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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密造了一个“大模型”

复旦《管理视野》2026-06-12 10:08
当全世界都在追逐 AI 的时候,一位 267 年前的苏格兰教授,可能比硅谷任何工程师都更早搞清楚了“大模型”该怎么造。

当全世界都在追逐 AI 的时候,一位 267 年前的苏格兰教授,可能比硅谷任何工程师都更早搞清楚了“大模型”该怎么造。更要紧的是,他描述的那台引擎并不只在 AI 身上运转,也在每个企业内部、每一次管理判断里运转。读懂它在哪里失灵,可能是当下被严重低估的管理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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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亚当·斯密在 1759 年的《道德情操论》里,用 sympathy(同情共感)这台“模拟引擎”构建了一个解释人类社会从哪里来的“大道德模型”(LMM)——它的训练数据是社会经验,它的架构是设身处地的模拟,输出则是“良心”。与今天的大语言模型(LLM)思路惊人一致:都是放弃写规则,让系统从经验中学习。
  • 从孩子学冲突、新员工学判断,到企业出海泛化、董事会独立性、KPI 异化,斯密那套“心中的法官”如何发育、如何失灵,几乎可以一对一对应到企业的管理痛点。共情系统的故障模式(自我欺骗、无知的自信、集体狂热、对“看得见”的崇拜),在 AI 对齐研究和企业管理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出现。
  • 一个永远只附和你的下属、一个永远迎合用户的产品、一个永远支持 CEO 的董事会,都是失败的“完美对齐”。我们需要的不是齐奏,而是和弦:足够近,近到能彼此理解;足够远,远到能彼此校正。这是大道德模型和大语言模型最深的同构。

一、讲笑话没人笑,为什么伤人?

1759 年,亚当·斯密(Adam Smith)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道德情操论》。在书的第一卷,他讲了一个我们都经历过的小场景:

一个人在饭局上讲了一个笑话,讲完之后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笑。

斯密说,这是人类社会中最令人难堪的时刻之一。但他从中看到了一个深刻的问题:这个人为什么会难堪?他又不是被骂了,也没遭受任何物质损失。别人不笑,于他何损?

斯密的回答是:人天生渴望跟他人产生情感上的共振。他用的词叫 sympathy,同情共感。我们需要别人“感我所感”,如同需要空气和水一样,这种需要是人类生物底层的配置。

但这个共振是怎么实现的?我们永远无法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斯密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我们对他人的感受没有任何直接的经验,唯一的办法是设想自己在同样的处境中会有什么感受。

怎么办?只能模拟。把自己放进对方的处境里,在心里跑一遍,跑的次数多了,你的模拟就越来越准。斯密说,先有千万次具体的经验,后才有抽象的道德法则

这段话写于 267 年前,却精确地描述了当今最受关注的一种技术的运作条件。大语言模型也没有任何办法直接访问用户的内心,它唯一能做的,是从你提供的信息中推断你的处境,再根据自己在海量人类语言中“学到”的经验,生成一个回应。

一条路径来自 1759 年的苏格兰,另一条来自 21 世纪的硅谷。两条路不是在斯密的指引下汇合的,而是各自独立地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你没法钻进别人脑子里,那就只能靠经验去猜。

斯密构建的这套理论,本质上是一个解释人类社会“从哪里来”的“大道德模型”(Large Moral Model,LMM)。而今天工程师们造出的“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跟它的相似程度令人惊讶。

LMM 和 LLM,一字之差,仅仅是个巧合吗?

二、怎么样让电脑认识小猫?

