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暗战百亿市场:AI Coding赛道的卡位与变数
那份被流出又被消失的梁文锋与投资人闭门交流实录中,提到一点,DeepSeek现阶段最重要的是Coding Agent。
就在一个月前,火山引擎大会,当外界沉浸在对Seedance达到全球SOTA水平的赞誉中时,字节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火山引擎总裁谭待说,内部始终将Coding视为核心方向。
更耐人寻味的是,几天前IDC突然公布了一项关于AI 编程的市场份额数据,被媒体广泛报道的是,上线不足一年的阿里旗下智能编程平台Qoder营收份额拿下47.6%。今年5月,阿里云公共云总裁刘伟光对外说,Coding是我们最重要的方向,它几乎for everything。
种种迹象表明,几乎国内大厂都在加速布局AI Coding,且成为竞争火药味最浓的领域之一。
字节Trae、阿里Qoder、腾讯CodeBuddy、智谱CodeGeeX、商汤Raccoon、百度Comate、华为CodeArts、月之暗面Kimi Code……这个名单还可以被不断拉长。
背后的原因也不复杂:AI Coding 已经成为模型推理算力最大的消耗场景之一,商业价值更容易得到衡量和体现。
Claude Code就是全球大模型公司的学习样本。这款率先风靡的Coding应用,ARR(年化收入)已经从2025年4月的1700 万美元飙升至2026年2月的25亿美元,上线仅6个月,ARR就突破10亿美元。Anthropic 尽管是家未上市公司,但是高管一直在积极对外披露信息,每次都会刺激市场敏感的神经。
甚至大模型公司引领者OpenAI也在跟随Anthropic,且尝到了不小的甜头。
2024年,OpenAI还没有独立Coding产品,而是内嵌在ChatGPT Plus/Team。2025年中,Codex独立并发力,今年1月底,ARR就过10亿美元,且成为公司核心增长动力之一。
对于还未找到确定性赚钱方向的国内公司而言,这是巨大的诱惑和鼓舞。
不过大厂火力押注Coding 还有个重要原因:Coding能力是基础,是决定Agent 效果上限的关键。所以当前AI Coding对于行业的意义,早已超出一款生产力工具的范畴。
只是那个押注Coding的长长名单,必然不是谁都能留下。大厂正在像以前那样,想尽一切办法弯道超车。
国内起步本身晚了
毫无疑问,AI Coding是目前中美大模型公司集体重点押注方向,从之前的Claude Code一家独大,变成现在的全面开花。
2025年2月,Anthropic低调发布Claude Code,率先将行业带入Agentic Coding阶段,行业竞争的焦点也从「AI会不会写代码」转向「AI能不能独立完成软件工程」。
这款能够直接操作计算机、自主完成编程任务的AI智能体,在短短六个月内为Anthropic带来了超过10亿美元的年化收入。
甚至全球头部公司都是Claude Code的客户。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在今年4月份曾分享过一篇自己的硅谷观察,作为一家市值万亿级别的公司,Meta全员都在用Claude Code。「放在半年前,这件事完全不可想象,因为代码是公司的核心资产,你怎么能让外面一家公司的API 去碰它?」不得不用的原因很简单,Meta自研的coding产品「不好用,没人用。」
就在Claude Code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的时候,OpenAI出手了。
2025年之前,OpenAI还没有独立的Coding产品,编码需求混在ChatGPT订阅和API里。从当年年中到今年,旗下产品Codex就表现出凶猛的反扑攻势。
2025年9月,Codex的使用量仅为Claude Code的5%。到2026年1月,这个比例已经接近40%。尤其GPT-5.5 之后,OpenAI 在代码能力、工具调用和 Agentic Coding方面赢回不少开发者用户的信任。
5月中旬,OpenAI创始人兼CEO Sam Altman为战火又添了一把柴。他在X上宣布,接下来的30天内,为想从Claude Code切换到Codex的公司提供两个月的免费使用。
「这个季度可以看到Codex的势头明显起来了,很多开发者从Claude Code转向Codex,尤其是在Anthropic自己出现限流、价格调整、口碑波动之后,OpenAI抓住了这个窗口期。」MoE Capital创始合伙人Henry Yin近日接受《晚点LatestPost》采访时表示。
他还指出,Coding已经不只是一个应用场景,它既是当下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未来很多前沿突破的基础能力。这是一条任何大模型公司都不能、也不敢掉队的赛道。
这种意识很快传导至国内。
2025年字节跳动技术副总裁洪定坤也说过,Coding作为一种高度结构化、逻辑严密的任务,对模型理解复杂的语义结构、逻辑推理、算法设计和精确表达都有很高的要求,能助力模型智能上限的探索。
但是国内在Coding场景,整体还是速度有点慢。谭待在接受36kr采访时解释称,除了LLM(大语言模型)全球竞争激烈,最重要的还是,Coding这个方向是Anthropic 和 OpenAI最早定义并且发力的。
现在,这一切都在加速。
大厂补齐AI战略的重要一环
今年以来,随着自研模型Coding能力快速提升,国内大厂正在逐步减少对海外模型的依赖。
最典型如阿里。7月3日,阿里下发内部通知,宣布自7月10日起,全面禁止内部员工在办公环境下使用包含Claude Code 在内的 Anthropic全系产品,并推荐使用自研的Agentic Coding平台Qoder 作为替代方案。不久后,蚂蚁内部也下发了类似通知。
《新莓》了解到,目前腾讯和字节暂未在内部明令禁用Claude Code,但大方向都是在朝着自研模型倾斜。
