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危机，一个国家从全球数字地图上消失38天

人汤加的故事已经告诉世界：一根海缆的断裂可以让一个国家消失在数字地图上。

2022年1月15日，南太平洋海底一声巨响，海底火山剧烈喷发，冲击波和海啸瞬间撕断汤加通往外界唯一的一条海底光缆，近80公里的缆线断成数截，深埋于火山灰下，这个拥有10万人左右的岛国瞬间从互联网版图上“消失”。

38天的通信黑暗，没有银行转账，没有国际电话，没有网络连接，一根直径不足成人手掌的玻璃纤维，就这样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在线与失联”。

作为承载99%洲际数据传输的“信息血管”，海底光缆虽隐身海底，却是牵动全球数字经济命脉的关键通信基础设施。

全球约500条海底通信光缆，总长突破170万公里，可环绕地球赤道40多圈，是名副其实的“海底生命线”。然而，一枚船锚拖过海床、一次海底滑坡、一场区域冲突、一轮地缘博弈，都可能变成切断信息洪流的“闸刀”，落在每个国家身上可能是一场难以承受的通信灾难。

在风险交织的深海战场，如何守护海底生命线、提升数字基础设施韧性，已成为全球必须共同作答的时代命题。

高频“受伤”

浩瀚海洋为海底光缆营造了天然的“保护错觉”，但平静海面之下，光缆损伤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据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ICPC）与国际电信联盟（ITU）数据显示，全球海底通信电缆每年故障数量达150至200起，平均每周需维修约3条。

“人为因素导致的海缆故障占比始终在70%至80%，渔船拖网与商船抛锚是最主要的破坏源。”中国海底电缆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缆公司”）副总经理、高级工程师陈亮向《IT时报》记者表示。

上海临港外海有一条在建的国际海缆，因项目周期较长尚未接入主系统，也未标注在电子海图上。中英海底公司近期参与抢修时发现，缆身被万吨巨轮船锚严重刮损，多处光纤断裂，修复难度极大。

一场震惊欧洲的“锚击”事件，更将海缆的脆弱性展现在公众面前。

2024年圣诞节，芬兰与爱沙尼亚之间的Estlink 2电力线路及四条关键通信光缆被一艘油轮拖锚切断，重达11吨的船锚在海床拖行近90公里，造成超7000万欧元损失，区域电力与网络中断数日。

为应对这一顽疾，海缆公司运维团队日常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预防性巡逻”。陈亮介绍，团队通过远程监控系统实时查看海缆路由上是否有船只进入保护区作业，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派出沿线巡逻船劝离，并结合海警、海事、渔政等执法力量进行管控，形成一套从监测预警到现场处置的完整防护流程。

然而，面对全球复杂的海况，局部防护难以实现全覆盖，加之海缆长期受海水腐蚀、洋流冲刷与海洋生物影响，自然老化风险持续累积，突发故障依旧无法完全杜绝，为大规模断网埋下隐患。

这种脆弱性，本质上正是互联网基础设施过度集中带来的必然结果。

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学者桑吉塔·阿卜杜·乔蒂在接受《IT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全球数据中心与海底光缆高度扎堆欧美地区，网络服务也被少数巨头掌控，单点故障很容易引发连锁式瘫痪。

图源：unsplash

海底捞“缆”

如果说船舶抛锚是可预防的“暗伤”，那么极端自然灾害与深水地质灾害带来的破坏，便是毫无预兆的“致命暴击”。

CBS News曾在2022年的报道中详细记录了汤加火山爆发后的修复之难：光缆被埋入30厘米厚的淤泥，整段位移5公里，修复船花20天才替换掉一段91公里长的破损光缆，由于库存缆线匮乏，全面修复可能需要6到9个月。

2022年1月17日拍摄的汤加主岛汤加塔布岛。图源：新西兰国防部

在太平洋西岸，深水抢修的难度同样触目惊心。2016年中国台湾地区东部海域发生海底滑坡，水深2000至4000米处的海缆被横向拉断。海缆公司运营部总经理张喆回忆，海缆修复的标准流程是打捞光缆、切除故障段、熔接备用缆、重新回埋，但最难的并非接续，而是“找到它”。