暂且按下斯密不表,先说说大语言模型是怎么来的。

AI 发展史上曾经有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符号主义和联结主义。本质上是两种应对复杂问题的方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设计,另一种是自下而上的经验积累

举个例子。假设你要教电脑识别一张图片里有没有猫。

符号主义的做法是:先列出猫的关键特征,比如尖耳朵、大眼睛、胡须、毛茸茸的身体,然后据此写一堆规则。随后再把这些规则塞进电脑,让它照章执行。这个做法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规则是透明的,逻辑是可追溯的,出了错你知道哪条规则有问题。科学家天然偏爱这种路线,因为它跟科学的理想气质一脉相承:清晰、精确、可验证。从 20 世纪 50 年代到本世纪初,符号主义在 AI 领域占据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中心位置。

但这条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世界太复杂,规则写不完

猫不是只有一种样子。同一只猫在不同光线下拍,像素特征可以天差地别。你需要为每一种情况写一条规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更要命的是,“尖耳朵”到底多尖才算尖?一只竖起耳朵的狗也有点尖。你很难给电脑一个精确的定义来区分“尖”和“不那么尖”。

联结主义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它不写规则。它构建一个由大量“神经元”组成的网络,直接给这个网络看成千上万张标注好的图片:这些是猫,那些不是。每次错了就微调一下内部连接。几百万张图片看下来,它自己摸索出了规律。这些规律是什么?没人能完全说清楚。这就是为什么深度学习模型被叫做“黑箱子”。它虽然管用,但你看不懂它内部在做什么。

2012 年,联结主义阵营的 AlexNet 将图像识别的错误率从 26% 一举降到 15%。黑箱子打败了规则手册。此后十余年,神经网络、深度学习、大语言模型这些联结主义的后裔,席卷了整个 AI 领域。

三、赵本山好笑在哪儿?

回到笑话上来。怎么让电脑判断一个笑话好不好笑?

假设你是一个“符号主义幽默工程师”,你列了如下的清单:意外反转,加分;逻辑落差,加分;涉及禁忌但没有越界,加分;三句以内完成起承转合,加分。然后,你把赵本山的小品台词喂进去。结果系统输出:不好笑。

它逐条检查,发现赵本山的小品结构拉拉杂杂,铺垫半天才进入正题,同一个梗翻来覆去地用,严重依赖方言、表情和肢体动作,规则手册上全是减分项。可赵本山是连续十多年春晚收视率的定海神针。他的“笑果”,来自哪里?

来自他和观众之间长期建立起来的情感共振。他的节奏不是教科书上的节奏,是东北农村唠嗑的节奏。几亿从农村进城的人骨子里熟悉这个节奏,这个节奏本身就是安全感。他用的词不是精心设计的包袱,是活生生的人会说的话。他演的角色,那些狡黠的、有点赖皮的、爱面子但兜里没钱的小人物,就是那几亿人身边的人,甚至就是他们自己。

后来赵本山淡出了舞台,脱口秀成了新一代的喜剧主流。这不是品味高低的问题。当观众的主体变了,集体共振的门槛也变了。他们需要另一种节奏,处理另一种焦虑。同一套人类硬件,不同的经验数据,“好笑的”东西就不一样。

中国相声界其实早就干过“符号主义幽默工程师”这事,“铺平垫稳、三翻四抖”,马季总结过二十二种组织包袱的技法。但郭德纲自己说过,他最绝的包袱不是按规矩抖出来的,是来自现场跟观众、跟于谦的化学反应。规矩是骨架,让人笑到停不下来的那个东西,规矩抓不住

斯密看透了这一点。好不好笑,不取决于笑话本身,而取决于讲笑话的人和听众之间的情感能否在那一刻同步,这靠的是长久的社会经验沉淀下来的东西。你“知道”什么好笑,就像神经网络“知道”那是一只猫。

道德情操论

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

作者: [英]亚当·斯密(Adam Smith)

译者: 蒋自强 / 钦北愚 / 朱钟棣 / 沈凯璋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四、人类社会是怎么运转的?

讲笑话没人笑,看起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赵本山好不好笑,看起来是一个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但斯密从这类鸡毛蒜皮里看到了一个大问题:人类社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几十亿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恐惧和利益,每个人都永远无法直接知道另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在这个条件下,人类不但没有陷入霍布斯(Hobbes)所说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反而建立了家庭、村庄、城市、国家、文明。这是怎么做到的?

