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刮乐，为戒赌而生

「赌性」这种东西，在人性当中，比很多人想象得要更顽固。

刮刮乐推出的初衷，其实是为了戒赌。

前几年刮刮乐销量暴增。

网上有很多解释，有说这届年轻人压力大，需要低成本的惊喜的。还有人说是因为彩票店开进了商场，是销售渠道推动的。

这些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可能只停留在了问题的表面。

我们可以来看一份文件。

2020年10月，财政部、民政部和体育总局联合发布了一份彩票行业通知，其中提出，要「适时推出刺激性小、沉迷性低、娱乐性强的游戏」。

而这个文件发布的节点，跟刮刮乐的流行，刚好完全契合。

01

刮刮乐在学术上有一个专有名字：「即开型彩票」。

即开型，顾名思义，就是现场购买、现场开奖，不用像双色球那样，买完还要等上好几天。

你只需要花个十块二十块买上一张，然后把票面上的涂层刮开，就能直接看到中奖结果。最常见的玩法是刮金额，刮出多少就中多少。一般来说，刮几次，总能中上一次。

另外还有其他玩法，比如刮出的数字如果跟票上的「幸运数字」对上了，就中奖，或者刮出三个相同的图案，也是中奖。

刮刮乐的返奖率能达到65%，也就是平均来说，每花100块钱的，就能刮回来65块钱左右，比双色球这类乐透彩票高出一截。

而且大部分奖金都摊在了几块、十几块的小金额上，为的就是雨露均沾，来者有份，让兄弟姐妹们都能尝点甜头。

这个感觉，其实很像是以前「拧开瓶盖，再中一瓶」的饮料。

这类玩法是1974年在美国发明的。80年代我国开放彩票市场之后，早期产品中，就有这种类型。

2005年，福彩把自己的即开型彩票改名叫「刮刮乐」，2008年，借着奥运会的热度，体彩这边的即开改名叫「顶呱刮」，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现在。

不过总的来说，它的火热主要出现在刚推出那会儿，大家新鲜了一段时间，后来一直不温不火。

在2008年，全国刮刮乐类产品卖了200.85亿元，中间几年涨过一阵，但是到了十年之后的2018年，这个数字还是225亿，几乎原地踏步。

要知道，2018年全国彩票的总盘子达到了5114亿元，刮刮乐们只占到了4%，基本上聊胜于无。

但是2021年之后，刮刮乐起飞了，此后几年，份额突然暴涨到了20%左右。

02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十几年来一直半死不活的老产品，为什么又突然火了呢？

这个问题的关键，其实是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关键的问题，就藏在了开头说的那个文件里。

有关部门在2020年10月推出的这份文件中，白纸黑字写着：「有效平衡游戏的娱乐性和博弈性，适时推出刺激性小、沉迷性低、娱乐性强的游戏，彰显国家彩票公益属性和社会责任。」

而这份文件的全称，叫做《财政部 民政部 体育总局关于有序退市高频快开彩票游戏有关事宜的通知》。

「有序退市高频快开彩票」，顾名思义，就是让「高频快开」这种彩票退出市场。

从10月份颁布到几个月之后的过年期间，高频快开类游戏彻底消失，而在随后一整年，刮刮乐的销量就出现了暴涨。

可以说，刮刮乐作为一种成瘾性更小的产品，在事实上承担了「高频快开」退市之后的替代角色。

「高频快开」，听这个名字，就感觉有点刺激。

它指的是一种彩票玩法：你选一组号码下注，然后每隔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开一次奖，中了当场兑钱。没中？也不要紧，十分钟之后马上又可以开奖。

彩票站一天能开几十期，也就是说你可以一直连着玩。

你还可以倍投和追号，认准一个号或者一批号，这期没中，下期加倍买，赌的就是只要中一次，前面输的就能全部赢回来。

众所周知，人在刚输钱的时候，往往是最不甘心的，而「高频快开」刚好在你玩红了眼的那一刻，再给你一次机会。

反正只要我还在牌桌，我就不会输！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股民懂、赌狗懂，连胡主编都懂。

大家可能听过「时时彩」、「11选5」、「快3」这些名字，都是属于这类。

高频快开一直以来，都是彩票站的核心产品，在巅峰时期，它占到了福彩和体彩总销量的40%左右，是一门千亿量级的生意。

与此同时，伴随它的始终是一种争议，那就是太让人上瘾了。

一些重度玩家会在店里连续坐几个小时，不断下注，开奖，一直到彩票站关门。

03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么上瘾，为什么还要允许它销售呢？

答案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为了帮助戒赌。

没错，是为了戒赌。

它最初被推广，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打击当时一种危害性很大的赌博：地下私彩。

时间拉回九十年代末，广东、海南以及其他省份的一些农村地区，开始流行一种叫「买码」的地下赌博。

这种玩法非常简单：从1到49里面选一个号码并下注，然后等香港六合彩的开奖结果。六合彩是香港的合法彩票，每周都会开奖。如果你选的号码跟开奖号码对上了，「庄家」就赔你四十倍。

