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星邑空间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一家商业航天测运控公司的八年长跑与「重生」
文 | 阿至
“做隐姓埋名人,干惊天动地事。这是我们这个赛道特别明显的写照。”星邑空间成立八年,创始人王铮很少走到台前。
今年商业航天再次成为一级市场焦点。火箭公司冲刺IPO,卫星创企批量涌现,太空算力成为时下最有想象空间的概念,但在一轮又一轮热潮中,航天测运控,这个连接航天天地系统的关键一环,更多处于聚光灯的边缘。
作为一个幕后环节,它没有火箭发射时的烈焰与轰鸣,也不容易成为资本故事里的主角。但它实际承载着卫星从入轨到价值终结的全部生命线,用王铮的话说,“从火箭点火开始,卫星的全寿命管理就交给测运控来完成了,一直持续到它生命的最后一刻。”
四年前,王铮在接受36氪专访时把商业航天事业比作跑马拉松,当时他们已经建成国内“大三角”测控网,累计管过150余颗卫星,到今天,这个数字翻了4倍。
一组最新的数据是,星邑空间已累计为611颗星/箭提供在轨测控服务,任务成功率是99.8%,2025全年营收过亿,并有望在今年实现盈亏平衡——这也是航天测运控环节的一个特点,作为“卖水人”,商业闭环比火箭和卫星来得更快,有望更早跃过生存线。
王铮把过去8年比作筑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积累力量。与此同时,公司自去年引入多方战略投资人,完成了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退出,实现技术团队控股。
一场由治理结构变革所驱动的战略加速,在星邑空间的内部发生。
36氪未来产业获悉,星邑空间已于近日完成A轮增资扩股暨战略投资人引入。此次A轮股权融资募集资金为数亿元人民币,引入了苏创投、力合清瞳、七匹狼控股、智宸投资、兰溪资本、海锶创投等多家知名投资机构。就在去年底,星邑空间刚刚完成由深创投领投的近3亿元Pre-A轮融资。
8个月内连续完成两轮融资,引入多家产业方及战略投资人。这是一个信号,当火箭和卫星不断刷新市场需求的上限,这家长期“隐姓埋名”的公司,也要加速走向台前。
创业九死一生,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创新
星邑空间的起点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赶着我国第一批商业航天创业的热潮,星邑空间在2018年成立,创始团队核心成员来自中国航天测控体系的“国家队”核心。也是在这一年,蓝箭航天、星际荣耀等公司开始发火箭,完成了从亚轨道飞行到轨道级发射任务的首次尝试。民营火箭进入“发射元年”,市场全面升温。
火箭和卫星要上天了,地上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天上的管理不能滞后,包括星邑空间在内,2018年前后涌现出十几家商业测控公司。直到今天,商业公司覆盖了中国90%以上的民用卫星测运控工作。
和所有基础设施建设行业一样,测运控回报曲线“先重后轻”,前期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建站、建系统、养团队。先有网,才有服务,收益则需要随着卫星数量的增长逐渐释放,靠一颗颗卫星、一个个圈次地叠加来收费。
但矛盾点在于,相比于火箭和卫星的叙事,测运控作为幕后环节爆发性弱,不够性感。
在一级市场做“既要重投入、又难讲故事”的生意,难度可想而知。
早期在地方国资的支持下,星邑空间在铜川建起了占地216亩的指挥控制中心,在新疆喀什、黑龙江鹤岗、云南丽江部署了大三角测控网,三套12米大口径设备、两套7.3米设备在2020年底前全部到位。截至目前,星邑空间已形成“大三角+中部中心”的格局。国内“接力网”已经铺好,接下来的重点,是海外站点的建设,这也是星邑空间此次募资的主要用途。
测控站实景图
与地面建站并重,软件系统也需要长期投入研发和迭代。王铮回忆,公司成立之初软件开发团队就超过40人,如今超过70人,一直是公司研发投入比重最大的环节。星邑空间测控云平台从1.0迭代到3.0版本,支撑起星座运行控制、精密轨道确定、碰撞预警等核心能力。
