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博士做具身大脑拿下九轮融资,他说机器人行业不存在所谓ChatGPT时刻|硬氪专访
作者|黄楠
编辑|袁斯来
在一众清华系创业者中,千诀科技创始人高海川很特别。他从不以学院派自居。他给自己的定位简单直接,在硬氪采访中,他说:“我首先要考虑商业现实,其次才是搞技术的。”
2019年,还在清华实验室做研究的他,就敏锐的捕捉到了机器人大脑的商业机会,但他没有着急创业,而是把这份想法存了整整四年。直到2023年,在判断机器人智能进入工程化和商业落地窗口后,高海川才离开学校,正式创立千诀科技。
这种务实和清醒贯穿了千诀后来的成长。
硬氪获悉,千诀科技近日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本轮融资由元禾厚望、筱光资本、芯能创投、英诺天使基金、京铭资本、未来边际创投等市场化机构及产业方投资人共同参与。Maple Pledge 枫承资本长期出任私募股权融资顾问并参与本轮投资。成立以来,公司累计已完成9轮融资。
创立第一天,千诀对商业化的定位就很清晰。当时,行业畅想着把ChatGPT融合进具身机器人,靠大模型就能解决落地的全部难题。千诀却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高海川其实很早就开始研究前沿方向。早在2017年,团队核心成员还在清华实验室时,就锁定了预测式世界模型这条技术主线,并且在国际比赛拿到了很好的成绩。
但千诀早期没有讲过这类故事,当所有人沉迷于通用人形机器人的未来时,高海川却说:“机器人行业不存在所谓的ChatGPT时刻。不会出现某一个单点技术突破,就带来全赛道瞬间爆发的拐点。”
他并非悲观或唱衰行业,只是在实际落地中认清了现实。千诀的第一批订单不是人形机器人,而是选择从餐饮、保洁、酒店服务机器人等已经具备明确需求的产品和场景切入。
高海川清楚地看到落地中会遇到问题,他也并不认为数据采集的问题短期内能够解决。所以,千诀内部两条线并行,研发团队沿着预测式世界模型的主干,基于多项式表征架构,探索一切可能的细分算法路线;落地团队扎进酒店、零售、家庭服务这些场景里,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啃,在真实应用中去优化。
搭载千诀世界模型的机器人在咖啡店自主配送(图源/企业)
“客户不在乎你的技术架构、算法模型,而是这东西能不能帮他收拾好酒店客房里乱丢的拖鞋。”高海川告诉硬氪。
在CTO章天任眼里,高海川是个“非典型的清华人”。虽然拥有长期的技术研究经历,但他并不以论文数量或技术概念作为创业的唯一评价标准。高海川很少插手具体的技术方案,而是把精力放在业务方向上,跟团队一起讨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同时想清楚公司长远的路径怎么走。
他也很少被外界风向所影响,对热点有很干脆的判断。比如对大脑公司造本体,他就认为,“为了融资的可能性很大。这本身就是行业浮躁的缩影,不是技术逻辑,是资本逻辑。”
具身智能赛道虹吸海量资金后,如今也到了给出进展的时刻。但显然,很多公司除了漂亮的PPT和展台Demo,还是拿不出实际结果。
千诀似乎没有这样的惶恐。高海川从来不去讲抽象的概念,“再好的技术,如果落不到真实场景,拿不到客户认可,就没有实际价值。”高海川说。
以下是硬氪同千诀科技创始人兼CEO高海川的对谈实录,内容经编辑:
投资人不再为炫酷Demo买单
硬氪:站在一线产业从业者的视角,今年具身智能赛道相比此前,你观察到最直观、根本性的行业变化是什么?
高海川:行业进入眼下阶段,发展速度往往是最快的,它已经走出了学术圈的价值定义方式。
过去大家看的是一次性演示、Demo、榜单排名;现在更关注真实的落地指标,比如任务成功率、连续运行时长、异常恢复能力、部署成本、数据迭代速度。投资人的评价标准也变了,不再因为一个炫酷的Demo就出手。
这种变化正在海内外同步发生。我们也可以看到,行业评价标准的关键词正围绕这几个维度收敛,包括长尾反馈闭环、系统工程等概念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
尽管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架构能适配所有场景,但共识在形成。作为产品,这不再是一个一次性交付的SaaS系统,而是一整套系统工程,依靠模型体系与真实用户反馈数据,在实际落地运行的过程中持续迭代、协同进化。
硬氪:过去一年,从端到端、VLA到世界模型的技术热点快速切换,你们怎么看待市场对新的路线或概念的态度?
