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强北,AI首先是门生意
在华强北,有人用半年的时间让一个毛绒玩具学会察言观色,有人则用48小时复刻一款海外最新的AI硬件。这里的商人很少讨论技术本身,但总能第一时间把新产品做出来,装进了手表、眼镜和玩偶里,摆上柜台。
曾经风靡的手机配件、智能产品让位给了新的明星产品:AI硬件。老玩家转型,新创业者入局。华强北正用它独有的供应链速度,验证着这场AI浪潮的真伪。这里是全球电子消费的试验田,也是无数人的机会场。当潮水涌来,那些在这里坚守十年的商人,与带着想法入局的探索者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找下一门生意。
AI来到华强北
2月底,AI硬件创业者Theo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群主发布的群公告:“想要华强北版本OpenClaw盒子的找我预订”——此时距离国外原版OpenClaw集成盒子的发布才过去一天。
原版盒子售价399美金,群主说,他找了华强北的人拆解、研究,生产,能做到相似度80%,一台699元,第二天就能发货。十天后,群主在朋友圈“晒”出销售成果,盒子卖爆了,他赚了6位数。
这样的故事在如今的华强北并不稀奇。今年春节期间,深圳华强北全域营收同比增长35%,AI硬件成为热销的“科技年货”,开年两个月内科技类产品整体销售额同比增长超30%,其中AI眼镜销量激增70%至80%。作为老牌的电子消费城,华强北又一次在互联网上火了起来,而这次,它的标签已经是最时兴的AI。
如果现在来华强北,它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普通的电子产品市场。但只要随便转几圈,就会发现AI无处不在。
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中午,银白色的柜台上,一排萌态可掬的AI玩偶正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子,林绍东的目光被它们吸引了。半年前,他印象里这些AI玩偶还没这么“聪明”,不会打招呼、摆手,也不能摄像、录音。
店老板走过来,让林绍东去向玩偶提问:“站在你面前的是不是帅哥?”玩偶立刻回答“你长得很帅很高,精气神特别好”。林绍东在华强电子世界工作,他告诉镜相工作室,如今,这里有六千多家商铺,从配件、电子元器件到终端产品,“应有尽有”。
在华强北,新技术到商品,只隔着一层柜台。你可以看到空中飞来一架无人机,角落跑来一只机器狗;再仔细看,还能找到AI时间管理器、AI吉他等各种新奇的产品。单单是AI眼镜,就有无数种款式,顾客还可以当场配度数、当天取货,均价只有150-180元。
许多档口看起来不起眼,但背后往往连着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店铺负责感知市场,工厂负责快速生产,新产品先在少数档口试卖,如果销量不错,其他商户很快就会跟进。过去两三年里,越来越多AI产品从这里出现、被复制,再被带往世界各地。华强北也因此迎来了新的客流:零售买家、跨境电商从业者、硬件创业者、外国采购商……各种人群在市场里穿梭。
● 华强电子世界深圳一店一层。图源:受访者
陈晓莎今年四十多岁,在华强电子世界深圳一店一层经营罗杰夫血压手表旗舰店。去年10月底,店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马歇尔教授。教授带着律师和助理,一行三人在店里待了半个多小时,都体验了店里带有AI功能的气泵式血压手表。
一个月之后,马歇尔教授在微信上发来消息,对这款产品表示赞赏。
华强北的作息也因AI正发生改变。过去,电子世界早上九点半开门,傍晚七点关门;如今,这里打烊时间延迟到了九点,附近的快递站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停歇,每天超过300万件包裹从这里发往世界各地。
曾经的“中国电子第一街”宣告进入了AI时间。新的人、新的产品,新的故事开始了。
All in AI
几年前,如果有人说华强北会重新因为电子产品火起来,很多人未必相信。
那时,这个曾经的“中国电子第一街”,正经历一段相当漫长的低潮期。