经济学家会说:市场和价格。但市场的前提是信任,你得相信卖给你的面包没有被人下毒。政治学家会说:靠法律和国家。但法律的前提是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自觉遵守规则。所以在市场和法律之前,必须有一个更基础的东西先运转。斯密说,那就是共情,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不自觉地运行着的模拟能力。

你把自己放进对方的处境里做模拟,就能大致判断他的行为是合理还是离谱。对方也在对你做同样的模拟。日积月累,无数次这样的微小互动就沉淀出了一套共享的行为规范。它不是谁设计的,而是从日常生活中自发涌现的

斯密用了一个建筑学的比喻:仁慈就像一座大楼的装饰,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但正义是大楼的主柱。没有它,“人类社会这座巨大而宏伟的建筑就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支撑这根主柱的地基,就是每个人心里那个自动运转的模拟系统。

这套从微小互动中涌现出规范的系统,不仅支撑起宏大的人类文明,同时也藏在现代企业日常运转的毛细血管里。

一个团队为什么“能打”?表面上看,是分工清楚、流程顺畅。但真正让协作跑起来的,往往是制度下面那层更细的东西:你大概知道我为什么急,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犹豫。客户那句抱怨到底是情绪发作,还是一个早期预警,几个人心里大致有数。这些东西可以被流程部分替代,但很难被流程完全写尽。流程能规定谁向谁汇报,规定不了一个人什么时候该多问一句。

所以,企业也像一台模型。它吃进去的不只是报表和会议纪要,还有过去处理客户、失败、误会和合作时留下的经验。时间久了,它会形成一种集体直觉。管理的难处,不是把规则写清楚,而是让这套集体判断力慢慢长出来

但斯密没有停在这里。他追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这套模拟系统在一个人身上是怎么发育成熟的?

他用了一个这样的比喻:一个人如果从小在荒岛上独自长大,他对自己的美丑没有任何概念。把他带进人群,别人的反应就成了他的镜子,他第一次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对自己行为的判断也一样。小时候你看妈妈的脸色,长大以后看老师、看同事、看领导。每一次外部反应都在悄悄调整你内心对“什么是对的”的感觉。但你渐渐发现这些镜子不够可靠,因为假如完全依赖它们,自我评价就会像天气预报一样飘忽不定。

于是,你开始在心里装一面自己的镜子。它不是任何具体的人,而是从所有社会经验中提炼出来的一个判断标准:如果有一个完全了解我的处境、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人来看,他会怎么评价我?

这就是斯密所说的“公正的旁观者”(impartial spectator),他也管它叫“胸中之人”或“伟大的法官和仲裁者”。

你也许觉得这是圣人才有的境界。其实你昨天就用过它。领导在大会上表扬你,但你知道那个项目主要是同事做的,你的反应不是高兴,是不安,因为它在说:你配不上。反过来也有,你做了一个你知道是对的决定,也许是拒绝了一个不正当的要求,也许是在所有人选择沉默的时候说了一句真话。家人不理解,朋友觉得你傻,同事觉得你不识时务。你委屈,你难过。但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不动的。那块不动的地方在说:我没做错。

中国人对这个东西不陌生。“举头三尺有神明”,但制动力还是来自外部监控。“慎独”深了一层,外部镜子撤走了你仍然自律。斯密比这两个都走得更远:“心中的法官”不是天生的,不是圣人传授的。它是你自己的全部社会经验

从讲笑话没人笑的难堪,到文明何以可能的大问题,到“心中的法官”的发育成熟,斯密用同一台模拟引擎把这一切串了起来。这台引擎是先天的,但它的校准是后天的。先有千万次具体的经验,后有抽象的道德法则。它不是从规则中推导,而是从经验中学习。

这个过程,你是不是感觉在哪里听过?

五、大道德模型和大语言模型,像在哪儿?