“在长距离外海，岸端测试的定位误差可能从几公里到十几公里不等。”张喆解释，上千米的深度，加上翻涌的泥沙浊流，让水下机器人（ROV）几乎无法定位，操作员只能依靠海面船只的吊缆“盲捞”，光打捞就花了大半个月。

这种在黑暗深海中“寻找断缆”的艰难，并非个例。

中英海底的抢修人员也亲历过一次在菲律宾海域的大地震抢修。事发海域水深两三千米，强烈地震引发大面积海底塌方，大量土石将海缆整体掩埋覆盖，探测设备完全无法捕捉到缆线位置，抢修工作一度陷入“海底捞针”的绝境，只能沿着预定路由一公里一公里地尝试回收。短短一段缆线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断裂的两端全部打捞上岸。

“打捞上来的海缆早已面目全非，原本耐腐蚀的外层护套被重压侵蚀得通体灰黑，可见在海底被深埋挤压时间之久、受力之大。”中英海底电缆培训师张磊告诉《IT时报》记者，在极端自然条件面前，只能稳扎稳打、循序渐进，用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式，一点点夺回深海通信命脉。

台风、巨浪、洋流等随时可能中断作业；航道密集区需协调封航；禁渔期结束后渔船密集出海，抢修窗口关闭……当故障发生在全球数据咽喉时，后果更是灾难性的。

2024年，红海区域发生局部冲突，四条光缆受损，西亚和北非地区25%的电信流量中断，亚洲与欧洲之间的25%数据流量受到影响。由于处于冲突区域，修复工作几乎无法开展。

“老龄化”危机

“海缆抢修最难的不是熔接技术，而是人等船、船等证。”据中食科技总裁晏湘介绍，全球具备3000米以上深海抢修能力的专业船舶仅约60艘，且主要集中在发达区域，非洲、拉美、中东等地区几乎没有自主维修能力，故障发生后只能“排队等修”，等待周期甚至长达数月。

这也是乔蒂所担忧的互联网韧性短板：全球没有形成均衡覆盖的防护与修复体系，关键区域一旦出现集中故障，就会陷入无计可施的困境。

中英海底负责的日本横滨维护区，是中国国际海缆最密集的区域，由中日韩三国船舶轮值待命，但仍会出现“前脚修好、后脚再断”的紧张局面，公海渔业作业密集，抢修压力持续饱和。

更棘手的是跨国审批，“技术可以标准化，但行政壁垒无法标准化。”晏湘透露，2024年曾有一次海缆修复，因审批层层延误，前后耗时长达947天，远超故障本身的修复时间。

备件短缺同样制约抢修效率，海缆修复所需备用缆、接续箱等物资，部分依赖海外生产，采购运输周期长达数月，有时会错过抢修窗口。“一旦连续发生故障，备用耗材迅速耗尽，只能等待。”一位抢修人员向《IT时报》记者坦言。

海缆断裂之后，比拼的是修复资源的速度与调度。然而，全球海缆维修船正在悄然步入“老龄化危机”，整体船龄偏高，而新船建造周期长达数年。

图源：上海电信

TeleGeography与Infra-Analytics于2025年联合发布的报告《海底电缆维护的未来》显示：到2040年，全球海洋中部署的电缆总公里数将净增长48%，届时全球约三分之二的电缆维护船将达到使用寿命。剩下的一半船队也将接近40年退役年限。

对中国船队而言，“战力补充”已提上日程。今年元旦下水、计划6月正式投入运营的“天翼领航者”号，是国内首艘具备5000米水深施工和维修能力的大型海缆工程船。这艘18000吨无限航区海缆船实现了国产化、数字化、智能化，搭载全套电力推进系统和DP-2动力定位系统。“直接提高了整个海缆系统的交付和修复效率。”陈亮表示，但他也坦言，中国海缆企业的总体施工能力与发达国家相比，在船舶数量和技术积累上仍有差距。

深海“攻防战”

物理损伤考验海缆的硬件韧性，地缘政治博弈则直击全球数字网络的“主权韧性”，海底光缆已被纳入地缘竞争范畴。

2025年8月，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通过新规定，禁止在海底电缆系统中使用由“外国对手”所有、控制或受其监管指令提供的设备和服务，并鼓励优先采用美国及盟国的可信技术。这是2001年以来首次对海底电缆相关规则进行的重大全面修订。

