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最热的半年,投资人开始担心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二级市场AI 板块跌宕起伏,芯片、存储、光互联轮番震荡。Meta 又上调了 2026 年资本开支预期,把 AI 基建到底还要投多久、投多快,重新拉回了讨论中心。
钱还在往算力、存储和数据中心里涌,市场已经开始问:AI 基建是不是到了阶段性高点?这轮热潮还能跑多久?与此同时,具身智能、世界模型、Agent、Token,以及从云到边到端的硬件变化,也在同时发生。
2026 年过半,峰瑞资本科技投资人刘鹏琦和颜黔杭坐下来复盘了这半年:项目估值为什么一周一变?OpenClaw 的热闹散去后留下了什么?世界模型为何集中爆发?“电力 in,Token out”又意味着怎样的算力竞争?如果泡沫迟早会破,哪些公司能留在牌桌上?
我们整理了部分对话内容,完整对话欢迎移步小宇宙App和Apple Podcast搜索「高能量」收听本期节目。
一周变一次估值,投资人怕的不只是错过
刘鹏琦:站在 2026 年年中回头看,AI 的演进一点没有慢下来。从 OpenClaw、世界模型,到存储、光互联,再到智谱市值突破万亿港元,热点一波接一波。这些全挤在同一个半年里,我们今天正好顺着聊一遍,看看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先问颜博,你上半年大概聊了多少个项目?
颜黔杭:差不多 200 到 300 个,其中 AI 相关的项目接近 150 到 200 个。
刘鹏琦:我的体感也差不多。如果用几个关键词描述上半年看项目的感受,你会选什么?
颜黔杭:第一个是 FOMO(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热点领域会突然冒出大量以前没见过的人和项目,估值也在快速上涨。很多人会逼着自己把所有项目看一遍:我们今天投了吗?投了多少?是不是应该再多投一点?
第二个是结构分化。少数热门赛道融资很活跃,大部分赛道仍然冷静。二级市场也一样,科技股涨得很好,但不在热点范围内的股票可能不温不火,甚至下跌。
第三个是估值前置。过去做早期投资,什么 Milestone(里程碑)对应什么估值,大家有一套相对明确的判断。公司形成共识、完成阶段性交付后,估值再往上走。现在热度和 FOMO 打破了很多经验,10 亿美元估值可能在几个月内火箭式地出现。
刘鹏琦:有些项目一周时间估值就变了,甚至夸张到同时有三轮融资在进行,一轮在交割,一轮在谈协议,另一轮已经在敲定方案。面对这样的市场,作为投资人会焦虑吗?
颜黔杭:说不焦虑不现实。但我更焦虑的不是没投到某个项目,而是 AI 变得太快。每天都有新模型、新热词和新想法。你看到一条晚了几天的新闻,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已经被甩下了?
刘鹏琦:投资有偏价值的,也有偏机会型的,还是得拆开看,不能让市场情绪替你做决定。先把估值和 FOMO 放在一边,上半年真正长出了哪些新东西?
颜黔杭:我先说研究型创业。美国最近有个被讨论得很多的概念叫 NeoLab,用商业化公司的方式解决长期研究问题。上半年出现了不少这样的公司。大家不再只问“是不是教授创业”,而是看教授出来做公司以后,研究能不能跑得比原来的组织方式更快。
再看 AI 应用和 AI 硬件,大家也开始回到产品本身。Manus 出现后,市场一度 FOMO Agent;后来 Insta360 又带起了一轮对 AI 硬件的关注。追了一轮热点之后,大家还是得回来找真正会定义产品的人。
AI Coding 也让创业者不再局限于算法研究员和工程师。律师、设计师、产品经理,甚至家庭主妇,都可能用 Coding 工具做出产品。
刘鹏琦:以前经常说技术型创业者是“拿着锤子找钉子”。现在有点像钉子自己出来创业,锤子已经变成了普适化工具。
吹开Agent的泡沫,下面是醇厚的啤酒
刘鹏琦:OpenClaw 应该是上半年最受关注的事件之一。从全民“养龙虾”、抢 Mac mini,到模型厂商和 IM 平台纷纷推出自己的 Agent,热度现在又慢慢降下来了。开源让它一下走进了大众,但安全和体验的问题也跟着暴露出来。热闹过后,它到底留下了什么?
