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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定义现实:AI 时代“范式语言行动”的战略价值

复旦《管理视野》2026-07-29 11:04
AI时代,范式语言行动成为企业核心竞争能力。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企业语言的价值结构。

一方面,传统的修辞性语言正在快速贬值。大量标准化表达、宣传话术和信息加工工作,正逐渐被 AI 替代。另一方面,那些能够命名现实、界定现实并组织现实的高阶语言能力,却变得越来越稀缺。本文将这种高阶语言行为概括为“范式语言行动”(paradigmatic speech acts)。

借助约翰·奥斯汀(J. L. Austin)、约翰·塞尔(John Searle) 的言语行为理论,以及控制论和二阶控制论的视角,本文指出:范式语言行动并不仅仅是“描述现实”的语言,而是一种能够直接塑造现实的本体论发言。它具有现实行为效果,也就是“施为性”。

这种语言行动主要通过四种机制发挥作用:

(1)提供超越性的参照点;

(2)整合集体意向;

(3)将价值偏好嵌入组织反馈回路;

(4)重写竞争规则。

由此,组织能够形成一种超越传统市场优势的“编导优势”(orchestration advantage)。在 AI 推动组织不断走向代币化、符号化(tokenization),以及“实现型组织”(performative organization) 的背景下,战略管理者的核心角色,也正在从资源协调者,转向“范式语言建筑师”。因此,AI 时代管理学的核心问题,也正在从“如何优化组织”,转向“谁有能力说出一个足以让组织持续存在的新世界”

引言

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普及之后,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判断开始流行:语言正在贬值。当机器已经能够以极低成本、规模化地生成流畅、得体、几乎无懈可击的企业话术时,语言似乎不再构成真正的竞争壁垒。市场上的“漂亮表达”越来越多,而真正具有区分度的表达却越来越少

但这一判断,只说对了一半。更准确地说,正在贬值的,是那些能够被大模型轻易复制的修辞性语言;而另一类语言,却在迅速升值。这类语言能够命名现实、界定现实,并进一步组织现实。

“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会说”,而是“能说动”;更进一步说,是“能够通过语言构造一个可共情、可协同行动的信仰世界”。”

帕兰提尔(Palantir) 科技公司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近年来,其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 通过公开信、演讲与文章不断重复一个核心判断:软件不再只是提高效率的工具,而是地缘政治生存的基础设施;如果国家机器与大型组织缺乏统一的“本体论”,它们将在 AI 时代的信息噪声中失去行动能力。与硅谷常见的效率、增长、平台与颠覆性创新叙事不同,卡普的话语系统显著诉诸文明秩序、国家能力、政治哲学乃至“西方存续”。这意味着,帕兰提尔并不只是宣称“产品更先进”,而是在宣称“世界已经改变,而我们知道它正在变成什么”。

正因如此,帕兰提尔提供给客户的并不只是软件,更是一套解释业务、风险与未来的语言系统。大数据、数字孪生、知识图谱、智能体,只是这套语言系统的软件化形式;其前置部署工程师(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s) 也不只是软件架构师,而更像是语言架构师:他们与客户共同设想未来情境,用同一套本体论语言统一认知、组织行动,并将这一认知框架嵌入实施过程。

这一现象提示我们,领先企业之间的竞争,正在从“谁拥有更好的工具”,转向“谁能够以更高阶的语言来命名现实、界定现实,并最终创造现实”。本文解释了什么是“范式语言行动”,并尝试回答三个问题:第一,范式语言行动的理论内涵是什么;第二,它为何能够形成一种“编导优势”;第三,在 AI 时代组织形态转变的背景下,战略管理者为何必须转向“范式语言建筑师”。

范式语言行动:从言语行为到现实建构

1语言不是包装,而是行动

奥斯汀与塞尔早已指出,语言不仅用于描述世界,而且本身就是行动(speech acts)。婚姻誓言并不是对爱情状态的静态陈述,而是在建立一种承诺关系;法官的宣判也不是对事实的简单复述,而是在制度框架内直接界定权利与责任。所谓“言语即行动”,强调的是:某些语言一经说出,便会改变说话者与听话者所处的现实结构。