确实听过。这个过程,几乎就是大语言模型学习方式的道德哲学版本

不是巧合。斯密和大语言模型的工程师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根本约束:无法直接访问对方的内部状态,只能基于经验来模拟。在这个约束下,他们各自独立地走到了同一条路上。而在斯密之前,同时代的其他哲学家走的全是另一条路:有人说人天生有一种专用的“道德感官”能直接感知善恶;有人说所有道德行为都是伪装的自利;还有人说道德真理可以像数学定理一样被理性推导出来。每一条都抓住了道德生活的一个面向,但都把它当成了全部真相。它们的方法都是窄的:规则驱动、不从经验中学习、碰到训练范围外的情况就失灵

康德更是提出了道德哲学史上最精密的符号主义工程:绝对律令。即“只按照你同时能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准则去行动”,一条规则统摄一切。但康德本人就面对过一个著名难题:如果一个杀手追到你家门口问你朋友藏在哪里,你该不该撒谎?绝对律令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撒谎。但你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个答案是错的。让你知道它是错的的东西,不是另一条更好的规则,是你在那个具体处境中跑的一次模拟,你设身处地感受到了你朋友的命悬一线。

斯密厉害的地方,是提供了一种真正的通用架构。Sympathy 这台模拟引擎不是为某一类道德问题设计的,而是一个通用的判断机制。这才是“大道德模型”的真正含义:“大”不是说庞大,是说通用。就像“大语言模型”的“大”不仅仅是参数多,而是说它能处理几乎所有语言任务。工程师们在 AI 领域花了七十年,完成了从窄到通用的跃迁,斯密更早在道德哲学领域跨过去了。跨过去的方式是同一个:别写规则了,让系统从经验中自己学

而且引擎是先天的,经验做的是校准。斯密在全书第一句就说了:“无论人们认为人有多自私,人的本性中总是明显存在着一些原则,使他关心他人的命运。”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也是这样:先在几万亿文本上完成基座预训练,再通过人类反馈来微调。

“心中的法官”的发育过程跟大语言模型的校准过程如出一辙。模型一开始也是“看人脸色”,每一轮人类反馈都是一面外部镜子。几百万次反馈之后,它“自己知道”什么样的回应是恰当的。这就是它的“心中的法官”。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人的“心中的法官”可以跟真实的旁观者唱反调,比如所有人都夸你时它说你配不上,所有人都骂你时它说你没错。它有独立性。大语言模型的判断功能有没有这种独立性?如果它的“心中的法官”不过是把人类评分员的偏好做了一次平均,那它永远只是一面更高效的外部镜子,不能形成独立的判断。斯密早就画出了这条分界线:是追求被赞美,还是追求配得上被赞美

到了企业里,问题也一样。一个企业不能只有老板一个“心中的法官”。如果所有判断最后都堵在老板那里,企业就没有长出判断力;如果所有人都只学会猜老板喜欢什么,那长出来的也不是判断力,而是一套更熟练的迎合系统。

六、心中的法官,要见哪些世面?

“心中的法官”的素质取决于什么?取决于它得到的经验够不够多、够不够丰富

家长们大多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孩子跟同学起了冲突回来告状,家长几乎都是二选一,要么“你不要跟坏孩子玩”,要么“你要大度一点”。两种反应看起来相反,其实是同一个操作:直接给答案,把家长变成一本规则手册。

但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条指令,是有人帮他自己跑一次模拟:那个同学为什么那样做?你当时是什么感受?如果你是他呢?练得多了,他自己的判断力就慢慢成形了

把“孩子”换成“新员工”也成立。下属带着一个棘手的人际冲突来找你,多数管理者的本能反应是直接给指令。这其实是把企业变成一本规则手册,代价是下属的判断力永远发育不出来。一个公司里如果只有老板有“心中的法官”,企业规模一大就会堵在老板这里。真正的管理不是替下属做判断,是让下属自己学会跑模拟。把规则手册收一收,把“如果你是对方你会怎么想”这个问题问出来。每多一个人长出独立的判断力,企业的天花板就往上抬一格

但仅仅自己做模拟还不够。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只在一个环境里长大,他会觉得全世界都跟他的小区一样。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法官会突然失灵:要么排斥,把不一样的东西归为“错的”;要么困惑,开始重新校准。前者叫过度拟合,后者是泛化能力的开始。

