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路云打响“交卷战”,招采风向变了
2026年,首批“车路云一体化”应用试点的收官之年,行业迎来建设高峰期。
海南海口、澄迈,山东济南,吉林长春,北京,湖北十堰等应用试点城市,以及四川宜宾、云南昆明等非试点城市,各地密集释出招采大单已超30 亿。
吉林省发出高达15亿元公路数字化转型大单,为吉林省公路交通基础设施数字化转型升级工程施工项目招标,将省域级一张网的建设野心摆在了面上。
济南市起步区应用试点建设项目,仅180天的工期,要求完成路侧、平台及配套设施的整体交付,充分反映了试点城市在考核节点压力下的紧迫性。
“车路云50 人”详细梳理招标信息发现,一些建设逻辑正在发生转变。
在跨越了小范围试验的门槛后,车路云建设已不再是单纯的基建投资,而是产业进入深水区后,车、路、云三方基于实际应用效果的协同。
告别盲目基建,建设逻辑正由无差别堆砌,转向分级分等的标准化配比;投资路径从追求覆盖规模,转向深挖场景红利;而参与主体的动力,也正从政府单向推动,演变为车企的主动协同。
告别“路等车”,要建路,更要运营一条产生价值的路
把时针拨回前几年,基建先行曾是各地建设的主旋律。
当时的设想很丰满,先把路侧的智能网联设施建好,筑巢引凤,静待自动驾驶车辆的大规模接入。
然而,现实的演进却开了玩笑。
回顾产业历程,早在2016 年,试点示范就已进入封闭测试场阶段;2019 年,首个国家级先导区获批;2020 年,“双智”试点全面铺开。
但直到2024 年起,基础的辅助驾驶渗透率才真正开始突飞猛进。而行业寄予厚望的高级别自动驾驶,受困于复杂的城市路况与长尾场景的技术瓶颈,更受制于路权开放速度的缓慢,导致其大规模上路的进程严重滞后。
在这种技术与政策的双重制约下,车端发展远慢于路侧建设,斥巨资建好的路侧设施面临无车可用的尴尬。这也带来了一个深刻的行业反思:车路云的必然性,必须与自动驾驶的发展进程紧密相连。
单纯强调路和云,不同时推进自动驾驶的规模商用,就会造成超前投资。
粗放烧钱、堆砌传感器的时代正在过去,2026年的招采风向转向实效。
长春的多个招标中,提到了高配路段和低配路段的改造;北京则是根据路口实际需求划分路口等级,以实现道路全域感知、网联服务、智慧信控等多元功能;海南澄迈县也提出,对关键路口进行智能化改造,并按功能需求分级配置设备。
2025年底,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发布了《车路云一体化智能路侧基础设施分级技术要求(城市道路)》征求意见稿。按照规划,正式标准文件预计在2026年上半年落地执行。未来,分级建设将成为提升建设效能、发挥实际作用的核心路径。
这种理性的建设思路,也驱动了应用场景的具象化。
最为典型的是海南海口,其招标明确提到了智慧公交与自动驾驶场景建设,直接将L4级自动驾驶汽车、智能网联公交车的采购纳入包件,计划采购多辆不同规格的智能网联公交车。
杭州滨江区在组织申报示范应用场景时,也明确列出了智慧公交、低速无人快递车、智慧巡逻车等多个具体方向。
应用场景的具象化,倒逼基础设施必须与车辆运营、交通管理、城市服务产生深度咬合。
未来,车路云建设需要面对的挑战是,不仅是建路,更要运营一条能产生价值的路。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场变革正在突破车路云范畴,展现出跨界融合的特征。
在长春市的相关应用试点建设项目中,出现了关于低空无人机管理系统及配套设施的建设内容。
事实上,这场跨界融合早有顶层理念支撑。
2025年,北京大学空天信息工程中心主任程承旗教授曾公开表示:我与清华大学李克强院士讨论,李院士长期致力于推动中国的“车路云网工程”,当时我们提出是否可以在“车路云网工程”的基础上增加一个“空”字,形成“车路空云网工程”,李院士对这一观点给予了高度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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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此共识,二位还在厦门集美地区开展了关于“车路空云网工程”相关的一些前期论证工作。