塞尔进一步提出,人类思维天然具有意向性(intentionality),语言正是这种意向性的外化形式。真正具有组织力的语言,不只是表达个人观点,而是能够把分散、摇摆、甚至冲突的个体意向重新整合为集体意愿(collective intentionality)。因此,语言的力量不仅在于传递信息,更在于组织认知、锚定方向并制造制度事实。例如,纸币所表达的是一种基于金融秩序的制度事实。

从这一视角看,企业语言并不只是传播工具。它在很多时候直接参与组织秩序的形成。尤其是在不确定性增高、共识基础弱化、技术快速变动的当下环境中,语言不再只是外部沟通的表层修辞,而成为组织内部最早运作的控制机制之一。

2何谓“范式语言行动”

本文所谓“范式语言行动”,是指一种以高维视角对新秩序作出郑重断言,并据此重构现实认知与行动边界的高阶语言行为。它通常综合运用断言、宣示、许诺、指引与表达等多种言语行动形式,但其关键并不在于表达技巧,而在于建立一套可共情、能协同行动的系统性叙事。范式语言往往还包括锚定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以至于自带信仰吸引力。

与一般愿景陈述不同,范式语言行动并不主要回答“我们要做什么”,而是首先回答“我们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从现在起,什么才算现实”。它在性质上接近库恩(Thomas Kuhn) 所谓“范式”的含义,即一种界定问题、划定边界、确立标准的整体框架。一旦某种范式获得接受,行动者面临的就不只是答案改变,而是问题本身被重新定义。

“范式语言不是在地图上选择路线,而是在重画地图。”

范式语言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不是在既有秩序中争取位置,而是在更高层次重写秩序的理解方式。对于组织而言,这意味着它不只是提供目标,更提供一个新的现实框架;不只是激励行动,更预先设定行动发生的坐标系。

3高维视角、认知引力与秩序建构

当代组织所面对的一个基本现实是:信息越来越丰富,但共识越来越稀缺

人们往往并非缺乏事实,而是在争夺“应当从哪里看事实”。在此条件下,若领导者仅停留在局部事实争论之中,往往会被拖入无穷无尽的语义纠缠,无法形成稳定的行动秩序。

范式语言的作用,恰恰在于提供一个超越碎片化现实的观察位置,使零散信息在这一位置上重新整合,使冲突叙事在这一位置上重新被组织成积极行动的理由。它所形成的并非单纯的说服效果,而是一种“认知引力场”:当一个高维视角足够鲜明、足够完整,组织成员、合作伙伴乃至竞争者都会倾向于围绕这一视角重新调整自己的理解、表达与行动。

这种认知引力具有明确的管理含义。在碎片化、无序漂移的认知眩晕状态下,谁率先提出一个能够解释复杂现实的高维叙事,谁就更容易在局部秩序中占据解释权。其他行动者会据此重新界定问题、调整优先级并安排资源流向。由这种自动向心行为带来的额外收益,正是“编导优势”的重要来源。如同乐手,他们可以自由发挥,而方向和边界早已被乐谱和指挥所编导。

范式语言行动何以生成编导优势

“编导优势”并不只是通常意义上的先发优势或资源优势。先发优势强调率先进入市场、抢占有效资源;编导优势则更进一步,它指的是某一行动者率先设定了他人据以行动的语法、框架与坐标系。此时,它未必直接控制每个环节,却能够让越来越多的组织行为自动沿着内在设定的逻辑展开。

1语言作为控制信号

控制论有助于进一步理解这一机制。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 指出,复杂系统并不单纯依赖信息堆积,而是依赖信号来组织反馈。信号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不仅传递信息,还带有方向性和行动指向。交通信号灯不是在解释道路状况,而是在直接规定下一步行为。

海因茨·冯·福斯特(Heinz von Foerster) 的二阶控制论进一步表明,观察者并不处于系统之外,而是进入系统并改变系统的参与者。换言之,在组织情境中,提出高维叙事的一方并不是在外部解释系统,而是在内部塑造系统的反馈逻辑。其价值偏好、目标倾向与路径选择标准,会通过语言先行进入组织认知,再借助制度、流程、模型与技术装置进入操作层。