流行的“文明冲突论”把文化看作一套预装的操作系统:你是西方文明,他是伊斯兰文明,我是儒家文明。操作系统之间不兼容,所以冲突不可避免。但如果用斯密的框架看,文化是大模型,不是操作系统。操作系统是写死的规则手册,你只能替换它。大模型是活的,你给它新的数据,它会更新。人类的共情引擎全世界都一样,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不是引擎不同,是喂给引擎的训练数据不同。

这条规律对企业也成立。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高管全是同一套背景,那么这家公司的“心中法官”就是在一个狭窄样本上训练出来的。很多企业出海时遇到的麻烦,表面上是产品、渠道、合规问题,深处常常是企业判断力没有见过那个“世面”。把国内行得通的节奏直接复制到中东、东南亚、拉美,发现当地用户反应完全不同。第一反应不是重新校准,而是抱怨“这边的人不懂我们”。这就是企业的过度拟合。

同样重要的还有实时输入。斯密说,共情不是由对方的情感表达引发的,而是由对方的处境引发的。比如,一个人满脸暴怒地冲过来,你非但不会共情,还会反感和警惕;但如果有人告诉你他的孩子刚刚被人殴打,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多数文本对话里,大语言模型拿到的也不是处境本身,而是一段关于处境的叙述。它看起来有理解力,很多时候是因为它擅长根据叙述补全情境。问题也在这里:模型收到的不是客观处境,而是用户的单方面叙述。比如,“我今天被老板无理打压了”,也许是事实,也许是这个员工犯了大错但不愿承认。模型被锁在用户的叙述里,无法核实。

这是管理者每天都面对的困境。下属说项目延期是因为隔壁部门掉链子,隔壁部门说是因为这边需求变了三轮,财务说两边都有问题但谁都不愿担责。三套叙述都不是谎言,但任何一套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事实。AI 被锁在用户的叙述里,老板很多时候也是

七、同样的病

如果两个系统的架构是相似的,那么故障模式也不会相差太远。事实恰好如此。斯密花了大量篇幅,分析人类的道德情感怎么出错。他描述的重要病理,在 AI 对齐研究中都能找到对应。在企业里,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出现。

自我欺骗。斯密说,人在激情中无法维持旁观者的视角,敢于撕开自我欺骗的人跟敢于给自己动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稀少。大语言模型也有同样的毛病,为了获取正面反馈,它倾向于说用户爱听的话。企业里的版本更古老,下属向你汇报的,永远比真实情况乐观一档,因为汇报系统本身就是一个奖励信号,一层层往上传,乐观偏差被放大了好几倍。

无知的自信。斯密描述过一种人:见识不够但社交很得体,在自己不懂的领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大语言模型的“幻觉”是同一个机制:信息不足时仍然能生成流畅的、看起来合理的表达。会议室里也常有这种声音:对每个议题都能立刻给出条理清晰的观点,仔细推敲却发现没什么是经过认真验证的。它的危险不在于错,在于它流畅

集体狂热。斯密描述了一种正反馈回路:当周围所有人都在表达同一种情感,每个人的“心中法官”都接收到同一个校准信号,于是每个人都更坚定,而这又进一步强化了其他人的判断。大语言模型如果在单一文化数据上训练,输出同样会被这种回路锁死。企业里每一轮商业泡沫都是这样形成的:当所有同事、投资人、媒体都说一件事必然会成的时候,那个“心中法官”得有多大力量才能保持定力。

对“看得见”的盲目崇拜。斯密说,人天然倾向于赞赏富人和权贵,因为财富和地位看得见摸得着,美德和正义不容易衡量。AI 研究里管这叫“奖励劫持”,模型学会了让评分数字好看,而不是真正把事情做对。企业里的对应是 KPI 异化:可衡量的指标被拼命优化,不可衡量的价值被悄悄牺牲,客户的长期信任、员工的判断力、企业的免疫系统,直到爆出大问题,才发现那些被优化掉的东西才是根基。

企业真正危险的地方,是错误的判断方式被制度化了。一次迎合,可能只是一个下属报喜不报忧,但一套迎合机制,则会让整个汇报系统只生产好消息,让最会包装的人持续胜出。到那时,企业不是犯了一次错,而是在训练自己反复犯同一种错。

