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带火的脑机接口,其实还没那么热
马斯克让脑机接口进入了大众视野。让瘫痪患者重新控制肢体,让失语者表达,让失明者重新看见,甚至直接读取人的想法,这些设想不断推高人们对这项技术的期待。但在新云医疗创始人、CEO赵云(中欧EMBA 2024)看来,脑机接口离人们想象中的未来还有一段距离。
他长期在医院和疼痛领域工作,因此更关心一些具体的问题。一项技术究竟能解决什么病?医生是不是真的需要?患者用了之后有没有改善?最后又有多少人愿意为它付费?在他看来,脑机接口的未来值得期待,但从技术走向真正的产业,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脑机接口还在早期,离读心也还很远
这几年脑机接口很热,马斯克、Neuralink也频频出现在新闻里。很多人会问,技术是不是已经发展到能知道人在想什么了?其实还远没有到这一步。
现在所谓的读脑,更多是在识别某一类明确的脑信号。比如一个患者想抬手,系统采集到相应的神经信号,经过解码,再让机械手或者其他设备完成动作。能把这种运动意图比较准确地读出来,本身已经很不容易。
但这和知道一个人脑子里具体在想什么,是两回事。
疾病产生的一些异常神经信号,相对更容易识别。比如疼痛、运动障碍或者其他神经系统疾病,大脑会出现一些异常活动,我们可以尝试捕捉这些信号。但人的思想、记忆究竟是怎么形成和储存的,到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清楚。
所以至少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来看,我并不太担心所谓的读心术。
从技术路线看,现在大体可以分成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
侵入式进入脑组织,采到的信号比较清楚,但创伤、免疫反应和长期稳定性都是要面对的问题。
非侵入式对人更友好,不需要做植入手术,也更容易被接受。但信号要穿过头皮和颅骨,到达设备端时已经损失了很多信息,精度还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
半侵入式处在两者中间。它不深入脑组织,希望在信号质量和安全性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现阶段很难有一条路线什么都占。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面对的是同一个“不可能三角”:信号质量、创伤大小和长期安全性,很难同时做到最好。现阶段,脑机接口仍在三者之间寻找平衡。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行业其实还很早。
目前大家看到比较多的,还是运动意图和运动康复。语言解码、视觉恢复、帕金森、抑郁,包括更多神经功能的重建,都有人在做,但大多仍处于研究或早期临床探索阶段,距离成熟、普适的产品还有相当距离。
脑机接口确实很热,但技术热度和产业成熟度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疼痛可能更早走向临床?
我们做疼痛脑机,并不是先有一个脑机接口技术,再去找它能用在哪里。恰恰相反,是因为做了很多年疼痛,发现现有的方法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才一步步走到脑机接口。
我以前长期在医院工作,后来又参与疼痛学科建设。科室慢慢建起来之后,我们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医生还是缺工具。
慢性疼痛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急性疼痛其实是人的保护机制。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立刻缩回来,摔过一次之后,下次走到同一个地方自然会小心一点。没有痛觉,人反而很难保护自己。
但疼痛持续很长时间以后,情况就变了。组织损伤可能已经修复了,疼痛却还在。这个时候,疼痛本身就成了需要治疗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疼痛很难测量。
体温相对简单,37℃还是38℃,数字摆在那里。疼痛不是这样。同样一种刺激,有的人觉得还能忍,有的人已经非常难受。它里面既有神经活动,也受到情绪、记忆等因素影响。
所以我们一直在想,能不能把过去主要靠患者主观描述的疼痛,逐渐变成一种可以采集和分析的神经信号。
脑机接口在这里就有了用武之地。