高海川:其实路线层出不穷,是当前AI领域的普遍现象,不仅具身智能,多模态模型、语言模型都是这样。但关键是,技术根基没变。在细分层级上技术路线并非互斥,对于系统框架而言,往往只需增加一个解码器,主干网络和特征表征就可以复用。
要判断一条路线是否可行,不能看短期的声量。任何细分路线在特定阶段都有它的长处,也有它的短板。所以"新"不代表"好",真正的检验标准是市场,由几个基本指标着手,比如数据效率怎么样、样本效率高不高、迭代成本多少、系统长时间跑稳不稳定、泛化能力强不强等。这些才是决定技术路线到底能走多远的东西。
硬氪:千诀成立第一天就在做预测式世界模型,你们是在什么时间点确定这条路线的?
高海川:国内预测式世界模型的风口,是因为Yann LeCun出来创业做AMI Labs后,一批长期从事相关研究、之前没有被市场充分关注的团队走到聚光灯下。千诀也是其中之一。
但事实上,2018年,World Model领域第一篇论文刚发表时,我们团队就已经开始基于视频游戏VIZDOOM竞赛做Model-based Control的研究,并且在国际比赛拿到了很好的成绩。
我们当时看到的是一个确定性极强的长期方向。所以当世界模型在今年被推上风口时,千诀在技术层面已持续积累了近十年。
《Quantifying and Optimizing Simplicity via Polynomial Representations》,提出利用多项式表征对神经网络的“简单性”进行量化与优化(图源/企业0
硬氪:在世界模型概念爆火之前,业界对它的真实认知是什么?千诀早期为什么没有选择更主流的VLA路线?
高海川:千诀成立是在2023年,业内普遍认为,将ChatGPT接入人形机器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这个判断明显低估了数据稀缺性。真实机器人数据的采集成本太昂贵了,时间成本、破坏性成本都非常高。这就意味着,算法必须具备极高的样本效率,才有可能跨越商业化的门槛。
VLA与世界模型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技术路线,VLA在语言理解和直接生成动作等方面具有自身优势。但如果只依赖端到端的策略学习,面对数据稀缺、环境变化和分布外任务时,仍然可能面临较高的数据需求和泛化挑战。所以千诀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不走Model-free的路线,而是选择预测式世界模型,这在当时甚至还没有成为具身大脑领域的行业共识。
在有限数据条件下,我们希望能提高模型的数据利用效率、跨场景泛化能力以及在动态环境中的持续决策能力。
另一点也很关键。开放式场景里的动态随机性干扰,恰恰是Transformer架构的强项;机器人不能只根据当前输入生成一次动作,还需要根据新的观察不断更新对环境的判断。这要求模型不仅具备多模态信息和时序关系的建模能力,还要具备较强的跨场景泛化能力。
我们选择预测式世界模型,是希望通过学习与任务相关的状态表征和变化规律,让机器人能够预测行动可能带来的结果,并在动态环境中持续调整决策和规划,减少对固定场景和既有数据分布的依赖。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支撑了我们的技术判断。
做本体不应该成为融资工具
硬氪:作为机器人智能基础设施提供方,你们怎么理解整机厂商选择外部智能底座的真实诉求?客户通常有哪些顾虑?
高海川:整机厂商最大的顾虑,其实是生态位冲突。一个本身有B端客户、有本体品牌的厂商,在选择大脑时,如果发现供应商也有本体品牌,哪怕只是存在潜在的竞争可能性,这个合作大概率就谈不下去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我们希望通过适配不同形态的机器人,降低本体厂商在智能能力上的重复研发和适配成本,帮助合作伙伴更快完成产品落地,而不是跟伙伴们去争夺本体品牌或终端客户。
至于做本体这件事,在国内或许有它特殊的融资价值,甚至在某些阶段可以变成一张“复活卡”。这本身就是行业浮躁的缩影,不是技术逻辑,是资本逻辑。
硬氪:机器人的矛盾在于,实验室Demo指标很漂亮,一旦迁移到真实物理世界,性能就可能出现断崖式下滑。要实现大规模商业化复制,最大瓶颈到底是算法、工程适配,还是真实物理场景的数据闭环?