“语言不是组织表面的修辞,而是系统最早被编码的控制信号之一。”

因此,最终表现为组织秩序的东西,往往在语言阶段就已设定方向。范式语言之所以比普通表达更强,就在于它能够对信号层面进行预先编排。

2编导优势的三重机制

范式语言行动至少通过三种方式转化为编导优势。

第一,语言构成资源收敛的焦点。在认知坐标不清晰的环境中,一个足够鲜明且具有命运召唤感的声明,能够像博弈论中的焦点均衡一样,为分散的资源提供共同汇聚点。原本异质的参与者会因共享这一框架而降低协调成本,并主动向其靠拢。范式语言有引导自组织行动的力量。

第二,语言构成忠诚筛选装置。范式语言并不追求吸引所有人;恰恰相反,它往往通过鲜明边界与高风险承诺形成筛选机制。它排斥短期机会主义者,同时吸引那些愿意把身份认同、职业路径、资本投入与该叙事绑定的深度参与者。组织因此获得的不是一般性注意力,而是高强度认同。接受范式语言的人,因为相信,所以更容易看见并承诺采取行动。

第三,语言构成规则重写机制。最深层的编导优势,并非比竞争者更快执行,而是迫使竞争者进入自己所设定的语义框架中竞争。一旦某一行动者成功取得对技术、行业或制度问题的命名权,其竞争优势就不再只是市场份额上的,而是对现实解释权与制度语言权的占有。范式语言改变游戏规则,凸显值得追求的战略目标,并划定实现的路径选择。

范式语言与传统愿景叙事的差异

范式语言行动之所以值得单独提出,正在于它并不等同于企业日常使用的愿景叙事。

首先,两者在语言层级上不同。传统愿景语言是目的论的,它通常以时间性承诺的方式出现,如“成为行业第一”“成为领先的解决方案提供者”。这类话语能够设定目标、凝聚团队、统一绩效评价,但它默认竞争规则、市场边界和制度环境已经给定。它是在既有地图上导航。

范式语言则是本体论的。它并不首先讨论“我们去哪里”,而是先规定“我们究竟处于什么世界”。因此,它不是在既有规则中争取更优位置,而是在更高层面改变规则本身。它改变的不是路径,而是地图;不是策略细节,而是现实边界。

其次,传统愿景主要用于表述未来,范式语言则直接参与规则重写。一个领导者若宣称某种技术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新的生存基础设施,这就不再只是对未来的描述,而是在推动资本、组织、政策与公众共同改变对该技术的制度性理解。此时,语言已经不是战略传播的附属物,而是现实生成机制的一部分。

最后,传统愿景的主要功能是动员,而范式语言更深层的功能是现实锚定。当组织成员、投资者与政策环境对基本判断缺乏共识时,最迫切的问题并不是“鼓舞士气”,而是建立一个共同拥护的现实框架。因此,范式语言首先是秩序工具,然后才是激励工具;首先是意义建构机制,其次才是传播工具。

也正因为如此,范式语言往往具有以下几个显著特征:其一,具有本体论主权,能够赋予对象新的身份和位置;其二,提供超越性参照点,把缺乏共同语境的行动者纳入同一话语场;其三,具备悖论吸纳能力,不是通过消除复杂性建立秩序,而是通过重新框定复杂性使矛盾成为秩序生成材料;其四,它常常伴随着争议与声誉风险,因为它不仅是描述,更是公开的价值承诺。

商业史中的范式语言实践

范式语言行动并非 AI 时代的新发明,只是在 AI 背景下其作用被急剧放大。商业史中许多重要转折,都伴随着对现实命名方式的改变。

西奥多·维尔(Theodore Vail)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20世纪初,美国电话产业在专利到期后迅速碎片化,大量独立电话公司彼此不兼容,市场秩序高度混乱。1907年,AT&T 总裁西奥多·维尔(Theodore Vail) 提出“一个政策、一个系统、普遍服务”。这一表述的力量,并不主要在于其道德感召,而在于它重写了电话的制度身份:电话不再只是分散竞争的商业商品,而是统一配置的公共服务基础设施。维尔并不只是赢得市场,而是在更高层面重新定义市场。