一个插曲是,早年公司曾经历资金紧张,甚至发不出工资的阶段,团队一度因此折损接近1/3的人员。走过第一次接近死亡的时刻,坚守下来的人,后来都成了公司各个业务的中流砥柱。
这样的艰难时刻,王铮至今仍能回忆起许多。
“很多投入在短期内看不到直接回报,但航天是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在王铮看来,测运控的能力边界由基础设施决定,没有足够密度的地面站,就无法实现全球覆盖和高频次跟踪;没有强大的软件平台,就无法同时管理数百颗卫星和多个大型星座。
王铮说过去八年,星邑空间的主线是筑基,拆开来看其实就是坚持投入三件事:地面基站、软件基础、人才基因。
这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商业打法也从来不是独门绝学。难的是在既定的路径上,用适配自己的节奏向前走,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犯致命的错误,等到市场的爆发。
王铮说,“活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创新。”
2025年,星邑空间完成了公司治理结构的关键调整,实现团队控股,社会资本引入步伐加速。恰逢商业航天风口再度起势,第二批低轨星座组网进入实质阶段,行业也从讲故事转向拼发射、拼在轨运营、拼太空资产管理,测运控作为关键环节的技术支持需求窗口期已经打开。
八年走向成熟,“但还远远谈不上健壮”
如果只看财务数字,星邑空间目前只是一家稳步增长的中等体量公司。但在商业航天领域,尤其是测运控环节,一家公司竞争力的评价维度,还要看实战经验。
截至目前,中国规划建设的各类卫星星座超过100个,规划发射卫星总数超过5万颗。这还不算此前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的超20万颗卫星频率资源。这意味着未来几年,我国至少需要发射2-3万颗近地卫星。这些卫星单颗造价动辄数千万,设计和使用寿命通常为5-10年,一旦入轨,就需要测控公司来“管一辈子”。
具体来看,测运控系统承担对卫星的跟踪测量、遥测、遥控和数据传输,相当于连接天地的枢纽,没有它,卫星就无法确认轨道姿态、接收指令、回传业务数据,本质上只是一块失控的铁疙瘩。尤其是低轨星座由成百上千颗卫星组成,轨道控制、碰撞规避、任务调度、数据下传都必须靠测运控网络统一协调。
“我总给客户讲,测控公司对服务对象的活跃度最有发言权。你的卫星到底有多少颗在天上,你每天能做多少动作,就代表了你的活跃度。”王铮说。
目前,星邑空间常态化管理的卫星数量近400颗,累计管理卫星超过600颗。如果以当前的地面测控网和系统能力来看,星邑空间目前能支持1000颗卫星的在轨管理,可以实现数量级的跃迁。
具体如何实现?王铮的答案依旧是软件、站点和人,以及在“实战中反复沉淀的经验”。
“我们能管1000颗星,是得益于比较完善的测控网、稳定的星邑云平台,以及一个有20多年系统工程实践经验的运行管理团队。”王铮提到,“硬件只是通道,我们看到的那个地面上的‘大锅’,就是通道。更重要的是软件的成熟程度、健壮程度、可靠性程度。我们的软件团队从40多人扩充到70多人,未来还会进一步引入AI人才,基于我们‘航天测运控+’的理念,向态势感知、巨型星座构型管理、太空算力等方向做延伸。”
软硬件基础之上,还有一部分无法量化的隐性知识,就是工程和实战经验。
从两类案例可见一斑。
一是卫星抢救。2025年5月23日,国内某商业卫星在发射入轨后不久后下行信号突然消失,基于过往的卫星异常处置经验,星邑空间立刻组织所属测控站全力搜索跟踪,同时组织卫星研制单位建立故障树,梳理故障排查的思路和方向,制定抢救方案并反复尝试,5个小时后,卫星恢复正常。
类似的应急处置在星邑空间并不鲜见。2024年底,在为某颗外方自主研制的卫星提供测控支持的准备阶段,国内所有参与任务的商业测控公司均无法接收卫星的遥测数据,任务准备一度陷入了僵局。
星邑空间组织专家团队进行分析,发现这颗外星的遥测模式与国内标准完全不同,现有的测控设备无法匹配该星配置。经过对卫星遥测频谱、遥测数据结构分析和反向破解,星邑空间在半个月内找到解决方案,同期其他测控公司也根据星邑空间的解决方案进行了设备适应性改造,最终圆满完成此次测控任务。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是双星编队绕飞控制。今年6月,中国四维“高景二号”05/06星以“一箭双星”方式发射入轨,任务实现双星“200公里跟飞、180度相位锁定、200米管道捕获、500米绕飞成型”四项成果,轨道控制精度为99.9%。星邑空间独家承担了此次任务的测运控托管。
