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鹤的第二曲线还要等:当人口红利退潮时
飞鹤崛起于国产替代的信任重建期,成于高端化的价格带跃迁。但当人口红利变成人口负债,当高端化遇到消费降级,当国产替代变成内外资混战,飞鹤过去所有的成功公式,同时失效了。
在中国消费圈,飞鹤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它是国货逆袭的标杆,是硬生生从惠氏、美赞臣手里抢下高端市场的国产奶粉一哥。一句“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击穿了十几年的进口奶粉迷信,让东北黑土地走出来的传统乳企,站上港股两千亿市值的巅峰。
在宝妈圈层、下沉母婴渠道,飞鹤的统治力,至今没有国产品牌能完全替代。自有奶源、2小时成粉、深耕线下服务、亿级私域用户,这些都是飞鹤实打实打出来的护城河。
但当我们进入真实的行业江湖,褪去所有光环和营销叙事,剥开近三年的财报,飞鹤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个东北老人的执念
冷友斌今年62岁了。这个从黑龙江克东县走出来的男人,用了三十多年把飞鹤从一家地方乳品厂做成了中国奶粉的代名词。2021年,飞鹤市值冲破2000亿港元,净利润逼近70亿,毛利率超过70%——比茅台还赚钱。那时候业内管飞鹤叫“奶粉茅”,冷友斌本人也成了东北商人的标杆。这是一个成功的创业故事。
但2022年,故事开始变化。这也是中国人口红利消失的开始。
2025年3月26日,飞鹤交出了一份让资本市场沉默的财报:全年营收181.13亿元,同比下滑12.7%;净利润19.39亿元,同比暴跌46.9%。这是飞鹤上市以来最惨的一份成绩单。短短四年,飞鹤净利润蒸发了近72%。
似乎所有陷入困境的企业家,最后都会去讲“长期主义”。冷友斌在业绩发布会上说:“飞鹤要继续坚守以乳蛋白自主创新为核心引擎,以全生命周期营养为战略主线。”
但数字不会撒谎。2025年飞鹤的销售费用高达71.62亿元,与2024年的71.65亿几乎持平。
营收少了26亿,营销投入一分没减。这意味着什么?飞鹤花了同样的钱,却卖不动货了。销售费用率从2021年的29.5%一路飙到39.5%,相当于每卖100块钱的奶粉,有近40块砸在了渠道和广告上。
更刺眼的是2025年上半年的数据:营收91.5亿,同比降9.4%;净利润10.3亿,同比腰斩46%。毛利率跌到61.6%,是近年最低。资本市场用脚底投票——飞鹤股价从2021年初的高点跌去约80%,市值蒸发约1700亿港元。
护城河,正在被填平
飞鹤的“中国宝宝”故事,几乎每个中国妈妈都听过。
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国产奶粉集体崩塌。外资品牌长驱直入,惠氏、美赞臣、雅培占据了高端市场。冷友斌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其正确的决定:砸重金自建牧场,走“全产业链”路线,然后用一句“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广告语,把国产奶粉的信任危机变成了机会。
这招管用了很多年。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显示,飞鹤连续六年中国婴配粉销量第一,连续四年全球第一。星飞帆成了百亿大单品,2024年超高端产品线贡献了75%的营收。
但护城河这东西,挖得再深,也怕对手从旁边绕过去。
第一个绕过去的是伊利。这家液态奶巨头在奶粉赛道闷声发财,2025年婴配粉零售额市场份额达到18.30%,宣称自己是“中国婴配粉市场冠军”。伊利的打法很简单:靠液态奶的基本盘养奶粉业务,渠道共享、品牌共用,慢慢蚕食。飞鹤领先伊利的份额差距,从曾经的12.3%缩到了1.2%。
第二个是君乐宝。这家从三鹿阴影里爬出来的河北企业,2019年脱离蒙牛独立后疯狂扩张。2024年奶粉业务营收53.71亿,虽然体量只有飞鹤的四分之一,但增速远超行业平均。君乐宝的杀手锏是性价,飞鹤星飞帆卓睿定价350-450元,君乐宝优萃有机直接杀到300-400元价格带,同样配方,价格比你低一截。
更麻烦的是外资品牌的反扑。达能2025年中国所在区域专业特殊营养业务收入27.7亿欧元,同比增长13.2%;健合集团中国内地婴配粉销售额同比增长28.3%。这些品牌在全球市场有研发积累,有品牌溢价,一旦本土化策略到位,飞鹤的“更适合中国宝宝”叙事就不再是独家武器。
尼尔森的数据显示,飞鹤在一线城市的市场占有率已经下滑了3.2个百分点。一线城市意味着什么?是高收入人群,是价格不敏感的用户,是品牌忠诚度的试金石。飞鹤在这些地方失守,说明它的“高端”标签正在褪色。
12亿补贴砸出了什么?