颜黔杭:OpenClaw 让很多普通人第一次自己部署 Agent、下载 Skills,再通过自然对话一点点把它调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它更像一种 Agent OS(智能体操作系统),不只是完成某一个任务的工具。
比如我有一个做美妆的自媒体朋友,想切入科技内容。她用 OpenClaw 搭了几套 Workflow(工作流),定向搜集科技信息,再形成内容生产的 Pipeline(流水线)。Coding、PPT、电商和企业内部的流程任务,也已经有不少人在稳定使用。一波热潮之后,虽然有泡沫、波动和噪音,但吹开啤酒的泡沫,下面是醇厚的啤酒。
刘鹏琦:最近大家又开始强调 Harness Engineering(智能体运行环境工程)。当大模型从聊天工具变成任务执行者,哪些东西开始变得更重要?
颜黔杭:Agent 得在一个环境里做决定、执行任务,再根据结果调整,整个过程要转起来。模型只是里面那个“大脑”。Harness Engineering 做的是把周边环境和反馈通路搭好,让模型自己在 Workflow 里跑,而不是人提前写死每一步。
刘鹏琦:这也和数据飞轮有关。传统互联网的个性化体验来自用户数据积累,Agent 会不会成为形成数据飞轮和个性化体验的载体?
颜黔杭:Chatbot 留下的主要是语言上下文,Agent 留下的是任务轨迹:它怎么判断、怎么执行、调了什么工具,最后有没有把事情做完。这些轨迹可以拿来做 Agent RL(智能体强化学习)。垂直场景的数据未必会回到基础模型公司手里,这才可能变成 Agent 创业公司的壁垒。
刘鹏琦:这么看,谁能拿到用户的任务轨迹,谁就更有主动权。现在场上大致有三类玩家:模型厂商、IM 与办公平台、本地硬件。你更看好谁?
颜黔杭:它们做的事情不同。模型厂商适合搜索、深度研究和 Coding 等通用任务;办公平台有现成的文件、文档和业务流程;本地硬件更多与隐私有关。但“龙虾机”是不是一条成立的产品路线,还要打一个问号。一开始抢得最凶的是 Mac mini,热度下来后,闲鱼上卖得最多的也是 Mac mini。
本地硬件还有一个问题,数据到底归谁?比如一家公司的核心架构师使用 Agent,他当然想用最好的模型,但如果架构设计和任务轨迹被模型公司拿去训练,对他来说风险很大。很多用户面临的冲突都是:我想用最好的模型,但不接受把数据交给它。你怎么看隐私与模型能力之间的取舍?
刘鹏琦:按过去的经验,大多数 C 端用户会先选效率和体验。但 Pro C 和 B 端不一样,技术文档、产品设计、业务数据都是企业的核心资产。机会可能就在这里:让企业用上最好的模型,同时把本地数据、权限和安全管住。
颜黔杭:我和鹏琦早年都看过 SaaS 和 Fintech,对大 B 客户都有点又爱又恨:预算多,需求也复杂,服务起来很重。现在又多了 FDE(前沿部署工程师),得让懂模型和业务的人进到现场帮客户部署。AI 服务大 B,和过去的 SaaS、Fintech 会有什么不一样?
刘鹏琦:大 B 客户预算大,要求也高,加量不加价、定制成本高这些老问题还是会有。客户还会问:既然有开源模型,为什么要为 AI 服务多付钱?等 AI 真进了企业底层,数据安全、隐私、系统对接都要处理。还有幻觉,如果 AI 用在风控这类核心业务里,出错造成损失,到底算模型厂商、企业还是员工的责任?这个边界现在还没切清楚。谁能把这些问题解决,谁才有机会。
电力in,Token out,AI基建进入系统竞争
刘鹏琦:过去半年,大模型能力进步的速度是在加快,还是在放缓?