注意，这里的「庄家」，借用香港的号码接受投注、收钱赔钱，属于是私人非法坐庄，因此习惯性被称为「私彩」。

90年代正是港片风靡的年代，《赌神》、《赌圣》、《赌侠》等一众赌片，在内地非常火爆，香港的赌桌术语和玩法，也顺势传入内地。

广东、海南因为靠香港比较近，私彩一度非常猖獗。海南的私彩最高峰时一年能卖到18个亿。 后来它开始向福建、广西、浙江、湖南等地蔓延。

浙江淳安的汾口镇，全镇只有八万人口，五年里参与买码的，竟然达到了一百万人次。湖南一些农村更夸张，买码输光的人，只能把自己家的房子抵押给庄家，有的卖掉青苗和耕牛来还债。

还有的地方，整个乡镇的现金都快被买码抽干了，比如湖南安化县十七个乡镇的信用社存款，在十天之内就少了六千六百万。

更别说与之伴生的高利贷、非法催收、庄家卷款跑路，甚至是偷盗、抢劫这类衍生犯罪。

对于这些现象，公安部门一直在严打，每年查处的案件数以千计。

但是因为人性中深藏的赌性，这种打击就像打地鼠一样，端掉一个，别处可能又冒出三个。只要玩家赌性足够坚强，私彩就无法彻底根除。

后来治理思路转变，所谓「堵不如疏」，既然人性禁不掉，那与其让赌性在地下蔓延，不如提供一个安全、合法的渠道，来疏解这些需求。

2003年，私彩最猖獗的广东，推出了一种叫「好彩1」的彩票，玩法几乎是照着私彩复刻的：从1到36里选一个号码下注，只要对上开奖的「特别号码」，就能中奖。

为了让彩民愿意从私彩那边转过来，官方还特意把返奖率拉高到了65%。广东省福彩中心的曾经直接表示过，这些产品的推出，就是为了打击私彩。

「好彩1」一开始每周开三次，后来干脆改成天天开奖。但这还不够，后来各地上架了各种更快的品种，比如山东的「11选5」，江苏的「快3」，重庆的「时时彩」，都是十分钟开一期，被称为「高频快开」型产品。

几年之内，「高频快开」产品铺遍了全国。

这个做法确实起了作用，很多私彩彩民涌向了正规彩票，私彩本身也受到了冲击和限制。

不过，经过十多年的发展，「高频快开」本身，在某种程度上，也从勇者变成了恶龙。

因此，到2021年的春节，这类产品在国内已经全部停止销售。

然后就是这一年即开型彩票近乎翻倍，2023年更是再次翻倍到了1190亿。

因此，刮刮乐的增长，相当一部分就是来自原来高频快开的盘子。

所以某种角度来说，刮刮乐也承接了高频快开「打击私彩」、「帮助戒赌」的责任。

04

其实这个故事我们还可以往前再推一步。

刮刮乐替代了高频快开，高频快开当年是为了对抗「私彩」，那私彩借用的「香港六合彩」，又是怎么来的呢？

实际上也是为了差不多的原因。

1975年，香港政府为了打击当时泛滥的「字花」赌博，专门推出了一种合法彩票，这就是六合彩的由来。

换句话说，同样是用一种伤害更小的合法方式，去疏解人们想赌的需求。

不得不说，这是毅种循环。

世界彩票协会章程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人类对于博彩的喜爱历史几乎与人类自身的历史一样长。」

「赌性」这种东西，在人性当中，比很多人想象得要更顽固。

它存在于看到一段新闻就去梭哈比特币、黄金的大妈当中，也存在于把毕生积蓄都转给一个东南亚陌生账号的退休大爷当中。

它存在于勇哥连线中那些贷款几十万开杂牌奶茶店的智慧之音中，也存在于那些几倍杠杆梭哈科技股票的韩国股民中。

赌性是如此根本地存在于人性之中，以至于纯靠堵是堵不住的；但如果完全不管，那就是在纵容人性中最不理性的那一面。

所以这类政策始终存在一个张力：既要给它一个合法释放的出口，又尽可能控制它的烈度。

2005年用「高频快开」对抗「私彩」是这个思路，2020年用「刮刮乐」替代「高频快开」，还是这个思路。

刮刮乐在各个层面上，都相当于一个毒性更低的「高频快开」。

它没有连续开奖，因此就很难玩急眼；没有「倍投追号」，就没有「翻倍赢回来」的心态；一张票最多亏几十块，刮完就结束了，成瘾性也更小。

但是，问题在于，只要人还是人，那种以小博大的冲动就不会消失。

即使是成瘾率低，照样有人借网贷来买，也照样有人刮奖刮到手指磨破。

参考文献：

年销售额超600亿 刮刮乐的N种玩法 未来编辑部·微观中国

福彩刮刮乐：不曾落幕的电影，不曾迷失的初心 中国福彩网

彩票资金的构成及其比例 中国福彩网

高频/快开游戏：锋芒背后风险并存 新浪彩通

财政部 民政部 体育总局关于有序退市高频快开彩票游戏有关事宜的通知 财政部官网

专家称彩票正义性是应对问题彩民关键 新民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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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IC实验室”（ID：InsightPlusClub），作者：IC实验室，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