时,他会研究桃溪兄弟、猪小毛等已经走在前面的账号,也会模仿他们的镜头和拍摄方法。他认为观众偏爱足够漂亮的画面,只要镜头更精致,就更容易得到流量。
这是黄少斌熟悉、也愿意押注的方向。
他大学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先后在联通和移动工作,后来回到县城开了一家早餐店。他一边经营生意,一边考公考编,前后考了四五年,大多只能报考不限专业的岗位,常常是几百个人竞争一个名额。
黄少斌真正接触三农视频,是因为同镇青年板栗。板栗学过摄影,先一步返乡做起了自媒体。那时黄少斌仍在县城经营早餐店,闲暇时会拍一些日常视频,已经积累了近一万名粉丝。板栗找到他,希望两人共同做一个乡村账号。只是黄少斌既要照看店铺,又在准备考公考编,暂时没有精力全职投入,合作便搁置下来。
直到2024年末,板栗的账号开始获得流量收益,黄少斌才再次认真考虑这条路。早餐店生意不算好,考编也迟迟没有结果,他最终关掉店,回到村里专职拍摄。
黄少斌从手机和支架开始,跟着板栗学习构图和剪辑,后来陆续添置了相机、镜头和无人机。
起步时,他不只拍乡村美食,也尝试过非遗题材,用易拉罐仿制瑶族头饰。但这类内容制作难度更高,流量反馈也不理想,他逐渐把重心转向溪流、野菜和乡村美食。
只是,这条更容易被看见的路,早已挤满了后来者。2021年,抖音万粉以上的三农创作者已经超过4万,到2025年,这一数字超过9.5万。艺恩对2024年三农内容的观察显示,相关视频发布数和平均播放量均同比下降。
但黄少斌还是选择继续往下走。乡村既是他最熟悉的内容,也是他真正喜欢的生活。他从小就认得山里的野菜和河里的鱼虾,相比热闹的社交,更习惯一个人看书、爬山。遇见一段好看的溪流,他可以直接在旁边躺下,什么也不做。
对黄少斌来说,乡村不是临时借来的布景。只是这份真实的生活,也要经过挑选,才能成为短视频里的田园。
那条爆款之后,黄少斌依然会提前买来小龙虾、寻找溪流、等待天气。摆拍本身没有消失,变化发生在观众的位置上。
他们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而是提前知道剧本、看着博主完成表演的人。有时候观众甚至会和黄少斌一起计算,五斤小龙虾最后还能捞回来多少,哪一处风景又是特意绕路拍摄的。
对一个早已熟悉摆拍套路的观众来说,这份承认比又一条完美的田园视频更让人意外。
03 流量之后
那条“自曝式”视频火了半个月后,石辕还在为没有流量发愁。
石辕也是同镇返乡的年轻人,进入自媒体更晚,希望靠这件事缓解生活压力。于是找到黄少斌,想要跟着一起拍。黄少斌把自己的口播方式交给了他,让他试着把拍摄过程也说出来。
石辕的视频更具喜感,他从市场买10斤小龙虾倒进小溪,只捞回来5-6斤,心疼得在水里反复捡漏;镜头里,他沿着溪边慢慢往回走,又主动告诉观众这条路只是为了夕阳取景,实际回家不走这条路。
在仅仅发布五条视频后,石辕的粉丝就破十万了。对于一个新账号来说,这个数据足以证明这套内容形式获得了算法和观众的快速反馈。
最早带黄少斌入门的板栗后来也加入其中。他在溪流里“捞”起一只帝王蟹,又一本正经地总结:“能捞到什么,主要看你放了什么。”
到了这里,坦白已经不再只承担解释功能。所有人都知道帝王蟹不会生活在粤北的小溪里,摆拍被故意推向荒诞,反而成了笑点。观众不再等待博主揭开秘密,而是等着看他这次又会怎样拆穿自己。
黄少斌最初那次略显笨拙的自我拆台,逐渐长出了一套清晰的内容语言。它帮助几个年轻人迅速获得流量,也在迅速消耗自己的新鲜感。
黄少斌对此并不意外。他说,这个办法“在当时的风口可以复制”,却很难长久。等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主动承认食材是买来的、场景是布置好的,“老实人拍抖音”也会成为观众熟悉的新套路。