2025年3月,飞鹤做了一个让全行业侧目的决定:拿出12亿元做生育补贴,给孕期家庭每户至少1500元,主要以奶粉代金券形式发放。
冷友斌的算盘打得响:国家号召生育,飞鹤响应政策,既能博好感,又能拉新客。补贴嘛,短期亏一点,长期把用户锁进来,划算。
但这个动作,恰恰暴露出飞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强敌环伺的处境,对市场、对竞争缺乏基本的判断能力。
补贴推出不到半个月,伊利跟进16亿,君乐宝也砸16亿,贝因美、合生元纷纷入局。一场补贴大战,把奶粉行业变成了“军备竞赛”。
结果呢?飞鹤在公告里承认,补贴直接造成了收入下滑。
消费者似乎也不太买账,有宝妈吐槽,补贴奶粉每月只能兑换一罐,但新生儿每月要喝四五罐,剩下的还得原价买,“钓鱼式营销”的质疑声四起。更糟糕的是,部分补贴奶粉流入了闲鱼,六折甩卖,冲击了正常渠道的价格体系。
一位乳制品经销商跟记者说:“补贴奶粉大量流入灰色渠道,正规渠道的销量明显下滑。”飞鹤花了12亿,换来的不是新客增长,而是渠道混乱和价格体系崩盘。
消费品分析师陶桃的评价很尖锐:飞鹤犯了两个致命错误,一是补贴力度不足,二是执行存在漏洞。“当竞争对手以更优惠的条件入场时,消费者自然会用脚投票。”
第三方数据印证了这一点:补贴大战期间,飞鹤在一线城市的市场份额下滑了3个百分点,而君乐宝提升了2个百分点。
而飞鹤真正要面临的问题,恐怕远比补贴计划的失利要更大。
第一,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对手。它的对手伊利,年营收是自己的五倍,足以支撑其在任何战场打消耗战;而君乐宝,最不怕的就是打价格战。这是一场注定输掉的战争。
第二,决策系统的失灵。我不相信飞鹤内部没有人能预判到对手的下一步,但要么是高层拍板后无人敢质疑,要么是所有人都为了迎合而选择沉默。这一点,远比一次决策失误要可怕得多。
孟子云:“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显然,飞鹤还没有从它行业老大的“安乐”中醒来,也没有“法家拂士”敢于提出不同的声音,而它的追赶者,正带着警觉和饥渴,时刻寻找着老大的破绽。
两千年前的智慧,在现代被中国奶粉市场用商业语言重新翻译了一遍。
一切归因:人口出生率
如果说竞争加剧是飞鹤的“外患”,那人口出生率就是整个行业治不好也躲不掉的“内疾”。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中国出生率从2020年的8.52%降到了2025年的5.63%。飞鹤的核心目标客群——0到3岁儿童,从4190万缩减到约2650万。这意味着,飞鹤的潜在用户池子,五年缩水了37%。
2024年有个“龙年效应”,新生儿954万,同比净增52万,飞鹤趁机喘了口气,营收增长6.2%。但2025年马上被打回原形,全年营收181亿,比2024年还少了26亿。
冷友斌在财报里预判,2026年到2028年新生儿数量会有所回升。 这个预判有多大把握?看看结婚对数或许更有参考价值。2023年中国结婚登记768万对,是1986年以来的最低值。即便2024年有所反弹,长期趋势依然向下。飞鹤赌的是生育政策刺激能扭转局面,但“催人生娃”这件事,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做得特别成功。
更严峻的问题是,飞鹤把鸡蛋全放在了一个篮子里,90%以上的收入依赖婴幼儿奶粉。伊利奶粉业务占比不足30%,君乐宝有低温鲜奶扛大旗。当篮子本身在缩水,你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大势。
“全生命周期”豪赌
面对主业天花板,冷友斌的选择是:跳出婴幼儿,做“全生命周期营养”。
2024年底,他宣布飞鹤的企业愿景全面升级,要做“最值得信赖的全民营养引领者”。产品布局从0-3岁延伸到孕期、儿童、青少年、成人、中老年。简单说,从摇篮到坟墓,飞鹤都要管。
这个战略有道理吗?表面上看,中国60岁以上老人超过3.2亿,中老年营养市场确实比婴幼儿大得多。但“有道理”和“能做成”是两回事。
飞鹤已经推了几款新品:爱本跃动蛋白营养粉,主打“肌肉骨骼养护”;Supernova儿童奶酪,拿了2025年世界乳品创新奖;还有面向孕妇的复合营养品。2025年底,超高端新品“星飞帆卓钰”在山东首发,订单量22.8万听,被业内视为2026年业绩反转的关键引擎。
但问题在于,这些新业务能撑起多大场面?2025年上半年,飞鹤海外业务收入约1.1亿元。听着不少,但跟181亿的总营收比,占比不到1%。加拿大工厂拿到了本土首张婴配粉生产执照,产品进了1500家北美商超,门店数环比增长270%。可北美市场的人工、合规、品牌认知成本,哪一样不是烧钱坑?
