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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来了,组织“瘫”了?

穆胜2026-07-02 11:38
管理学家穆胜解析AI时代企业人力与员工问题。

AI技术全面袭来,对于商业世界的颠覆,犹如改天换地。新技术时代不仅重塑了商业逻辑,也重塑了组织逻辑,于是“智能体组织”成为热门议题。然而当各种观点纷至沓来,这一概念反而愈发模糊。剖开表层概念,我们更想追问:在“AI优先”的组织中,人类员工何去何从?企业又将呈现怎样的组织形态?

《商界》特邀长期深耕组织变革、持续关注AI趋势的国内知名管理学家、穆胜咨询创始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工商管理博士穆胜,通过17个焦点问题,系统剖析AI时代的组织逻辑。本次专访分上、下两篇,上篇聚焦人力,直面员工与AI的“恩怨”,拆解激励难题;下篇聚焦组织,剖析老板们的真实顾虑,并探讨企业如何转型智能体组织。

以下为上篇“人力篇”:

《商界》杂志(以下简称“商界”):过去企业谈自动化,往往是“机器替人”,替代的主要是蓝领工人;但生成式AI已经开始对办公室白领“下手”了。AI对人类来说是好事吗?已经有一些企业出现员工拒绝大规模使用AI,甚至向AI投喂错误数据来反对个人技能“被蒸馏”的极端行为了。

穆胜博士(以下简称“穆”):任何生产力的进步都是以替代人的某种功能为标志,如果生产力一直进步,就会将人类活动倒逼到最能发挥创造力的领域内。人类做人类擅长的,机器和AI做它们擅长的,生产力就可以得到爆发式发展,最终受益者还是人类。从这个意义上说,AI的普及是积极的。

只不过生产力的进步总是更有利于精英,他们拥有不能被替代的能力。被抢走岗位的人会反感新技术,但也阻止不了技术进步,就像以前工人们怒砸珍妮纺织机,也没能阻止工业革命。

商界:被牺牲掉的人是生产力进步的代价吗?如果人类大量失业,会不会破坏社会稳定性?如何平衡生产力进步和社会稳定性?

穆:社会福利系统保护弱者,从精英手里征税,转移支付到弱者手中,维护他们的生存和尊严,这是有温度的制度。每个国家都有这样的福利系统,只不过在AI时代,这套系统可能需要发挥更大作用。

AI这种巨大生产力进步带来的短期内失业,有点像银行爆发的“挤兑”,并非福利系统可以完全承接住的。企业首先需要建立内部福利系统,帮助被AI替代的员工重新接受培训、重新上岗,或是让他们以更平稳的方式离开企业,寻求新职业生涯。这需要企业付出成本,考验企业实力和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

商界:刘强东坚持AI替换后不裁员,以京东这类人数众多、流程复杂的大企业为例,如果大量重复性岗位被AI接管,但企业不希望简单裁员,组织该怎么安置这些人?

穆:这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事情。京东的成功很大程度在于它自建的物流系统,让其能依赖自营模式和阿里之类的平台型电商错位竞争。在这一过程中,刘强东对包括物流系统在内的蓝领员工非常友好,打造了有情有义的“人设”,他手下的几十万名兄弟显然不能被轻易抛弃。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最难转型的,如果能渡过这关,那就为所有大厂树立了标杆。

我和京东的高管朋友交流过,他们正投入大量精力研究这个课题。近期刘强东也披露了内部的“涅槃计划”,希望把已有的70万快递员等蓝领工人,送到学校进行技术培训,帮助他们适应AI时代。他的理念是,以后这批人可以给机器人做维修、做保养,与AI并存,而不是被AI抢走饭碗。

很多人没理解刘强东这步动作,认为他在为过去的“人设”买单,在被动防守,其实并非如此。这70万人以后不可能都为京东的机器人做维修、做保养,否则京东还不如不用机器人,因为人工成本一点没降。刘强东这一步是在提前进攻,未来机器人维修、保养的市场有限,京东的兄弟先占了,其他企业就没那么多机会了。

商界:以前的技术进步也在替代部分岗位,但这次AI技术的到来不仅在替代岗位,也在重构组织分工。这会如何改变大厂的组织设计?