颜黔杭:如果看类似 o1 推理架构这样的跨越式创新,确实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了。但模型做真实任务的能力还在进步。过去看数学测试和知识榜单,像让模型参加考试;现在看 SWE-bench(软件工程基准测试)、Computer Use(计算机操作)和 Agent Benchmark(智能体基准测试),考的是它能不能修 Bug、调工具、把一个长任务做完。模型已经从考场走到了工作现场。
刘鹏琦:有点像学生从学校毕业走入社会。知识储备可能已经基本形成,真正的考核是,他能在工作中发挥多少能力。这一轮表现最突出的公司,你会选谁?
颜黔杭:我会选 Anthropic。它很早就把重心押在 Coding 上,现在看这个决定很关键。它比别人更早意识到,模型不能只比考试成绩,还得看任务执行。Claude 3.5 出来以后,AI Coding 工具的体验进步很明显,Cursor 这类产品也越来越好用;工具变好,用户变多,反馈再回到模型里,慢慢就滚起来了。
另一个原因是它的收入增长很快。Anthropic 今年几次公开披露的年化收入都在快速上升,大家也开始讨论:如果 Anthropic 上市,会是什么量级的公司?推理成本和盈利能力的改善,也让很多人重新评估它。
刘鹏琦:听起来,它选了一个看着垂直、实际足够大的市场,先把这群用户打透。总比摊得很开,却没有一个方向足够领先要好。
颜黔杭:我不太会把 Coding 叫作垂直领域。Coding 里面本来就有人的逻辑、推理和决策,要把一个算法真正变成能跑的 Application(应用)。模型把 Coding 做深,推理、关联思考和链式决策都会跟着练起来。所以大家用 Claude 时,才会觉得它严谨、聪明。
有些模型很有想法,但不够可靠。Anthropic 从 Coding 和 Agent 切进去,真实任务也在反过来练模型。有点像“知行合一”:它比别人更早把“知”和“行”放进同一个循环里。
今年 Anthropic 又推出了 Fable 5 和 Mythos 5。Fable 5 面向普通用户开放,Mythos 5 的访问范围更窄;两款模型还一度暂停访问,后来又恢复了。你怎么看围绕这种限制产生的讨论?
刘鹏琦:网上已经有不少对这些模型的评价,但真正深度用过的人可能还不算多。我简单看了一下,它们在上下文长度、自适应循环思考,以及和 Agent 能力融合上,体验确实很强。至于所谓“封禁”,我觉得里面可能也有烟雾弹和饥饿营销的成分。它们是不是真的已经强到可以成为国家之间竞争的工具,还要再看。
颜黔杭:回头看国内模型,你觉得过去半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刘鹏琦:智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它也在往 Coding 方向发力,在架构和长程任务训练上做了自己的尝试。我们也听说,团队加入了过程奖励等方式来提升模型能力。国内团队还在不断往前试,架构、算法、模型能力都没有停。
数据这一块也在补。只做蒸馏,天花板很快就能看到。模型公司拿到更多钱以后,除了买算力、招人,也开始肯在高质量数据上花钱了。
DeepSeek 也值得看。它发布模型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一直在做自己的积累。今年一个明显变化,是它在融资和国产算力合作上的态度比过去更开放。
我理解,它需要通过估值和股权激励留住人才,也希望和国内算力厂商建立更深的合作。这样做不只是提升自己的模型,也是在带动整个产业生态。
颜黔杭:DeepSeek 刚出来时,国内几家模型公司的资金规模大多还是几十亿元。在这个量级上,一家由量化基金支持的 Research Lab(研究实验室)还能和大家竞争。去年到今年,大厂开始重金投入,阿里、小米都在砸钱,MiniMax、智谱上市后手里的资金也不再是几十亿元的体量。DeepSeek 如果继续沿用原来的运转方式,相当于主动给自己增加难度。
但 DeepSeek 的风格倒没怎么变,所有选择还是围着一件事转:做出更好的大模型,而不是先追求短期商业化。
刘鹏琦:聊完国内几家模型公司,再看中美差距。你觉得这个差距是在变大,还是在变小?