程承旗教授认为,这些事情预示着在智能交通这一领域,极有可能迎来全新的发展契机与突破。
未来,车路云底座不仅服务于地面交通,也是城市立体交通的数字化基石。
云控平台在管理路面车辆的同时,可协同管理空中的无人机。“路面+低空”的融合,将极大提升基建投资的复用率。车路云支撑低空经济发展,或成为未来最具想象力的趋势之一。
与此同时,招标模式的精细化,也折射出投资从“硬基建”向“软运营”的价值延伸。
观察近期试点城市的标段划分,算法平台、运维服务、资产管理等软件和服务类标段开始被独立拆分,而不再是过去的基建大包。
以长春十个标段的划分为例,其范围涵盖了从全光网络、算法平台到高精地图、资产管理的多个专业维度。这也说明,行业开始重视后期的算法持续迭代能力与数据的资产化管理。
毕竟,只有确保路侧数据的实时性、准确性和算法的可持续进化,车路云系统才能在长周期的运营中产生持久的商业价值。
从粗放铺设到精耕细作转向背后,是产业在咽下路等车苦果后,向实效与商业闭环回归的觉醒。
逃离“单车内卷”,车企从制造转向服务
如果说招采逻辑向实效与场景的回归,是基建端痛定思痛后的自我纠偏;那么真正能推开协同大门的内生动力,来自需求侧跨越智驾鸿沟的深层焦虑。
作为最终应用方的车企,面对L4 级自动驾驶,正经历一场从“硬件制造商”向“出行服务运营商”的身份重构。
2025年,车企智驾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安全问题成为行业面临的头等大事。
在历史转折点上,以欧洲监管机构和造车新势力何小鹏为首的业内声音,开始将矛头直指L3 级自动驾驶。何小鹏甚至在全国两会上明确建言:跨过 L3,直奔 L4。
路线争议的背后,隐藏着整个行业对责任灰色地带的担忧。
L3级自动驾驶被称为有条件自动驾驶,人机共驾状态下,要求人类在系统失灵时紧急接管,而人类很难在几秒钟内,从分神状态切换到处理极限路况。
如果发生碰撞,人与机器谁来担责,有着暧昧不清的中间地带。L4 则将人类彻底从驾驶任务中解脱,不再承担责任。
然而,当技术目标跨入L4 阶段时,整个产业逻辑发生了质变。
在L4 级别下,驾驶位上可以没有司机,或者人类不再承担实质的驾驶责任,一旦发生突发状况,法律与安全责任发生转移,将落到算法、系统和车辆提供者上。
这种责任主体的位移,推动了车企身份的转变。既然要为真实的驾驶行为负责,车企就不仅是卖硬件产品的制造商,而是出行服务运营商,去承担全生命周期自动驾驶运营管理责任。
由于成为了最终的责任主体,车企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安全、效率与监管的博弈之中。
高级别自动驾驶的规模化落地,本质上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系统性重构。
在安全纬度,车辆的本地传感器在极端黑天鹅事件面前,如突发山体滑坡、远距离连环事故、超视距应急车辆、道路临时改道施工等,存在天然天花板。
自动驾驶的真正产业化,不仅要求车辆“看得到”,更要求云端协同下的“预见性”和“确定性”。
此外,交通系统是个体“利益最大化”与系统“秩序维持”的对立统一——驾驶行为并非纯粹的自由意志,而是在实时路况策略与宏观规范指令之间寻求平衡的“合题”。
在AI 主导的自动驾驶时代,这种“合题”关系将发生质变。
由于运营平台承载了更高的风险管控责任,宏观调控的权重将显著超越个体决策。
依托联网技术,交通逻辑将从“基于局部概率的单兵作战”跃升为“基于全局信息协调的系统性进化”,从而奠定无人化运营的效率基石。
在这种生存与合规的驱动下,车企主动寻求与路侧、云端的携手已成必然。
2025年2月,“甲所行动”行动正式启动。
由丰田汽车、一汽集团、广汽集团、比亚迪、华为终端、国汽智联和清华大学等六家单位,达成一项关键共识:
在中国共同开展“车路云一体化”智能网联汽车技术的研发与验证,通过系统协同、量产应用,实现单车智能难以达成的“安全、可靠、高效”的综合行驶性能,并最终迈向“交通事故零发生”的愿景。
同年10月,“中外车企一致行动”将这一进程推向高潮。
(车路云一体化中外车企一致行动发车仪式)