五六年前,血压手表生产商新蕊科技的总经理助理肖挺第一次去华强北,看到的景象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除了3C产品,不少商户还在卖化妆品、进口商品等,作为国内第一电子市场似乎有点名不副实。早在2017年,因电子生意受到电商冲击、毛利下滑,华强北的明通数码城就转型成为了“明通化妆品市场”;2020年开始,疫情的发生让华强北的客流与订单量雪上加霜。
华强北需要新的产品,也需要新的故事。AI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1998年,江小林来到华强北创业,从安防设备、耳机,到现在专研智能眼镜,他的店铺几乎跟着每一轮电子风口转型。2022年,江小林就开始考虑给产品加入AI功能。当时,一位公司股东参加美国消费电子展时听到不少人提到,AI将改变消费电子产品的形态。他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华强北,把想法告诉方案商,交给他们协调AI合作,希望在智能眼镜里加入这个有些玄乎的概念。
AI,最早是以一种“未来概念”进入这里的。2023年底,硬件创业者Theo刚来到华强北时,就发现许多卖电子产品的商户已经开始尝试“AI化”。不过,那时更多还是软件层面的AI,比如在电脑上安装AI程序,或者给原有产品增加简单的智能功能。
真正的AI硬件潮,是在2024年底才明显出现,那时,许多企业为了谋求生路,开始转型。深圳新蕊科技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早在2019年起,新蕊科技就开始在华强北销售智能手表。那时候,他们的手表出厂价在150~300元区间,而华强北市场上部分外观相同的产品拿货价低于100元。尽管他们认为自家的产品质量更好、使用寿命更长,但很多顾客的想法是“我只想买一台手表,长得像苹果手表就行”。
某种程度上,选择AI是华强北的自救。价格竞争让企业几乎没有退路,2023年前后,公司最终决定转型。在获得血压测量相关专利后,他们组建30余人的研发团队开始研发血压监测手表,从硬件、软件、结构设计到APP系统全部自研,给原来娱乐功能做减法,把健康监测数据放在首页。
2024年底,肖挺协助新蕊科技拿到了血压手表作为“腕式电子血压计”的国家药监局二类医疗器械认证,2025年4月份,公司在华强北开出了首家旗舰店。同年5、6月份,团队加入AI功能的设想成型,年底,AI血压手表正式上市。
也就在这年,江小林店里的智能眼镜,齐刷刷地更新成了“AI智能眼镜”。他把原来店铺的口号“友和智造”换了,挂上了LED灯牌,上面写着“All in AI”。
● 江小林的AI智能眼镜门店。图源:受访者
变化从个别店铺蔓延到整条街。甚至华强北里的市场运营方,也开始为这场AI浪潮做准备。
林绍东回忆,赶在2025年过年前,华强电子世界投入约2000万元,对深圳一店一、二号楼1层及外围进行改造装修,要营造“科技感和未来感”。整体设计以银色为主色调,以前的“一米柜台”扩展为精致独立小档口,过道也拓宽了,柱子、拐角处的屏幕不间断地投放太空、宇宙等高科技场景。他们还给接近两百名员工和保安每人配备了AI翻译机,以便为外国友人提供咨询、导购、讲解服务。当时听到消息的林绍东还有些忐忑,他心想,这无疑是场破釜沉舟的改变。
但伴随着市场的转型,过去一年,林绍东的工作变忙了,媒体采访、参观团、研学团接连不断。就在最近,深圳举办跨境电商展会,下午三四点,展会方还组织了几十号人坐大巴过来参观。华强北就这样再次热闹了起来。
“卧虎藏龙”
如果说AI给华强北带来了新的产品,那么真正让这个市场运转起来的,依然是这里的人。
“卧虎藏龙”,这是Theo对华强北的印象。
2023年,Theo和两位在深圳的朋友开始尝试研发一种应用在办公桌面的AI机器人,团队成员一位负责硬件开发,一位负责软件开发,他负责联系供应商、谈合作、采购零部件。而华强北就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他住在北京,之后一年半的时间里频繁飞往深圳,最多的一个月飞了8次,深圳航空的会员等级都升到了铂金卡。
在华强北,他遇到的每个老板都像一位“AI产品经理”。
有一天,Theo在一家店一口气买了六、七个AI硬件,老板好奇,问他买来做什么。听到他是在做创业调研,立马指着其中一款产品,语气很直接:“我们抄都懒得抄”,给他推荐了另一款,是仿制的日本品牌,原版带有情绪识别功能,“不好抄”。
还有一次,他在采购零部件,问店家有没有一款型号,店家看了一眼,说:“你信息太落后了,这款两年前就淘汰了。现在还用它,就像2025年还在用诺基亚。”