颜黔杭:在极速版和通用标准版模型上,中美差距确实在缩小。2022 年大家觉得很难追上,2023、2024 年还在说差一两年,到今年体感可能只差几个月。最近智谱联合创始人唐杰在 X 上和马斯克有过一段对话。马斯克说,中国大模型可能要到 2027 年一季度才能追上前沿水平;唐杰回了句“不会那么久”。
短期难以克服的差距仍然是基础设施和算力。美国有更大的算力集群,可以同时跑更多实验;中国更擅长花小钱办大事,通过算法和工程效率快速跟进。
刘鹏琦:对。机器多,就能同时跑更多实验,模型架构也有更大的探索空间。国内现在补数据的能力比以前强了,数据对模型进步的贡献也在提高。再看极速版和轻量模型,我们在效率和成本上确实有优势。
颜黔杭:中国模型也开始被更多人看到了。MiniMax 的模型被 OpenClaw 支持;英伟达 3 月 GTC 的议程和相关演讲里,Kimi 和 MiniMax 也都被提到。极速版、标准版和通用版这几层,我们都追得很快。
视频生成更有意思,国内的声音反而更大。Seedance 发布后,市场一度传出其 ARR 已经达到 20 亿美元,不过火山引擎后来表示,外界流传的收入数字普遍偏高。海外除了 Google Veo 3.0 仍然保持着关注度,Sora 的市场声量相比刚发布时小了不少。在视频模型上,国内看起来反而更强。
刘鹏琦:因为视频生成消耗的 Token 很多,单位 Token 的成本和效率会被成倍放大。国内厂商可以通过架构设计和更高效地利用算力,把成本降到用户能接受的范围。
再往下就绕不开 AI 基础设施。模型厂商不断提高资本开支,Token 消耗也在涨,算力成本迟早会变成瓶颈。你看到基础设施发生了哪些变化?
颜黔杭:大家现在问的已经不只是“算力够不够”,而是这一整套系统能不能跑顺。除了“算”,还得看“存”和“传输”。假设有一万个计算节点,结果没法及时传到下一个节点,其他节点就只能等。像雇了一万名流水线工人,材料送得太慢,总有人在那里磨洋工。
所以光互联、HBM(高带宽存储器)、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和 SSD(固态硬盘)才会越来越重要。把整个系统抽象一下,其实就一件事:“电力 in,Token out。”怎么让电力和运行支出换回更多 Token,芯片、存储、通信、液冷和软件都得一起优化。
刘鹏琦:看基建也不能只看云。端侧是手机、手表、耳机这些身边的设备;边缘侧可以是 NAS(网络附加存储)、一体机或企业内部设备;云端再提供大规模算力。简单任务放在端侧,个人和企业的私有数据留在边缘侧,复杂编程和长程推理再交给云。
颜黔杭:云侧短期吸走了大量资源,端侧反而得在更少的算力、更低的成本下把功能做出来。对创业公司来说,这种约束里也藏着机会。
世界模型,不是另一种大语言模型
刘鹏琦:2026 年上半年,世界模型突然成了一个热词。具身智能、视频生成、游戏、物理仿真都在讲它。我的理解是,世界模型不一定对应某一种具体模型,它更像是:给世界一个外部干预,再预测下一个时刻会发生什么。
按这个定义,牛顿定律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一种世界模型?颜博,你怎么理解世界模型?它和 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视频生成模型、大语言模型分别是什么关系?
颜黔杭:世界模型其实不是新概念,强化学习里一直有。现在能看到几条路线:视频模型生成下一帧,3D 世界模型搭出可交互的空间,JEPA(联合嵌入预测架构)把世界抽象成隐空间表征,WAM(世界动作模型)则把世界模型和 Action Policy(动作策略)接在一起。
刘鹏琦:语言是高度抽象的信息,但现实世界还有视觉、触觉和空间关系。我觉得世界模型更像人的先天能力,语言模型更像后天学习。两者的迭代方式不同,但共同塑造了人的智能。你同意这个判断吗?世界模型未来会和 LLM(大语言模型)形成什么关系?
颜黔杭:我也更倾向于两者互补。语言和包括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在内的五感,都是人与世界交互的方式。大语言模型先解决了语言层面的智能,我们自然会继续探索 AI 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和预测。
刘鹏琦:为什么世界模型偏偏在今年上半年爆发?