高海川:算法经过这么多年迭代,能力储备其实已经相对充足。当下真正的瓶颈,是数据还没有真正到位。在算力、算法、数据这三要素里面,算力与算法基本已经就绪,真正拖慢脚步的是数据供给。
机器人的数据稀缺,是这个赛道独有的困境。物理世界的真实数据,只能依靠机器人实体去主动采集,这和大语言模型完全不一样。语言模型可以继承互联网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海量公开文本;但机器人领域并没有经历过大规模人工操控机器人、沉淀大规模物理交互数据集的历史阶段。
没有这份先天积累,过去行业才被迫把希望更多寄托在算法和算力之上,但数据短板绕不开,必须寻找新解法。
这是我们必须认清的现实,机器人行业不存在所谓的ChatGPT时刻。不会出现某一个单点技术突破,就带来全赛道瞬间爆发的拐点。行业的前进路径,只能是由一个个真实场景驱动,循序渐进完成市场渗透。
搭载千诀世界模型的机器人自主执行餐桌清洁任务(图源/企业)
硬氪:如何判断哪些机器人能力可以跨本体复用,哪些能力天生就无法跨本体迁移?
高海川:目前行业基本上已经形成共识,任务规划、对客观物体交互逻辑的理解可以跨本体。不管是带机械臂的四足机器人,还是人形机器人的机械右手,抓取杯子这件事背后,对杯子会如何发生位移、如何被外力改变状态的认知是相通的。它回答的是“杯子会被如何操作”,而不是“我这个躯体该怎么去操作杯子”。
而“我该怎么操作杯子”,也就是对应执行器本体控制的部分,是和硬件形态深度绑定的。无论是四足、无人机还是人形机器人,本体的运动控制逻辑完全不同,这一部分无法直接跨本体迁移。
“一脑多形”这套跨本体复用模型的能力上限,由数据底座决定。即便模型架构设计足够先进,一旦缺少对应分布的数据支撑,真实场景下任务成功率会出现显著下滑。千诀希望将任务理解、环境认知和决策规划等共性能力沉淀下来,根据不同本体的能力边界进行组合和调整,在提高复用效率的同时,保留对具体执行系统的针对性适配。
硬氪:从产业侧来看,B端客户并不关注VLA、世界模型等技术路线差异,现阶段具身智能商业化落地的核心评判标准和真实客户诉求是什么?
高海川:产业客户根本不关心你用的是VLA还是世界模型,他们在乎的是:这东西能不能让我少雇一个人?能不能让仓库的拣货错误率降下来?具身智能落地,本质上就是在解决这些琐碎而具体的问题。
千诀预测式世界模型(图源/企业)
举个例子,我们给酒店做的机器人,任务就是从脏衣篓里把衣服捡出来放进洗衣机。这个动作听起来简单,但要稳定运行、不卡壳、不夹衣服、适应不同材质和叠放状态,里面全是工程细节。客户不会因为你用了多先进的预测式世界模型就多付一分钱,他只看这个活儿干得漂不漂亮、故障率高不高、值不值这个价。
再比如,一个能整理鞋柜、捡纸团、找手机的机器人,放在人形上可能卖20万,但用户的实际感知价值也就3000块。这中间的落差就是落地最真实的困境。对千诀来说,研发可以朝最酷的方向走,但产品推向市场的时候,必须把它裁剪到用户愿意掏钱的那个形态。
“我首先要考虑商业现实,其次才是搞技术的”
硬氪:从清华实验室的课题组到创业,你个人最大的思维转变是什么?哪些事情是创业之后才被现实重新教育的?