穆:任何革命性的生产力进步都会改变组织分工,并反映在组织模式上。

回顾工业发展史:工业1.0时代是机械化,以蒸汽机为标志,组织模式是直线制,即“总厂—分厂”的简单架构;工业2.0时代是电气化,以电力和流水线为标志,组织模式是职能制,包括后来改良的直线职能,是在直线制的基础上建立了充当大脑的职能体系;工业3.0时代是信息化,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标志,组织模式是事业部制,为业务BU(业务单元)配置部分职能,让他们拥有更多自主权;工业4.0时代是智能化,以物联网、大数据和AI为标志,平台型或网络状的组织模式为主流,这也是我们当下关注的焦点。

我把这种组织模式称为“平台型组织”,这种组织模式加载AI技术,就是当下备受关注的“智能体组织”。

前台会变成一个个极小但职能齐全,能够实现“从创意到货币”的经营单元;中后台会变成一个智能化平台,通过各类职能智能体,提供资源或服务。小经营单元以自己的目标客户为中心,深耕一个赛道,他们由若干职能BP(业务伙伴)组成,并接入了各类职能智能体的API(应用编程接口),连接了全司的火力。当每个经营单元连接了若干职能智能体,每个职能智能体连接了若干经营单元,企业就变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络。

商界:如果各类职能都变成了智能体,人类员工的实际工作量和决策权会不会被AI压缩?企业应如何重新定义人类员工的岗位价值、绩效指标和晋升标准,避免员工变成“AI操作员”或“流程看守员”?

穆:如果各类职能都变成了智能体,人类员工的规模一定会被压缩,人类精英的工作就变成了设计和训练大模型,进行关键时刻的监管判断和应急接管,或在一线做“十指要沾阳春水”的工作。工作量和决策权被压缩是必然的,但这不是坏事,人类可以聚焦于上述AI无法替代、更有意义的事。

其实有职场经验的人多少都能感受到,很多岗位的工作内容存在“水分”。老板也知道人工成本被浪费了一半,但不知道是哪一半。企业的绩效管理系统有用吗?绝大多数中国企业没把它用起来。穆胜咨询有一个原创指标叫“激励真实指数”,用来衡量绩效总分中的实际变动部分占比。大样本调研显示,从2020年开始,每年这个指标都在5%左右。换言之,按百分制对员工进行绩效打分,结果基本都在60~70分。

这种“大锅饭”里,真正的奋斗者不能被识别出来,定义岗位价值和绩效指标有什么意义?晋升标准又是什么?但如果各类职能都变成了智能体,围绕这些智能体工作的员工的价值反而容易被显化,对他们的激励回报和职涯进阶会更清晰,因为他们努力的过程和贡献结果都由精确数字反馈。

商界:大厂给员工配置Token和AI工具,但员工只把它当效率工具,不愿让AI改变自己的岗位边界;企业希望员工用AI重塑组织,员工却担心被替代。企业该如何设计激励机制,让员工愿意主动暴露可被AI优化的流程,而不是隐藏真实工作?

穆:首先要澄清一个概念。用AI重塑组织,即打造智能体组织,本身就是一次组织变革,是对责权利的重新分配,注定不可能被所有员工接受。“如何让员工接受”这个问题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员工”本来就不是一个整体。

要做好组织变革,一方面需要给头部精英更多机会,让他们有施展舞台,能赚到激励,成为变革先锋;另一方面要给尾部员工人文关怀,让他们平稳落地,不至于成为变革阻力。这两头设定一旦完成,中间的人就会自动分流,一部分努力成为先锋,一部分急流勇退,各得其所。

组织变革的关键是要让头部精英跑出来,需要注入“市场化激励”,市场最能造就英雄。在平台型组织的设计里,有市场触感的人,在前台经营单元里研究客户、设计产品、组织交付,赚钱后和企业一起按比例分钱,内部再按虚拟股权分配,这是“合伙关系”;有专业职能能力的人,在中后台提供专业服务,按服务内容和效果收钱,可能采用能源合同这类形式,这是“交易关系”。无论合伙关系还是交易关系,都是市场化关系,有能力的人都能赚到远高于工资的钱。这就是他们参与变革的最大动力。