颜黔杭:先是视频模型成熟了,生成结果越来越像真的。3D 表征技术也往前走了,从 Mesh(网格)、点云到 NeRF(神经辐射场)、3D Gaussian Splatting(3D 高斯泼溅),创业团队们都已经具备生成和操作 3D 世界的技术基础。再加上开源视频模型,很多想法可以很快拿来验证。
刘鹏琦:但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都缺少包含物理信息的数据。行业经常讲数据金字塔,底层是互联网视频与合成数据,中间是带有多模态信息的第一视角数据,顶端是真机遥操作数据。这个瓶颈怎么解决?
颜黔杭:我们不缺普通视频数据,缺的是蕴含物理状态和规律的数据。第一类是真实传感器采集;第二类是物理仿真和数字孪生;第三类是基于视频反推接触和受力状态。真实数据最好,但成本最高,最后要把三类数据组成一个梯度系统。
聊个轻松一点的。如果世界模型开始出现明确的商业化进展,你觉得消费者最先会在哪些场景感受到?是游戏、内容消费,还是最近一直在讲的具身智能?
刘鹏琦:我猜是游戏和内容消费。这些场景不追求绝对准确,只要能骗过人的眼睛就可以。具身智能要在真实世界里操作,对数据、成功率和安全性的要求都更高。
颜黔杭:如果世界模型真能用在游戏里,我还挺期待以后不再看到各种诡异的穿模和 Bug。
刘鹏琦:从内容消费再转向具身智能,世界模型给这个行业带来了什么变化?现在有人认为 VLA会被世界模型取代,真的是这样吗?
颜黔杭:我觉得不会。人打网球时,面对陌生动作可能会先想象怎么回球;但高速来球时,专业运动员依靠身体本能直接反击。世界模型更像“先想再动”,VLA 更像根据视觉输入直接输出动作,两者可以互补。
刘鹏琦:具身智能落地还有一个“不可能三角”:长程复杂任务、高成功率和跨场景泛化,目前很难同时满足。触觉也很关键。如果机器人只靠手上的触觉传感器,就能还原物体的大致三维形状,说明能力已经达到比较高的水平。
颜黔杭:我们看过一个很直观的案例。一个仅一两百元的二指夹爪,加上触觉传感器形成力控闭环后,就能夹起豆腐而不把它捏碎。但触觉怎样与模型适配,目前还在很早期。
泡沫破裂后,钱会流向哪类公司
刘鹏琦:除了 Agent、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这些最热的领域,你觉得还有哪些方向,值得创业者特别关注?
颜黔杭:我最近最感兴趣的一个方向,是更广义的 AI for Science(人工智能驱动科学研究)。把科研过程拆开,从提出问题、查资料,到实验、分析、验证,看看哪些环节能交给 AI,研究速度能不能提起来。它比前几年大家熟悉的 AlphaFold 又往外走了一层。
刘鹏琦:有点像把科研本身变成一条可以被重新组织的 Pipeline(流水线)。
颜黔杭:对。今年已经能看到不少 Auto Research(自动研究)的工作,只是大多还局限在某些领域。接下来更值得看的是,它能不能进入更多学科,极大加快科研创新。还有一个例子和刚才聊的世界模型有关。传统的物理仿真,底层常常要靠偏微分方程求解。过去做仿真有个很痛苦的问题:想算得准,就会很慢;想算得快,又容易不准。现在大家开始用 AI、神经算子去替代一部分 PDE(偏微分方程)求解。如果真的能做到又快又准,就是很实在的一步进展。
最近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社会科学。以前社科研究缺少高效的实验和推演机制:要么把真实社会当成实验环境,做大范围调研;要么小范围抽样,做 Sampling(采样)。现在 AI 能不能为社会科学提供新的推演方法,切进其中一些环节,加快研究?这一下就把 AI for Science 的思路打开了,不再只是 AI for 材料、AI for 生物科技。
另一个方向是 AI 硬件。国内有成熟的硬件供应链,也有一批很聪明的年轻创始人和产品经理,再加上越来越好的 AI 基础设施,他们可以很快把想法做成产品。我更期待的是,这片土壤里会不会随机长出一些我们没预料到的东西。
刘鹏琦:AI 硬件不只是在给用户提供一个功能,它和世界模型也连得很近。网上已经沉淀了大量数字化数据,但人和物理世界怎么交互,包括行为数据、生命体征数据、脑电数据,还是很缺。以后这些硬件可能带着算力、AI 软件和各种传感器,在使用中慢慢理解我们,再反过来提供服务。
创业公司还得想清楚:你做的是一个数据采集器,还是一个 Data Hub(数据枢纽)?如果它能把用户在其他场景里的信息也接进来,能做的事就会多很多。
刘鹏琦:最后聊聊资本市场。今年宇树已经拿到科创板 IPO 注册批文,进入发行阶段;智谱和 MiniMax 年初上市后,股价经历波动甚至开始分化。Kimi、DeepSeek 、阶跃星辰相继完成大额融资。你怎么看这一轮 AI 公司的上市潮?它会怎样影响一级市场?