亚马逊 2002年的“不上云,就下架”战略(AWS API Mandate) 同样如此。表面看,那只是一次技术管理要求;实质上,它重构了亚马逊的组织本体。亚马逊不再只是零售企业,而被重新定义为一个由服务接口构成的架构性企业。团队之间的协作不再以部门沟通为基础,而以标准化、可监督的软件契约为基础。语言上的规则重写,最终经由接口标准、模块化开发和基础设施投入,转化为“云服务”(AWS) 这一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制度性网络。

在中国商业语境中,“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也不只是企业口号。在早期数字商业普遍缺乏信任的环境中,这句话与支付宝的担保逻辑一道,为市场制造了一个新的交易语境。阿里巴巴所创造的,并不仅是一个平台,而是“信任”这一制度事实的语言化与技术化结合。

真正具有历史穿透力的商业语言,往往都不是对未来的装饰性描绘,而是对现实的重新命名。

它们先在认知与制度层面建立世界,再在技术、流程与资本层面把这个世界实现出来。

从语言优势到实现型组织

如果说过去范式语言行动只是少数领先企业的特殊能力,那么在 AI 时代,它正迅速演变为普遍的战略能力要求。

2026年 3月,养“龙虾”(OpenClaw) 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展示了新的社会现实:从指令语言到自动化执行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表达即实现”正在成为越来越多生产与消费活动的基本逻辑。

AI 时代使范式语言行动的意义进一步凸显。随着自动化系统越来越多地承担判断、分配、调度与执行功能,组织正在从传统流程型实体转向可编程、可重构的“实现型组织”。

这一变化与商业价值的代币化、符号化趋势密切相关。物理资产、供应链节点、资本流、劳动时间乃至风险状态,越来越多被抽象为可计算、可传递、可编排的数字符号。企业因此不再主要依靠固定物理流程运转,而更像一个可编程场域。它类似于可编程芯片(FPGA) 的逻辑:结构并非预先固定,而是在代码、规则与反馈持续执行的过程中不断临境发生,次第绽放。

在这样的组织中,算法实际上承担了自动化语言行动的角色。一方面,它进行“自动化断言”,通过机器学习模型、实时分析引擎与预测系统,对环境状态作出事实性判断,如需求预测、风险识别与动态定价。另一方面,它执行“自动化指令”,通过智能合约、调度系统和算法协议,自动路由货物、分派劳动、重配资本,并直接完成现实展现。

这意味着,战略管理者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变化。其核心职责不再只是监督流程、协调部门与配置资源,而是定义组织本体论、书写规则、校准模型,并保证所有自动化行为持续忠实于最初的范式宣告。战略管理者越来越像“语言建筑师”,其工作不只是运营组织,更是设计组织得以持续自我执行的语法结构。

从这一角度看,AI 时代的商业优势不再只是效率优势、规模优势和资本优势,更是语言权力的优势:谁能够编导定义现实,谁就更有能力重组现实;谁能够使自身语言成为他人理解世界的共同词汇,谁就更有可能取得制度层面的优势地位。

结语

人工智能并没有让语言整体失效,而是重新划分了语言的价值层级。那些可被大模型轻易复制的程式化表达,确实正在加速贬值;但能够塑造共同认知、规定行动边界、吸引资源收敛并将价值偏好嵌入组织运行逻辑的高阶语言,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范式语言行动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成为关键变量。它不是普通的企业愿景,也不是对未来业绩的线性承诺,而是一种本体论式发言。它不只是描述世界,而是在命名、界定并创造世界;不只是动员组织,而是在市场、组织与制度之间锚定一种新的现实;不只是争取市场优势,而是在更深层面重写竞争的边界与规则。

未来管理学的核心问题,或许不再只是“如何优化组织”,而是“谁有能力率先说出一个值得行动的世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鲍勇剑,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