商界:很多互联网大厂老板、高管或知名学者并没有强调您所谓的“市场化激励”,而是认为精英应该自治、自我驱动,应以挑战自我、成就事业作为最高激励。您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穆:这类观点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我不准备争论观点的对错,因为说这些话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相信。我想谈谈为什么会存在这些观点。

对企业老板来说,他们想在避开组织变革的折磨和风险的基础上,实现“0元购”,用几句口号撬动员工热情。对企业高管来说,他们既不愿思考方案,也不希望市场化激励弱化他们的权力,于是最好的激励就是“拿麻袋分钱”。

有的学者并不是研究组织与人力资源管理的,也不想跨专业去挑战,但又要让商业模式和战略理论形成闭环,那这种“为爱发电”的简单观点就最合适不过了。他们不会探讨组织架构和激励的细节,而是用“网络化”和“自驱”一笔带过。他们也会给出员工“为爱发电”“创造奇迹”的极致个案,佐证自己的观点。

学者愿意说,老板和高管愿意听,媒体愿意宣传概念和故事,这类观点才会甚嚣尘上。

商界:回到更实际的激励机制上。如果员工用AI把原来8小时的工作压缩到3小时,企业是增加任务、减少人力、提高薪酬,还是让员工承担更复杂的工作?如果分配机制设计不好,会不会导致员工抵触AI?

穆:大多企业会把节约下来的5小时安排上其他工作,这就造成一个现象——员工偷偷使用AI工具,用AI节约出来的时间“划水”。老板们知道后不愿意,就挥刀裁员。一件好事就变成了坏事。

这种情况是老板在“对付”员工。但企业转型智能体组织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AI工具只提升了个体生产力,并未提升组织生产力——没有反映在企业最终经营结果上。某个岗位爆发的生产力,依然被消耗在了无意义的分工、流程、审批里。甚至,爆发的生产力反而会阻塞企业的运转,就像一个体弱之人喝下十全大补汤,反而会上吐下泻。

智能体组织的意义在于,它让所有的AI智能体都能瞄准终端客户创造价值,不能创造价值的,就会从这张网络里被挤出。这时候哪有老板去关注你的工作时间问题,为你分配具体的工作任务?这时候,是老板和员工一起去“对付”市场,一起赚钱、分钱。

商界:在应用智能体或AI时,会存在认知边界、工作经验问题,有经验的员工在使用效率和结果上,比新员工要好很多,会不会导致企业更难招新,企业“老龄化”?

穆:没有什么老龄化,谁的思想年轻,谁就是“年轻人”。

什么样的思想年轻?在理解现状的基础上,不拘一格、巧妙创新。有经验的员工使用AI时会更有效率,一方面他们理解现状,有经验的累积,对某些领域有“感觉”;另一方面,AI创造了无限可能,让他们可以突破边界,而以前他们不敢提出想法,因为没人去落地。

列举一个具体的场景。一个员工提出:“这个事为何不这样做?”领导大手一挥:“想法很好,辛苦动动笔,形成方案!”这样折腾几次后,谁还敢提出创意?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老油条”。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AI,你只要有创意,会出具提示词,自然会有产出。

对于年龄问题,一直有很多荒谬的观点。那些用年龄来一刀切的企业,要么是人才太多,“错杀”无所谓;要么是水平太差,没有其他办法来识别人才,只能使用年龄这种显性标签。

我也见过很多企业老板盲目崇拜年轻,尤其是“互联网思维”如火如荼的年代,他们热捧少年英雄,把自己卑微到尘土里,再加上某些媒体的推波助澜,高呼“向年轻人学习”“向年轻人投降”,这种现象居然成为了当时的时尚。而年轻人面对这样的“顺从”,未必待见“老登”们,反而更意气风发,坚决踩踏。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还是那句话,谁的思想年轻,谁就是“年轻人”,年轻本身是自然现象,并不值得推崇,我们推崇的应该是“年轻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