合作阵营由最初的6家扩展至15家中外车企。在北京和重庆两地,基于云控基础平台的量产场景演示成功落地,实车验证了网联式避撞、绿波车速引导等关键功能。
在产业实践的火热推动下,政策层面的呼声也愈发响亮。
全国政协委员,华晨宝马铁西工厂厂长张涛在2026全国两会上强调,政府应加大对车路协同基础设施建设试点的支持,在重点城市推动车联网(V2X)系统部署,形成“车-路-云”一体化风险防护体系,提升整体智能驾驶系统的安全韧性。
这些行动和建议表明,车企与路、云的融合不再是政策引导下的口号,而是车企高级别自动驾驶落地要抓牢的安全带。
驶向“规模商用”,车辆规模化与监管体系的重构
路在转向务实,车在加速入场,2026年是自动驾驶迈向规模化商业落地的分水岭。
在国际市场,Waymo等头部企业已在真实城市完成超1.27亿英里的完全无人驾驶,事故致伤率较人类降低81%;特斯拉在FSD监督模式下累计行驶超82亿英里;国内百度萝卜快跑的总行驶里程也已突破1.9亿公里。
不仅是测试和运营里程的累积,商业模型的闭环也已实质性打通。随着激光雷达等核心硬件成本降幅超90%,单车投入进入可商业化区间;在运营端,小马智行等企业的远程监控人车比已达1:20,并在广深两地实现单车盈利转正。
(自动驾驶运营场景,来源小马智行)
伴随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重庆五个城市发放全无人商业化收费运营牌照,自动驾驶车辆越来越多大势所趋。
然而,当庞大的无人车队真正汇入城市开放道路,车企向“出行服务运营商”转型的过程中,面对监管不确定性的隐忧无时不在。
近年来,部分试点城市出台了针对自动驾驶的测试或示范应用条例,但在国家层面,真正能为L4 级商业化运营兜底的上位法,依然处于大面积缺位状态。一旦发生交通事故,责任究竟该归属于车辆制造商、智驾算法提供商,还是出行服务运营商?
权责界定的模糊,让交管部门面临执法与定责的困境,更让车企在推进规模化商业运营时如履薄冰。
这种规模化诉求与监管红线的剧烈碰撞,倒逼顶层立法加速,行业对完善法律责任界定的呼声达到了顶点。
在2026年的全国两会上,广汽集团总经理冯兴亚提出“以制度保障自动驾驶规模化应用”的建议。
全国政协委员、恒银金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江浩然提出,应加速法律修订,为高级别自动驾驶提供规模化应用保障。
国家及部委层面的立法与监管破局也在实质性推进。
目前,工信部等四部委联合开展的“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正在为L3/L4 级商业化运行提供至关重要的实操验证与数据支撑。
更为核心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工作正在稳步推进,明确自动驾驶车辆的路权分配与事故责任划分已成为核心议题。
除了立法维度的确权,更为关键的是监管与执法工具的重塑。
法律确立了规则,但当高级别自动驾驶大规模上路后,政府如何分配路权?如何进行全局的交通调度?和车辆的监管?
自动驾驶是数据驱动的新型驾驶形态——这驱动监管核心由“对人类司机的行为约束”重构为“对 AI 决策链路的数据监管”。
这种新型监管将对系统接入云端提出刚性要求,以实现全过程、透明化的数据审计与实时授信。
从而,构建起支撑无人化运营的数字信任体系,驱动自动驾驶向受控、高效、合规的现代化生产力跨越。
在这个维度上,车路云不仅是服务于车企安全和发展的技术体系支撑,更是政府管理交通的新一代执法工具与底层平台。
从技术向治理的升维,可以说,在监管框架内的自动驾驶,其标准的实践形式,正是在车路云一体化环境下的自动驾驶。
写在最后
2026,是首批试点的收官之年。
但产业真正的课题才刚刚展开,从建设转向运营与造血。
这条长坡厚雪的赛道,或许艰难且充满变数。
但在摸索与试错中前行,行业终会迎来向上的拐点。
期待时间给出的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车路云50人”,作者胡小凤,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