黄少斌把自己称为“留守青年”。他小时候,村里住着二三十户人家,如今常住的已不足十户,留下的大多是老人。村里的学校早已撤掉,孩子需要去县城读书,黄少斌和辉哥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常住年轻人。
短视频没有让离开的人重新回来,却让几个分散在村庄和乡镇里的年轻人重新产生了联系。他们各自拍摄,也会交流选题和流量,互相借菜、分享经验,一起寻找留在家乡的生意机会。
但流量与一门稳定的生意之间,仍隔着一段距离。
镇上的市场距离黄少斌家十几公里,小龙虾每斤十几元,其他水产大多也不贵。一条视频的食材成本通常在一百元上下。只看采购支出,平台的流量收益足以覆盖成本。
更难计算的是时间成本。一条视频通常需要两三天,现有收益又不足以支撑团队,黄少斌只能独自完成踩点、拍摄、出镜和剪辑,很难提高更新频率。
那条接近两千万播放量的视频,最终带来了约两千四百元收入,之后的单条收益多在一千元出头。
爆款也没有让收入与播放量同步增长。黄少斌明显感觉到,随着账号流量上升,单位流量带来的收益反而降低了。“以前十万播放赚到的钱,可能相当于现在一百万播放。”这是他根据自己账号得出的感受,平台的收益机制也并不透明。
能够确定的是,流量的增长远快于收入。
黄少斌开始寻找流量之外的可能。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账号没有更新,因为他去给一个做水果直播带货的朋友帮忙。对方需要直播和发货,他在一旁可以近距离学习选品、物流,以及直播间的运转流程。
父亲的事业也让黄少斌的变现有了更具体的方向。
父亲常年上山寻找草药和山货,在县城经营一家小铺。早些时候就希望儿子可以把这些东西搬到网上。黄少斌也开始设想,等日后账号稳定下来,也许乡亲们手中的山货和连州的农产品,会成为他直播间的第一批商品。
父亲也开始出现在黄少斌的镜头里。
黄少斌回村后,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生活。父亲平日在县城守着那间卖草药和山货的小铺,偶尔回村陪他。近来,父亲回来的次数多了,也开始出现在儿子的镜头里。
一期视频中,父子俩在溪边支起炉灶,准备爆炒田螺肉和塘角鱼丝瓜汤。父亲坐在一旁处理食材,黄少斌则在几个机位之间来回调整。过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田园画面里,终于多了一个能够和他说话、一起吃饭的人。
不过,拍摄的方式没有因此改变。黄少斌照例告诉观众,鹅卵石间筛出的田螺和鱼篓里的鱼,都是前一晚从市场买来的。为了拍出从溪水中捕捞的过程,他还提前在水流前后做了遮挡,免得鱼一放进去便全部逃走。
视频里,他一边吃饭一边对镜头说,“如果这个系列有流量的话,我一直会这样拍下去的,你们看腻了没流量了,那我就考虑改变一下,接广告或者直播带货”。
想把山货卖出去,黄少斌首先要让观众认识自己,也认识镜头里的父亲。近段时间,他开始在视频结尾增加一些个人表达,聊自己的生活和想法,还计划拍摄一支自传式视频,完整讲述自己为什么回乡,又为什么成为三农博主。
景色、题材和拍法都可以被复制,未来无论接广告还是卖山货,观众的信任最终都要落在黄少斌本人身上。
他还想把镜头伸向连州的瑶族乡,记录当地保留下来的手艺、食物和非遗传统。但这类内容需要寻找传承人、梳理完整的制作流程,有时还离不开当地文旅部门的协助。对目前仍要兼顾流量和收入的黄少斌来说,这些计划只能一步一步来。
“等到有一天,我可以不为了流量拍视频,我一定会记录这些东西。”眼下,他仍要依靠小龙虾、清澈的溪流和一次次坦白,把账号继续做下去。
短视频给了他留在乡村的机会,也在反过来规定,他应该展示一个怎样的乡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首席人物观”(ID:sxrenwuguan),作者:一苇,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