我们的目的不是让一个人完全没有痛觉。痛觉本身有保护作用。更现实的做法,是把疼痛控制在患者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当系统发现异常疼痛超过这个范围,就根据采集到的信号进行分析,再调整刺激参数,对神经系统进行干预。如果能够持续完成采集、解码、刺激和反馈,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我认为疼痛有机会成为脑机接口比较早落地的场景,这和它本身的特点有关。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反馈快。有没有缓解,患者自己很快就能感觉到。它不像有些康复治疗,需要训练几个月之后才能判断效果。
另外,很多运动脑机还需要机械臂、气动手套等外部设备配合,整个系统比较复杂。疼痛脑机主要围绕神经信号的采集和刺激展开,闭环相对直接一些。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因素,就是患者数量和需求。慢性疼痛患者很多,真正疼到影响睡眠、工作和生活的时候,改善疼痛的意愿会非常强。
所以我看一个医疗技术,不太会先问它听起来有多先进。我更习惯看几个问题,有没有足够明确的患者,效果能不能被患者感受到,临床上是不是真的缺这个办法。
这些条件如果都成立,技术才更有机会从实验室走向临床。
当然,疼痛只是脑机接口的一个方向。
再往前看,在不借助外设的情况下,让不能动的人重新控制肢体,让失去语言能力的人重新表达,让看不见的人重新获得视觉信息,或者调节一些异常的神经活动,都可能成为脑机接口的应用。
从本质上看,脑机接口做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神秘。一边是更准确地理解神经系统发出的信号,一边是找到办法重新和神经系统沟通。
这也是它真正值得期待的地方。
能拿到证还不够,最后要看患者愿不愿意用
脑机接口这几年很受资本关注,我觉得并不奇怪。
大家看中的并不只是某一台医疗设备,而是它背后更远的可能性。如果未来脑机接口真的能成为人与外部世界交互的一种新方式,它影响的就不只是几种疾病的治疗。所以大家愿意提前为这个未来下注。
但真正做产业,最后还是要回到现实。
医疗产品从实验室出来,到临床试验,再到注册获批、进入医院,最后让患者真正使用,每一步面对的问题都不一样。
现在很多脑机接口项目还在临床试验阶段。这个阶段患者往往不需要承担完整费用,所以愿意参加试验的人多,并不代表产品上市以后,大家同样愿意自己花钱做。
真正进入商业化之后,很多现实问题就会出现。
设备多少钱,手术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患者自己要承担多少,做完以后究竟改善了多少,这些都会影响最后的选择。
所以在我看来,有了收费和医保支付的通道,当然是好事,但这只是开始。
有了支付通道之后,行业才能真正检验需求。过去是免费试验,接下来要看患者在真实环境里愿不愿意选择这个产品。
企业也要慢慢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通过工程化和规模化把成本降下来,另一个是找到更合适的适应症。什么样的患者需求最强,什么样的疗效最明确,什么样的改善值得患者付费,这些都要在市场里慢慢验证。
最后能留下来的,未必是技术看起来最炫的公司,而是那些真正解决临床问题的公司。
政策当然也很重要。脑机接口不是几年就能成熟的行业,它需要比较长时间的科研投入、临床验证和产业积累。如果政策能够持续支持,中国在这个领域是有机会的。
从目前来看,美国在一些前沿技术上走得更快一些,中国的追赶速度也很快。尤其到了工程转化和临床应用阶段,中国有自己的优势。
但政策可以让行业走得顺一些,最后还是要靠产品说话。
一个产品能不能做得稳定,医生愿不愿意用,患者用了有没有效果,价格能不能接受,这些问题最终都绕不过去。
所以现在就判断谁会成为最后的头部企业,我觉得还太早。今天跑在前面的公司,十年以后未必还是同一批。这个行业还有很大的变化空间。
我对脑机接口的长期发展还是持乐观态度。
过去互联网解决了人与信息的连接,移动互联网又让这种连接变得随时随地。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更准确地理解和传递神经信号,人和机器、人和环境之间的连接还会继续发生变化。我把它叫作“脑互联网”。
这个未来什么时候来,现在很难说。
但对医疗来说,我们其实不需要等到那么远。只要有一天,我们能比现在更早、更准确地读懂疾病发出的神经信号,并且及时做出干预,这项技术就已经有很大的意义。
比起它什么时候能够读心,我更关心的是,它什么时候能先把疾病读懂。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ID:CEIBS6688),作者:赵云,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