冷友斌的底气来自技术储备。飞鹤说已实现11种关键乳蛋白原料100%自产,建成了国内首条乳铁蛋白生产线,还搞出了“乳蛋白鲜萃提取科技”。AI的浪潮似乎也赶上了——母乳智算引擎、AI智瞳系统、AI营养师,2025年还以“全球首批AI乳企”的身份亮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
这些故事讲给资本市场听,确实能撑一撑估值。但消费者认不认?一个给孙子买奶粉的奶奶,会不会因为飞鹤有AI技术,就给自己买爱本蛋白粉?从“婴幼儿奶粉专家”到“全民营养引领者”,品牌认知的跨越,比技术突破难多了。
飞鹤的未来
站在2026年年中回望,飞鹤的处境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家底还在,但第二曲线难寻。
账上趴着64.8亿元现金,没有有息负债,分红慷慨——2025年派息总额不低于20亿,上半年就分了10亿。这种“高分红+低负债”的财务结构,说明冷友斌还在用传统制造业的思路经营企业:赚钱、存钱、分钱,不瞎折腾。
但资本市场要的是增长。飞鹤的PE估值已经跌到个位数,机构持仓持续萎缩。2025年那份“营收微降、利润腰斩”的中报,直接把股价砸出年内新低。冷友斌的应对是回购——不少于10亿,不超过总股本10%。但市场解读为“信心不足”,因为回购的股份不注销,而是留着后续出售或员工激励。
飞鹤真正的风险,不是某一年业绩差,而是增长逻辑的改变。婴幼儿奶粉这个行业,过去二十年吃尽了人口增长和消费升级的双重红利。飞鹤崛起于国产替代的信任重建期,成于高端化的价格带跃迁。但当人口红利变成人口负债,当高端化遇到消费降级,当国产替代变成内外资混战,飞鹤过去所有的成功公式,同时失效了。
冷友斌在2025年的两会提案里,呼吁国家把乳清蛋白等核心原料国产化率目标定在60%以上,建议分人群制定《国民优质蛋白摄入指南》。这些建议本身没错,但透露出一个微妙的信号:飞鹤越来越依赖政策给予的红利,而不是市场自身的力量。
一位长期跟踪乳业的基金经理跟我聊过,他说飞鹤现在的问题是“防守有余,进攻不足”。账上的钱够活很多年,但新业务没有一个能扛起大旗。全生命周期战略喊得响,儿童奶酪、成人奶粉、出海业务,每个都是小火苗,没有一个能燎原。
没有永恒的护城河,只有永恒的变化
2025年11月,冷友斌出现在《英才》年度管理大会上,演讲主题是“智能时代联接者”。他说:“人工智能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台下坐着一群企业家,掌声热烈。但掌声之外,飞鹤的股价还在低位徘徊。
冷友斌这一代企业家,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他们是从物质匮乏年代走过来的,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赢”,相信“好产品会说话”,相信“长期主义终将胜利”。这些信念在增量时代是对的,但在存量博弈的今天,可能变成一种路径依赖。
飞鹤的对手们,伊利有液态奶的现金牛,君乐宝有低温鲜奶的差异化,外资品牌有全球化的研发体系。飞鹤有什么?它有全产业链,有母乳研究,有星飞帆的品牌认知。但这些优势,都是为“婴幼儿奶粉”这个特定场景打造的。当场景本身在萎缩,优势的迁移成本也变得极高。
这两年飞鹤频繁对外宣讲:布局儿童营养、成人奶粉、乳原料出海,打造第二增长曲线,摆脱婴配依赖。但一旦回到真实数据,场面就又变得尴尬起来,所有新业务加起来,营收占比不足13%,且常年微利、增收不增利、靠资源倾斜续命。
冷友斌今年62岁了。他还在一线,还在讲“从一滴鲜奶的源头出发,守护每一个国人的健康生活”。这种执念令人敬佩,但也让人担忧。企业的转型,往往需要创始人跳出自己亲手搭建的舒适区。而舒适区,恰恰是“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这句话构筑的。
飞鹤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巨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2026年星飞帆卓钰的全国铺货,海外市场的新进展,全生命周期产品的放量,都可能带来业绩反转。但如果这些“可能”都没有发生,飞鹤的故事就会从“奶粉茅”变成“又一个被人口结构打败的消费股”。
毕竟,在商业世界里,没有永恒的护城河,只有永恒的变化。冷友斌和飞鹤,正在学习这个残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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