腾讯主推的AI Coding工具CodeBuddy支持混元、Claude、GPT、Gemini等多种主流模型。随着混元Coding能力不断提升,腾讯持续强化自研模型与Agent能力的融合,但整体仍保持多模型兼容的产品策略。
不过7月初工业和信息化部网络安全威胁和漏洞信息共享平台发布「Claude Code存在安全后门隐患」的风险提示后,Claude Code在字节内部颇有些「红线」的意味。
这也可能跟字节内部将Coding视为核心战略之一有关。
6月23日,Seed(豆包大模型)2.1发布后,谭待的评价是,「我们在Coding领域真正上牌桌了。」他还补充,这是很重要的事。
字节官方给出的口径是,Seed2.1 Pro的Coding能力已经能比肩Claude Opus 4.6。
编程评测Terminal Bench甚至认为,Seed 2.1 Pro 的Coding能力与Claude Opus 4.7 基本持平,而综合使用成本相比Claude Opus 4.6到4.8系列模型降低近80%。同时,面向高频调用场景的豆包大模型2.1 Turbo同步上线,价格仅为2.1 Pro的一半。
从谭待的表态也能看出,Coding是字节AI重要命题之一。但是在此之前,相比Seedance的爆火,Coding这条战线似乎没有给字节带来太多营收增量。
和OpenAI、Anthropic相比,字节在AI Coding上发力较晚,路径也不同:字节是先做 IDE(集成开发环境),再补模型。Trae是字节最早做出的尝试。作为国内首个原生AI IDE,Trae最初接入了DeepSeek在内的多家模型,而非完全依赖自研的Coding模型。
背后的原因可能是自研模型的Coding能力还不够好——直到Seed-Code在2025年11月正式对外发布,其性能方面的整体表现仍次于Claude Sonnet 4.5。
「字节Coding效果难以取得突破的原因在于缺少数据回流。」《智能涌现》援引知情人士指出。由于模型能力有限,字节内部相关业务都不愿意使用Seed-Code。
不过今年以来,不少字节员工感受到,各个业务方正在加大对Seed模型的支持力度。一名Seed员工透露,原来字节并不限制业务侧使用第三方Coding模型做开发,但2026年以来,多个应用部门被强制要求使用Seed模型。
但是如果放在整个字节的AI战略版图,仅仅内部使用还不够。核心在于,是否有客户愿意掏出真金白银付费使用。
AI云增长的重要动力?
国内大厂在Coding方面起步晚,个人用户和开发者层面失去先天优势,但是你知道的,我们擅长弯道超车。前提在于找到那条弯道。
目前,国内这些AI Coding面向个人用户,几乎都是免费,Kimi Code为纯付费。只是有个现象,如果你用Qoder,推理消耗必然跑在阿里云;同理,CodeBuddy的算力消耗跑在腾讯云,Trae是基于字节火山引擎。
也就是说,如果将AI Coding封装为云服务中组织生产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化作企业服务,就能找到新的增长点。
这也是Claude Code和Codex最为陡峭的增长来源。媒体报道,OpenAI 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约为57亿美元,toB企业业务收入已占总收入的40%,Codex是核心增长动力之一。Anthropic70%-80% 的收入来自企业客户和API业务,毛利率已从一年前的38%跃升至70%以上。
晚点报道,今年4月份,字节高层到访Anthropic之后,内部开始调整AI资源分配,重心从豆包这类面向大众的产品,转向服务企业的产品。当内部认为seed2.1在Coding方面具备上桌的能力之后,必然也是火山引擎AI云发力的时刻。
站在企业的角度,AI Coding几乎具备了所有toB产品最理想的特征:与AI客服体验提升、AI会议纪要节省多少时间等相对模糊的指标不同,AI Coding的价值天然可以被验证——开发周期是否缩短、Bug数量是否减少、测试覆盖率是否提高、单个需求交付时间是否压缩,这些都可以直接转化为研发效率和人力成本。
而AI Coding的主要使用者——软件开发人员是AI时代最成熟的付费人群。他们长期以来已经习惯为能够提升效率的工具付费,因此,当AI真正开始进入企业时,研发部门往往是第一批愿意采购Agent产品的客户。
阿里云智能集团资深副总裁、公共云事业部总裁刘伟光曾在采访中说,云计算时代,有一个长期痛点:盘点客户IT预算时,企业内部的软件开发和人力外包这块,我们是吃不到的。现在正好反过来,这些预算恰恰是AI Coding能100%命中的。
正因如此,几乎所有头部云厂商不约而同地把AI Coding放在Agent战略最前沿。
微软将GitHub Copilot深度整合进GitHub与Azure;Google将Gemini Code Assist纳入Google Cloud开发体系;阿里围绕Qoder持续强化阿里云开发生态;腾讯推动CodeBuddy与腾讯云协同演进;字节也不断加强Trae与火山引擎、Seed模型的联动。
「AI Coding正从『代码生成工具』向『软件生产力平台』演进。」IDC分析师李浩然指出,「随着大模型推理能力、Agent自主执行能力和企业代码资产管理能力持续增强,AI Coding已不再局限于代码补全,而是逐步覆盖需求分析、编码开发、测试验证、运维交付等完整软件生命周期。」
作为AI Coding工具的团队,过去半年TRAE超过90%的代码是 AI完成的。洪定坤对外宣称,人均需求吞吐率提升了60%,达到1.6倍。
所以Coding Agent最有可能成为企业持续使用Agent的第一个核心场景。这也是它成为AI云增长重要来源的依据。几乎都有云服务的存量客户被认为都是Coding的潜在用户。
不过对于云厂商而言,AI Coding真正重要的意义,不在于卖出一款AI开发工具,更在于率先占据企业研发工作流。谁掌握了开发入口,谁就更有机会承载模型推理、Agent运行以及未来更多AI应用。
在刘伟光看来,Agent已经成为带动模型市场、甚至带动存量云市场的最大推动力。
赚钱最拥挤的赛道?