高海川:如果还停留在实验室做学术研究,大家的评价标尺是很简单、很纯粹的,就是看算法、看论文、看技术路径能不能跑通,追求把技术本身做到极致。但创业之后,这套评价体系完全变了。
我一直觉得,我首先要考虑商业现实,其次才是搞技术的。当然,并不是说技术不重要,而是创业者必须对产品、客户和商业结果负责。千诀团队里有不少博士,但我们做的不是学院派创业——我们既做底层学术研究,也做工程转化,但研究不能脱离真实需求,而要与机器人在实际场景中面临的问题相互验证。
在商业世界,拿下真实落地的客户才算胜利,单纯的算法突破不算胜利。再好的技术,如果落不到真实场景,拿不到客户认可,就没有实际价值。
具身智能赛道的概念更新迭代很快,资本热度也会带来大量的外部噪声。作为企业管理者,需要去分辨哪些是真正有价值的技术演进,哪些只是市场炒作出来的故事,守住我们的路线,不会被外界热点带着随波逐流。
高海川(左四)和千诀团队在办公室合影,摄于2023年(图源/企业)
硬氪:一批具身本体企业逐步迈入上市窗口期,资本也在期待大脑、模型、数据层跑出独立的上市公司。上市卡位会影响千诀的技术路线选择与内部资源倾斜策略吗?
高海川:我们不会把上市时间作为决定技术路线和资源配置的首要因素。资本市场能够为企业带来资金资源支持,但一家技术公司的长期行业位置,决定它能走多远的,永远是技术本身、产品能力和落地效果。
市场上存在一个普遍误区,就是会过度放大“上市时间窗口”的决定性作用。客观来讲,IPO本身并不能锁定企业的行业站位。
现阶段,具身赛道最核心的矛盾并不是资金缺口,而是真实商业场景的落地。上市能带来品牌背书,但对场景拓展的直接拉动作用相当有限。只有当行业完成技术收敛、竞争核心彻底转向资本博弈时,上市才会成为决定性变量。但在当下,核心矛盾依然是场景。
不可否认,资本市场会基于上市预期对不同技术路线给出差异化估值定价。但当前整个具身赛道并不缺钱,资本的边际效用已经明显下降。
我们的策略是牢牢锚定主干技术路线,不发生摇摆,同时对各类细分方向算法能力做融合吸收,而不是被外部资本叙事牵着走、绑架技术选择。
硬氪:目前,具身赛道资本叙事的热度跟商业化落地的进度之间存在明显温差,业界普遍存在泡沫焦虑,你如何看待这种市场情绪?
高海川:行业热度的起伏,更多是资本周期在起作用,不完全是企业基本面的映射。站在当下去看,确实到处都有问题;但拉长到产业演进的尺度上,很多阶段性难题会随着时间自行消解。
对企业来说,既不能因为资本热度高就盲目扩张,也不能因为市场进入调整期就否定长期价值。关键是区分哪些事情需要长期坚持,哪些事情需要快速验证。要建立速决战的思维,别陷入消耗型的持久战。
依赖泡沫红利扩张的企业,在资本退潮的时候会受到剧烈冲击,业务惯性太大,想调头已经来不及了。千诀从一开始就没有跟随泡沫叙事,这几年下来,内部也形成了速战速决的惯性,不管资本环境冷还是热,我们始终按自己的节奏在跑。这不是一种策略选择,而是一家企业能否持续运转下去必须具备的底层能力。
硬氪:随着行业逐步脱离表演叙事,更加看重真实场景闭环,据你们观察,尚未解决的共性卡点主要集中在哪些地方?
高海川:现在大家确实不迷信展台Demo了,都在追真实闭环,还有几道绕不过去的坎需要被解决。
首当其冲,肯定还是数据问题。真机采集成本太高,仿真数据只能辅助替代不了真实交互。域外泛化更难,数据不到位,模型再好换了新场景也容易失效。
其次是大脑小脑的协同和跨本体适配,目前还没有统一的工程解法。不能幻想着一套模型通吃所有硬件。换形态的工程成本依然很高。
第三,技术范式本身还没收敛。关于"世界模型"定义差别很大,论文Demo的效果跟真实商业落地之间的差距依然明显。
第四,技术理想和商业现实经常错位。Demo可以展示能力上限,但客户看的是价值跟价格是否匹配。高端原型很强,落地就要裁剪简化到大众能接受的价位。市场教育、客户心智这些非技术因素,也会拖慢速度。
最后,是如何平衡前沿研发和商业化交付。不能把未经充分验证的技术直接交给付费客户,商用版本必须稳健;但企业也不能全扑短期项目,放弃底层探索。怎么分配资源、怎么区分实验室版本和交付版本,这是所有企业都要持续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