你可以这样理解,两颗卫星在太空中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逼近,在如此高速下,将两颗卫星控制到百米级的近距离并保持稳定,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产生碰撞。这背后对定轨计算精度、空间操作控制精度的要求,也体现了当前商业测运控的能力天花板。
上述案例共同指向一个判断,即测运控的壁垒,不仅在于有多少副天线,还在于天线背后的轨道计算、异常处置和工程经验。这些依靠技术、经验、地面网络和平台系统支撑的操作,构成了测运控公司真正的能力底色。
除了服务载人航天等国家重大任务,航天科技8颗平均造价超1亿的商业遥感卫星早期轨道和在轨服务均由星邑空间独家托管。
王铮提到,商业公司覆盖了九成以上商业卫星的测控,而星邑空间在其中的参与度超过80%,客户包括中国四维、长光卫星、时空道宇、银河航天、云遥宇航等众多头部企业。
我们了解到的最新进展是,今年星邑空间已切入多个国家级地面设备设施的研制工作,并批量拿下多个新兴算力公司和遥感星座客户;海外测控业务方面,也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一个成立八九年的商业航天公司,只能说相对成熟,还远远谈不上健壮。但这确实是公司成立至今,市场让我最有底气的一年。”王铮说。
中国商业测运控,要3年追赶国际水平
近几年,中国商业航天测控发展迅猛,但要理解终局逻辑,需要回到更宏观的全球坐标系。
以瑞典空间中心(SSC)、挪威康斯伯格卫星服务公司(KSAT)等为代表的全球头部商业测控阵营,已建成120+核心商业站点,运营着超过800副天线,实现全球分布式覆盖且超七成为自有站点。我国站点建设量峰值与之相当,行业整体运营天线约220副,但90%集中在国内,海外站点不足15个,西半球、高纬度地区覆盖严重缺失,单圈测控时长仅为国外的1/4。
覆盖网络差距的形成,是数十年累积的结果。SSC在1972年成立,用了半个世纪才建立起遍布全球21个地点的测控网络;KSAT成立于2002年,凭借斯瓦尔巴极地地面站(北纬78.2°)和南极洲地面站的组合,成为极地轨道测控的全球霸主。它们都是先有基础设施,后有商业模式的典型。
对中国公司来说,海外建站涉及数据应用、海外运营、合规审批和地缘政治等多重要素,这意味着海外测控网的建设不会是一个“飞速增补”的过程。但好处是以目前的产业分工角色来看,商业公司更适合为国内填补这块空白。
王铮透露,星邑空间接下来规划建设8到10个海外站点,年内将启动5个。首批站点围绕“一带一路”及与中国有传统友好关系的亚非国家,这也暗合了国际测控巨头的发展路径,SSC和KSAT的全球网络,同样是从本国战略伙伴区域起步,逐步扩张。
“火箭运载能力过去是商业航天最大的瓶颈,其次就是测运控。随着我国可回收火箭取得突破性进展、卫星组网进度加快,现在是天上比地上跑得快。”王铮提到,资本过去更多聚焦在前端,但如今注意力的分配正在发生变化,“机构对全链条的认知在加深——航天跟芯片一样,无论设计、封装、制造,哪一个链条补不齐,你都是跛脚的,都发展不起来。”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航空航天明确列为国家的“新兴支柱产业”,并特别提出“加快发展卫星互联网”。行业依托政策红利迈入高质量规模化发展阶段。
从制海权、制空权到制天权,王铮把这视为一个历史性的转折。
在他看来,测运控作为太空资产的管理者,最终也要成为整个国家航天事业的基础战略力量,“就像国家修高速公路、修高铁一样,这是基础设施建设。我们既要为商业服务,同时也要服务服从于国家的大局。”
“我相信再过3年,我们会大幅度地追赶上国际同行,这也是我们的决心和愿景,构建天地一体化的测控系统,做到全球覆盖的一张网,为通导遥算所有类型的卫星提供服务。”在商业层面,王铮给公司定下的发展节奏是明年全面盈利,三年冲击IPO。
回到四年前那个马拉松的比喻,如果商业航天是一场长跑,它少有对抗的冲突和张力,重要的是留在赛道上,把握节奏,寻求超越。对星邑空间来说,新的赛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