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为什么也开始焦虑?
2019年之前,商务差旅、外企客户、政府接待、会议宴会、地产公司活动、企业年会,再加上一部分高净值旅游客,基本构成了高端酒店的收入底盘。
只要位置不差、品牌不弱、硬件够体面,出租率和房价大多能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现在,这个安全区正在被打破。
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达到65.22亿,同比增长16.2%,国内居民出游花费6.30万亿元,同比增长9.5%。
表面看,酒店业应该继续受益,但出游人次增速明显高于花费增速,平均到每一次出游上的消费强度反而下降,中国游客还在出门,但花钱更谨慎了。
这对高端酒店尤其敏感。
经济型酒店可以靠价格承接刚需,中档酒店可以靠性价比吃到更广泛的客群,真正顶奢酒店还能依靠稀缺性和高净值人群维持溢价。
最尴尬的是传统高端酒店,尤其是过去大量依附地产开发、商务活动和城市面子的五星级酒店。它们曾经站在城市消费链条的上游,如今却要面对逐步流逝的客群。
01
老客人变谨慎了
高端酒店过去吃的是两类需求:一类是商务需求,一类是面子需求。
商务需求来自企业差旅、会议会展、外企客户和大型商务活动。面子需求则来自宴请、婚宴、年会、地产营销、地方接待和高端社交。
前者讲效率,后者讲排场,两者叠加,构成了不少城市五星级酒店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
现在,这两类需求都在变薄。
企业端最明显,经济环境变化之后,很多企业压缩差旅预算,差旅标准下调,会议规模收缩,年会和团建也越来越省。
现在更多企业愿意选择中高端酒店、服务式公寓,甚至位置更方便、价格更稳定的品牌精选酒店。
这不仅是消费降级的变化还有企业采购逻辑的变化。当老板不再为体面买单,一些原本属于高端酒店的商务散客,被全季、亚朵、希尔顿欢朋、智选假日、万枫等品牌切走。这些酒店的价格稳定性和产品内容,足够满足大多数商务出行。
另外个人消费端也在变化。
过去一部分中产客群会把住五星级酒店当作消费升级,但现在越来越多的酒店品牌出现,更多的为性价比买单。
花1000元住一家老五星,和花500元住一家新中高端,体验差距未必有价格差距那么大。
如果再遇上设施老化、服务跟不上、早餐拥挤、房间审美过时,消费者会很快失去耐心。
02
失去了地产靠山
中国高端酒店的发展,和地产行业关系极深。
过去二十多年,大量五星级酒店并不是单纯按照酒店投资逻辑建起来的。它们往往是城市综合体、商业地产、写字楼、住宅项目、文旅项目和地方地标的一部分。
对开发商来说,高端酒店不一定要靠自身赚大钱,它更重要的作用是抬高项目形象、增加土地谈判筹码、改善商业配套、服务高端住宅销售,甚至代表企业实力。
这套逻辑在地产上行期可以成立。
酒店即使回报周期长、投资重、利润薄,只要住宅和商业物业能赚到钱,高端酒店就可以作为配套资产存在。
它不完全是一门住宿生意,更像是一张城市名片和开发商的信用展示。
但地产周期变了以后,酒店的角色也变了。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82788亿元,比上年下降17.2%。
房屋新开工面积下降20.4%,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8.7%。房地产投资和销售持续承压,开发商的资金逻辑从扩张转向回笼,过去那些看起来体面的高端酒店资产,开始变成沉重的资产包。
富力地产是一个典型案例,2017年,富力以约199亿元接手万达旗下大批酒店资产,一度成为全球最大的豪华酒店业主之一。
当时市场仍然相信酒店资产的长期价值,也相信地产商可以通过规模化持有和资本运作盘活酒店。
但后来几年,富力酒店业务持续承压,酒店资产也不断被推向出售、拍卖和处置市场。
这个案例的意义不在于富力一家公司的得失,而在于它揭开了中国高端酒店过去一个隐含事实:很多五星级酒店的繁荣,并不是酒店经营本身的繁荣,而是地产周期繁荣的外溢。
当地产行业进入调整期,高端酒店必须回到自己的经营账本上。出租率、平均房价、RevPAR、人工成本、能源成本、维修更新、品牌管理费,每一项都要重新算。
如果酒店不能靠自身持续创造现金流,地段再好、品牌再响,也会变成业主资产负债表上的压力项。
这也是为什么近两年酒店资产交易和存量改造越来越受关注。
03
客人被分流了
高端酒店的客人,正在被分成三条线。
第一条线,流向性价比更高的中高端酒店。
大量商务客和中产旅行者并不需要传统五星级酒店的完整配置,他们更在乎交通、睡眠、干净、效率和价格稳定。