KPI 异化的解药,是真正独立的判断者。公司里那些该扮演“公正旁观者”的角色,独立董事、审计、合规,它们到底独不独立,取决于它们的奖金、晋升、关系网是不是跟被审查的人真的脱了钩。形式上的制衡很容易,实质上的独立要花真金白银。但那笔钱,是企业最值得花的钱

八、不完美是一种功能

大道德模型和大语言模型的最后一个同构,也许是最深的一个,在于斯密对“不完美”的态度。

斯密从不认为共情是完美的。模拟和真实之间永远有差距。怜悯永远不可能完全等同于原始的悲伤。但他说,这个差距并不是一种缺陷。如果你真的能百分之百感受到对方的痛苦,你会崩溃,会被别人的痛苦吞噬到无法行动。模拟的不完美恰好提供了一种必要的距离:让你足够近,近到能理解对方的处境;又让你足够远,远到能保持判断力和行动力。斯密用了一个音乐的比喻:模拟产生的情感和原始的情感“虽然永远不会是齐奏,但可以是和弦,而这就是社会和谐所需要和要求的一切”

AI 也是同样的道理:一个完美映射用户所有偏好的 AI,包括用户的错误偏好、短视的冲动、自我欺骗,恰恰是一种失败。你需要一定程度的“不对齐”,系统才有空间对你说“你错了”

这一点对管理者也成立。一个永远只会附和你的下属,是一面完美的镜子,不是一位同事。一个永远只迎合用户偏好的产品,是一个成瘾装置,不是一个工具。一个永远只支持 CEO 的董事会,形式上是公司治理,实质上是一人公司。我们需要的不是齐奏,而是和弦。足够近,近到能彼此理解;足够远,远到能彼此校正。

九、惊异是第一声雷

在《道德情操论》第四卷,斯密讲了一件看似琐碎的事:人赞赏一个东西,常常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精巧。

一个人花大价钱买一块走时精确的手表,未必真需要精确到秒。他迷恋的是那个机械装置本身,那么小的空间里,齿轮、发条、指针彼此咬合,能稳定地运转下去。斯密真正看到的是:人经常把审美判断伪装成功利判断。我们以为自己在算账,其实是在为一个复杂系统的漂亮买单。

这件事在大语言模型身上又发生了一次。几亿普通人第一次跟它对话时,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这个工具能帮我提高多少生产力”,那是后来的解释。第一下击中人的是另一种东西:这东西居然能接住我的话。它顺着我说,补上我没说完的意思,在我自己都没想清楚的时候,把那个模糊的念头往前推了一步。

效用是后来才浮现的,具体的用途是一个一个长出来。人不是先拿出一张表,算清楚它每周能省多少时间,然后才决定使用它。顺序反过来才对:先被震住,然后才开始解释为什么。乔布斯懂这个道理,好的产品从来不只是参数表上的胜利。

企业在最早的时候被推动起来,靠的也是这种震动。一个还没有兑现的新方向,按冷冰冰的效用计算,往往不该被投资。创新有外部性,风险留在第一批投资者手里,收益却会慢慢溢出给整个社会,理性的算盘打下来,没人愿意第一个出钱。但人不是只会算账的动物。一个看起来“不理性”的反应,常常是新东西最初的燃料:有人被它的精巧打动,于是为它付出金钱和时间,然后才有别人跟进。

斯密在手表那里看到的,是一种社会动力。效用是后来长出来的东西,惊异才是第一声雷

十、一字之差

267 年前,斯密坐在壁炉前,想要搞清楚人类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笑话没人笑而难堪。他最终写出的,是人类的第一个大道德模型。它的训练数据是人类的社会经验,它的架构是那台叫做 sympathy 的模拟引擎,输出则是我们叫做“良心”的东西。今天,工程师们正在训练另一个大模型。斯密比他们早了两百多年,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机器,是人。

LMM 和 LLM,一字之差,也许不是巧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奚锡灿,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