● 在华强北就像在“淘金”。图源:受访者
在华强北,判断一款产品值不值得做,不需要市场报告,也不需要用户调研。只要看一眼零件、算一算成本,再看看隔壁档口卖得怎么样。
Theo至今记得一位店铺的女老板。她的店比普通档口大了两三倍,堆满了各种 AI硬件,包括AI眼镜、AI戒指、便携式AI架子鼓、键盘等。老板不仅会弹琴,还能讲清楚每一款硬件的技术原理。当时,他想买一台Apple Watch仿品,与正品对比,老板听说了,把手表直接丢给他:“那就送你了”,说自己手表很多,让他拿去慢慢研究,如果觉得不错,再帮她介绍客户。后来,Theo确实介绍了不少深圳的朋友过去。
在这里,信任、信息和生意往往是同一件事。林绍东分享了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巡场中发现开在对面的两个门店,卖着一模一样的AI玩具。按市场惯例,同一区域通常会对商家的主营品类有所区分,尽量避免出现同款产品,陷入恶性压价竞争。他分别去询问,两家表示这玩具整个华强北只有他们卖,刚巧撞上了同一个渠道,他们私下已经协商好——价格保持一致。这足以体现华强北商家们的生存智慧。
有一次,Theo带着六七项零部件清单去华强北附近的福田口岸找供应商,包括硬件支架和核心结构件。一个在华强北做了14年生意的湖南老板看了一眼清单就马上带他坐车进了工厂园区。厂里有专门的样品库,用塑料筐分类存放零部件,筐上贴有型号贴纸,聊着聊着,老板说每个零部件免费送他5个样品回去测试,不合适可以不用买。后来他每个零部件订了200件左右,量也不大,但老板却十分热情。
过去十年,华强北的风口从矿机、美妆产品、电子烟到平衡车,如今轮到了AI。风口一轮轮更替,有人离场,也有人入场。但华强北的老板们却始终如一:他们不一定懂到底什么是AI,但他们知道,这是一门生意,他们必须抓住。
AI首先是生意
在华强北,几乎没有人会把一款产品的成败看得太重。
如今的华强北,每周都有新品出现,也有老的产品消失。但在林绍东看来,华强北所谓的“失败”,更多只是试错:产品卖不动,就根据市场反馈快速调整,再推一版新的出来。
华强北的试错成本极低,是它大步进入AI时代的一个优势条件。哪怕返修率50%的产品,也能在这里生存——在很多地方,这样的产品早就被市场淘汰,但在华强北,它可能只是“第一版”。
而华强北的逻辑永远是市场优先,让市场做产品经理。Theo就不止一次在华强北购买竞品,交给朋友拆开研究。如今离开深圳,自己在北京研发新的主打回溯个人经历的AI硬件后,Theo深感两地做产品的逻辑差别。在北京,他需要先把产品打磨完善,再推向市场;而在深圳华强北,大家都是先把产品做出来,再用市场来检验它。
而除了试错环境,华强北更突出的优势在于供应链。在这里,几乎所有电子产品所需的元器件都能找到。电容、电阻、IC芯片、结构件、软件方案、产品材料,应有尽有。林绍东说,如果零部件清单齐全,“最快一个半小时就能找齐组装一个硬件产品的材料”。而华强北所在的深圳福田,周边连接着中国乃至全球最密集的电子制造产业带,分布着大疆、影石等头部科技公司的代工厂。同一条生产线,可以为多个品牌供货;一款产品,也可以快速贴牌生产。只要市场出现需求,方案商和工厂很快就能把产品落地。
如今很多新兴品牌选择在华强北开设首家线下门店,并不只是为了零售。肖挺表示,华强北对他们来说最大的价值是客户资源,很多人来深圳做电子产品相关业务,都会先去华强北看一看。华强北也会组织企业参加各类展会,帮助他们进入更大的舞台。这也正是华强北能够在AI时代转型成功的原因。
● 2026年1月,深圳蛇口,华强北企业参加智能硬件展。图源:受访者
华强北生态当然不是没有弊端。供应链越密集,仿制也越容易。肖挺就在公司看到过许多同事们采购回来的别人卖的仿品,有的甚至标价比他们还贵,简单看了看生产地,就能发现大多数都是同个友商生产的。而且,华强北的供应链虽然擅长快速整合硬件,做出标准化产品,却似乎难以实现真正的功能创新。但无论如何,这对华强北不是问题。
如果从技术角度看,华强北或许永远不会是AI最前沿的地方。但从生意的角度看,它往往是技术最早变成商品的地方。这里的人不一定关心模型原理,却会第一时间算成本、找供应链、改设计、试市场。
一项技术真正进入日常生活,往往不是从实验室开始,而是从柜台开始。在这个意义上,华强北或许并不懂AI。但它一直懂生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镜相作者,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