对他们来说,一个新开业的中高端品牌,可能比一家硬件老化的五星级酒店更有吸引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中高端酒店仍在扩张。2024年底,中国连锁酒店客房总规模接近707万间,其中中端连锁酒店客房数同比增长13.32%,高端连锁酒店客房数同比增长9.44%。
供给继续增加,意味着消费者选择也会继续增加。传统高端酒店过去依靠品牌和星级形成的壁垒,正在被更细分、更灵活的产品削弱。
第二条线,流向真正有稀缺感的顶奢和目的地酒店。
消费谨慎不等于高净值人群停止消费。贝恩关于中国个人奢侈品市场的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内地奢侈品市场经历明显下滑,2025年降幅有所收窄,但全球奢侈消费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消费者越来越重视高端餐饮、邮轮、酒店、康养等体验型消费。
这对酒店业很关键。
一部分客人减少了对普通奢侈品的冲动消费,却愿意为更稀缺的体验付费。
安缦、六善、宝格丽、瑰丽、文华东方、柏悦、松赞这类品牌能吸引他们,不只是因为房间贵,而是因为它们提供了隐私、审美、目的地、疗愈、社交身份和精神松弛。
这部分客人不会离开高端酒店,但他们会离开普通高端酒店。他们要么住得更顶奢,要么住得更有故事。
传统五星级酒店如果只剩下一套标准化硬件,就很难继续打动他们。
第三条线,流向产业和城市增长更确定的市场。
北京高端酒店市场在2025年上半年承压,仲量联行数据显示,截至5月底,北京高端酒店平均入住率与2024年同期基本持平,但平均房价同比下降逾5%,RevPAR同比减少超过4%。
背后的原因是企业差旅预算收紧,团队消费价格竞争加剧,商务和会议客群变得更敏感。
但深圳给出了另一种样本,仲量联行数据显示,2025年深圳高端酒店平均房价同比增长5.3%至1078元,出租率提升5.9个百分点至82.0%,RevPAR同比增长11.4%至878元。
深圳的表现说明,高端酒店并非整体失速,而是高度依赖城市产业结构、入境客流、展会活动、交通枢纽和新增高端消费场景。
所以品牌很重要,但城市基本面更重要。
04
重做客源结构
很多传统高端酒店的问题,是在于客源结构过于陈旧。
过去依靠会议、宴会、企业协议价和旅行团队,酒店可以维持一定收入。但这些客源往往价格敏感、波动大、利润率有限。
一旦市场承压,酒店很容易陷入“降价保出租率”的循环。房价降下来之后,再想涨回去会很难。
真正有韧性的高端酒店,必须重做客源结构。
首先要重新争夺本地客,高端酒店不能只等外地客入住,还要把餐饮、酒吧、下午茶、婚宴、小型会议、水疗、亲子活动和会员权益做成本地消费入口。
上海、深圳、广州的一些高端酒店能够维持热度,很大一部分靠的是本地高消费人群,而不是单纯客房收入。
其次,理解和抓住休闲客,现在的休闲客不只是游客,他们可能是周末度假的家庭,也可能是看演出、看展、参加赛事、短途疗愈、城市微度假的消费者。
酒店如果只会接商务客,就会错过大量新的消费场景。
然后要重视起来入境客人,北京市场的数据显示,海外游客占比上升,东南亚游客增速显著,对房价形成一定支撑。
入境游恢复之后,高端酒店确实会受益,但这要求酒店具备语言服务、国际分销、支付便利、文化理解和更稳定的服务水准。不是每一家五星级酒店都准备好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酒店必须重新定位自己的资产价值。
对于业主来说,如果一个高端酒店既不能维持溢价,也不能带动商业和住宅资产,还需要持续投入更新改造,那么它就不再是优质资产,而是低效重资产。
未来会有更多传统高端酒店面临三种选择:继续改造升级,转向更有特色的生活方式品牌,或者被出售、改造、重新定位。
05
高端酒店的客人,离开的是旧高端
高端酒店真正的分水岭已经出现。
过去,一个品牌、一栋地标、一个五星级标识,就足以支撑相当长时间的溢价。如今,市场不再轻易相信这些外部标签。
客人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付钱,业主也更关心这栋昂贵资产到底能不能持续创造现金流。
这意味着,高端酒店正在从“身份生意”回到“价值生意”。
它不能只靠大堂、宴会厅和品牌名维持体面,也不能继续依赖地产红利和商务惯性。
未来真正有生命力的高端酒店,代表了一座城市的生活方式,提供不可替代的体验,以及在更长周期里保持资产效率。
这是高端酒店的新门槛,也是行业重新洗牌的开始。
客人并没有离开高端酒店,他们只是离开了那些只剩下高端外壳的酒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酒店观察网”,作者:董布懂,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