除了前端应用争夺,Coding也是大厂在模型层面竞争最激烈、最拥挤的赛道。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AI Coding是目前少数Token消耗量具有确定性的应用场景之一。
根据Gartner分析,截至2026年4月,全球企业级AI编程市场的年化规模预估已达98亿至110亿美元。预计到2028年,超过70%的企业软件工程师将依赖AI Coding Agent完成日常开发任务,并有望为软件工程团队带来30%至50%的生产力提升。
由于Coding Agent需要持续读取代码库、调用工具、执行测试并根据反馈反复修改,模型在这一过程中消耗的不只是生成代码所需的Token,也包括理解项目上下文、处理工具反馈和维持长链路推理所需的大量Token。
2026年一篇针对Agentic Coding Token消耗的研究显示,复杂Coding Agent任务的Token消耗量显著高于传统代码问答和代码推理任务,可以达到后者的1000倍量级。Token消耗的主要成本来自持续的上下文输入,而非最终输出。
在这场模型层面的明牌战争中,Anthropic无疑吃到了最大红利。
据《华尔街日报》,Anthropic的营收预计将在第二季度增长一倍以上,达到109亿美元。据研究机构SemiAnalysis的最新分析,Anthropic年化收入在数月内从90亿美元飙升至逾440亿美元。
占据2025年国内AI Coding市场份额将近一半的阿里也受益于此。
在2026年的前5个月里,阿里云MaaS业务的Token收入增长了15倍,月度Token收入达到数亿元级别。阿里巴巴CEO吴泳铭预计,第二季度阿里的AI模型与应用服务年化经常性收入(ARR)将突破100亿元,年底突破300亿元。
与此同时,国内创业公司也纷纷加入战局。
月之暗面、MiniMax、智谱等公司都开始强化Coding能力,并通过更具竞争力的API价格、免费额度或开发者计划争夺市场;三大运营商也陆续推出面向开发者的大模型平台和Agent服务,希望借助AI开发场景带动云资源消耗。
这些产品形态虽然各不相同,但商业逻辑高度一致:先用足够低的边际成本吸引开发者进入平台,通过持续、高频的Coding调用扩大Token消耗,再逐步提升模型调用和云服务收入。
如果说这一轮国内AI Coding竞争已经出现阶段性赢家,那么过去两年持续押注模型智能和Coding能力的智谱无疑是其中最受关注的一家。
智谱2026年一季度API调用定价累计上调83%,调用量仍增长400%;截至3月,ARR突破2.5亿美元,「量价齐升」。调价后,智谱GLM-5.1在Coding场景的缓存命中Token价格已接近Claude Sonnet4.6水平,这是国产大模型首次在核心场景实现与海外头部模型的价格对齐。
然而,与AI Coding高频调用,伴生的是成本快速攀升。今年以来,多家大型企业开始重新评估AI Coding工具的使用策略。
据《The Information》等媒体报道,Uber内部发现,员工广泛使用Claude Code、Cursor等AI开发工具后,仅数月时间便消耗了全年大部分AI预算,因此开始限制部分高成本工具的使用,并引导员工根据实际需求选择不同模型。
埃森哲也被媒体曝出,对部分非研发岗位开始限制AI工具的非必要使用。例如,将PDF转换为PPT、简单文档润色等低价值任务,不再鼓励调用高成本的大模型,以控制企业整体AI支出。
这些案例反映出,随着Agent持续运行、上下文不断增长,AI Coding正在成为企业最昂贵的大模型应用之一。对于大模型公司而言,如何在提升能力的同时持续降低推理成本,是下一阶段竞争的核心。
同时如洪定坤所言,「代码生成门槛下降,不代表系统复杂度下降。」AI Coding也许在某些直观指标表现,会让人更激动,但说到底还是一个早期命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莓daybreak”(ID:new-daybreak),作者:王沐沐,编辑:翟文婷,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