事实上，针对海底光缆的限制性布局早已层层铺开。2020年8月，美国推出“清洁网络”计划，将海缆列为六大重点打压领域之一；2021年以来，美国多次滥用国家力量、缺乏正当理据、仅凭主观揣测和怀疑，对中国电信采取无理打压措施，如撤销214牌照等;2022年将华海通信等列入实体清单；2024年，美国联合多国签署“纽约联合声明”，要求海缆组件和服务选择盟国的承包商。

图源：上海电信

这种地缘上的“排华”行为最直接体现在海缆路由规划上。海缆业内人士高欣（化名）告诉《IT时报》记者，过去，海缆铺设会优先选择最短的路线，但受地缘政治影响，现在国外海缆路线规划会有意避开中国海域，如从日本至新加坡的Intra-Asia Marine Cable海缆项目，特意选择从中国台湾东部、菲律宾与婆罗洲周边南下，绕开中国南海“九段线”海域。

“但凡有中国电信运营商参与投资，甚至只是经由内地或中国香港登陆，这些海缆项目都面临合作伙伴因美国条款限制而退出的风险。”高欣表示，欧美互联网巨头在新建系统时也倾向于“绕开中国”，曾经实力强劲的华海通信如今“连投标的机会也没有”。

在一位分析人士看来，排他建设的核心目的是构建“价值观同盟”的数据走廊。通过控制海缆路由、登陆点和供应链，打造不经过特定区域的“独立缆带”。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是数字时代的“势力范围”划分，确保数据流经的每个节点都在“可信”主权控制下。

“本质是将民用基础设施工具化，服务于大国竞争。”该分析人士告诉《IT时报》记者。

但中国并未全面陷入被动。2025年11月，东南亚—海南—香港（SEA—H2X）国际海缆项目在香港将军澳登陆，这条长约6000公里、配备8对主干光纤的海缆，连接中国海南、中国香港、菲律宾、泰国和新加坡，打破了地缘封锁对中国参与国际海缆建设的限制。

韧性“防火墙”

面对自然风险、抢修短板与外部环境压力，中国正在用一场全方位的升级突围，为海底生命线筑起更坚实的屏障。

从行业整体视角来看，提升全球海缆网络韧性，需要一套系统化、全流程的防护思路。

“第一，在建设前把规划做足。”高欣说，要充分评估海域的历史故障率、航道活跃程度和人类活动密集度，挑选风险较低的路由进行规划；第二，建设施工时把海缆埋到足够深度，海缆埋设深度已从1米发展到3米甚至5.5米，船锚造成的风险从物理层面可以得到根本缓解；第三，尽可能选择多个登陆点、多路由组合的冗余备份，海缆建设的数量本身就是韧性，即使有一两根中断，对业务和用户感知的影响都会降低不少。

此前，海缆接续曾长期被国外垄断核心认证，经过二十多年的深耕，中英海底等企业建成了接续人才体系，国内持全球通用认证的接续员一共有26名，大多出自这里。

“一名成熟接续员不仅要历经数年打磨，还要系统掌握30多项UJC（通用海缆接续合作组织）标准核心技术，每一项都对应不同型号、不同场景的海缆抢修需求。有些技术会在一线反复操练，有些技术虽然不常用，但关键故障处置时缺一不可。”张磊说。

中国政策层面也在加码发力，工信部2025年3月印发通知，要求加强网络容灾和业务应急逃生能力建设，提高通信网络应对自然灾害的韧性，提升对海缆中断等极端场景的业务保护能力。

在全球协同层面，ITU与ICPC于2024年联合成立海底光缆韧性国际咨询机构。2026年2月，第二届国际海底光缆韧性峰会召开，70多个国家政府与行业代表通过了《波尔图宣言》，从预防风险、加强监测执法、提升修复备勤和优化路由冗余四个维度提出系统性建议。

汤加的故事已经告诉世界，一根海缆的断裂可以让一个国家消失在数字地图上。ITU副秘书长托马斯·拉马瑙斯卡斯在2026年波尔图峰会上呼吁：各国、业界应加强维持世界运转的数字生命线，设计能够承受冲击并快速恢复的网络和系统，确保在关键时刻没有人失联。

这场海底“韧性之战”，才刚刚拉开帷幕，唯有技术创新、布局优化、全球协同，才能让这条深海大动脉永不“掉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时报”（ID：vittimes），作者：沈毅斌 潘少颖，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