颜黔杭:站在一级投资人的角度,大家能赚钱当然是好事。对这些基础模型公司来说,上市也是一次资本化兑现:生态位置已经有了阶段性证明,接下来还要打更久的仗,需要更多弹药。
这类公司长期有价值,短期又要持续烧钱做研究,资本市场给了它们继续投入的条件。OpenAI、Anthropic 也差不多。看它们,不能完全用传统公司的 PE 框架来估值,大家更在意它们最后能占住什么生态位置。互联网公司早期上市时,看的也不只是眼前赚不赚钱。
刘鹏琦:但这一轮 AI,大家也承认存在泡沫。更多巨头上市之后,泡沫会破吗?
颜黔杭:预测泡沫哪天破很难。谁都可以说泡沫终究会破,但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短期看,上市可能会给一级市场再添一波 FOMO;但二级市场反馈快,业务做得不好,或者研究进展撑不起预期,股价很快就会反映出来。头部公司表现得好,一级市场还有空间;如果它们撑不住,就会反过来压低一级市场的估值。到时候大家会重新算账:二级市场的估值都站不住,一级还这么贵,甚至一二级倒挂,是不是该冷静一点?今年上半年涨得很快的估值,也可能迎来一段冷静期。
刘鹏琦:哪天破确实猜不准。那换个问法,假设泡沫开始破了,会发生什么?哪些公司更有可能活下来,甚至变成真正的好公司?
颜黔杭:泡沫里的心态很像炒股,大家都觉得自己买的那只明天还能涨停。市场一冷,钱就会往更好的资产上收。像世界模型、具身智能模型这类研究驱动的方向,公司得不断交出关键 里程碑,还得在行业里保持位置。只靠 Demo、靠讲故事,没有 成果输出,后面就很难再拿钱。
做落地的公司,最后还是看商业模式稳不稳、订单真不真。遇到冲击时能不能扛住,决定了它能不能活下来。
刘鹏琦:我倒觉得,泡沫破裂未必全是坏事。无论软件、大模型还是具身智能,上游的算力和基础设施成本都可能降下来。现在很多项目落不了地,卡的就是资本开支和成本。用户用得起了,落地反而会更快。
颜黔杭:对,而且对一级市场来说,上市也不是终点。等真正能退出的时候,股价还是要回到合理价值,二级市场的反应很快。
刘鹏琦:最后,如果让你押注一个下半年的变量,你会选什么?
颜黔杭:我会看真实的数据闭环。具身智能也好,Agent 也好,只要能让数据和使用反馈持续转起来,或者帮别人把这套机制搭起来,都有机会,做“卖铲子”的也可以。
刘鹏琦:我的判断也差不多。下半年应该会看到更多能落地、能带来收入的项目。泡沫什么时候破很难猜,但技术不可能跳过周期,直接走到 AGI(通用人工智能),中间一定会经历波动。在波动里能不能落地,能不能拿到收入、融资或者数据,决定了公司能不能建立阶段性的优势,以及有没有机会参与下一轮竞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峰瑞资本”(ID:freesvc),作者:刘鹏琦、颜黔杭,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