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诺奖得主乔尔·莫基尔：人类最大“逆风”，是克服自身愚昧

如果有一天，科技进步真的放缓甚至停滞，人类社会会发生什么？我们习以为常的增长、创新与繁荣，是否其实并非理所当然？为避免再次陷入停滞，我们需要维护怎样的机制？围绕“创新是否能持续驱动增长”这一问题，经济学家们一直存在不同看法：有人持乐观态度；也有人更为谨慎，认为随着技术不断演进，边际收益递减可能会制约未来增长。近日，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学与历史学教授乔尔·莫基尔（Joel Mokyr）做客中欧并发表题为《创新的演进：持续增长的引擎》的主题演讲。作为长期研究工业革命、创新机制与长期经济发展关系的经济学家，他不仅拥有深厚的理论积累，而且对技术进步如何推动社会繁荣有着独到而深刻的洞察。本文根据演讲内容整理。

01

创新打破魔咒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增长是可持续的吗？

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个在经济学中非常重要的概念，叫作“边际回报递减”。边际回报递减是经济学中的一个基本原理，指的是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随着投入要素的增加，单位产出的增加量会逐渐减少。当我们讨论经济增长时，必须考虑这一限制条件。也就是说，如果你有一个固定的劳动力，不断增加资本，产出会增加，但增长的幅度会越来越小，最终趋于平稳。这就是边际回报递减的核心思想。

资本的积累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因素之一。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考虑到其他影响经济增长的因素。我最近参加了一场关于18世纪中国清朝时期贸易的会议，讨论了当时的经济形态和贸易模式。在那个时期，大量的民间商业和沿海贸易蓬勃发展。这种贸易的增长可以被视为斯密式增长，即亚当·斯密所描述的市场经济自发秩序。

在这一背景下，我们可以进一步分析贸易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假设两个地区之间开展互利贸易，一个地区主要获得钢铁，另一个地区主要获得葡萄酒，那么双方都能够通过交换获得自己更需要的商品，从而提升资源配置效率，进而推动经济发展。不过，贸易规模的扩大并不意味着收益会无限增长。随着交易的不断增加，新增贸易所带来的边际收益可能逐渐下降，最终出现边际效应递减的现象。

此外，还可以从“诺斯式增长”的角度来理解经济发展。该理论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提出，其核心观点是：制度安排和社会机制对经济增长具有重要影响。只有不断完善制度环境，才能更有效地配置资本和劳动力，从而提高经济运行效率并获得持续增长。

然而，机制逐渐提升的过程中，也会遭遇边际回报递减的问题。许多经济学家对此持悲观态度，认为经济发展可能会进入停滞阶段，尤其是在面临复杂的全球经济环境时。我们要问的一个问题是：科技进步是不是推动经济增长的第四个动力？自1750年以后，科技进步逐渐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推动力。我们称之为创新和生产效率的提高，这些实际上都是知识的应用。

科技进步是否也会面临边际效应递减的问题呢？有些人认为，许多被发明的东西都已经被发明了，创新也会面临边际效应递减的挑战。我和我的同事罗伯特·J.戈登（Robert J. Gordon）（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西北大学教授）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在他的书《美国增长的起落》中详细探讨了内战之后的发展，并指出美国经济面临越来越多的障碍，经济增长可能会乏力。其中，人口老龄化是一个显著因素，年纪大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人逐渐减少，这样会对政府财政构成更大的压力。

罗伯特教授认为，如果我们要解决这些逆风或者不利因素，科技是非常重要的，但他对技术整体持悲观态度。近期，《美国经济评论》发表的一篇文章显示，许多经济学家认为，现在新的创意越来越难找。他们举了很多例子，使用了许多衡量指标来分析这个问题。其中一个例子是反摩尔定律（Eroom's Law），指的是在制药行业中，每花在新创意上的一美元，其产出逐渐减少。随着时间的推移，新药的边际收益也在递减，这与前面几位经济学家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论文观点一致，表现出一种悲观的趋势。

这的确是令人担忧的，但我想提出一些反对的观点。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有一棵大树，树上确实有一些低垂的果实，一伸手就能摘到。但实际上，科技为我们打造了一些阶梯，让我们能够触摸到更高的果实。如果继续这个比喻，这棵大树本身还在继续生长，没有停止。因此，我认为在一定的科技水平上，确实存在边际效应递减的问题，但科技不会一直保持在当前这个固有的水平，而是会持续发展，带来新的创新和突破。我的看法是，未来可期。

02

AI是“最理想的研究助理”

虽然预测未来很困难，但我们可以通过历史来看未来发展。如果过去的规律在未来仍然成立，我们可以判断未来是否具备相应的条件。

人类知识可以被看作一个大的总集，在这个总集中，可以区分出两个概念：命题性知识，指的是what，即现象本身及科学原理；规范性知识，指的是how，即如何去做，可以将其想象成一个菜谱或配方，比如烘焙蛋糕时需要放几个鸡蛋和多少克面粉，这是一种技术诀窍，而制作核反应堆的配方可能会更复杂。

也就是说，“命题性知识”是对自然规律的理解，“规范性知识”是将知识转化为实践的技术。两者并非单向流动，而是形成正向循环：科学催生技术，技术反哺科学，这样的闭环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持续增长的系统。

历史上很多科学的进步都是通过新技术带来的，而不是反过来由科学驱动技术。例如，在17世纪的科学革命中，伽利略改进并推广了望远镜，用它观测星相；列文虎克的显微镜让大家能够观察到细菌和微生物。约瑟夫·杰克逊·李斯特（Joseph Jackson Lister）改进了显微镜，解决了色差和球差问题。通过这些工具，我们看到了疾病细菌理论的诞生，巴氏杀菌法也是医学领域的重要发现。罗莎琳德・富兰克林（Rosalind Franklin）在1953年通过X射线晶体衍射技术为DNA结构发现提供关键证据，沃森、克里克与威尔金斯因该发现获诺贝尔奖。

回顾科技发展历程，当代工具已实现质的飞跃。望远镜和显微镜的性能不断优化，高功率计算机和量子计算等新技术应运而生。激光、基因编辑等重大发明先后获得诺贝尔奖，材料科学领域的创新工具也在持续涌现。这些复杂而精密的科学成就，是历代科学家无法预见的。

讲到这里，很多人要问：那AI技术呢？AI是不是可以被视为通用技术之母？我认为，AI是“最理想的研究助理”，能够瞬间分析海量信息、识别模式、产生洞察，自动化烦琐任务，综合复杂数据并提供及时推荐。在科学研究方面，AI的贡献包括医学领域的信使RNA序列稳定性、基因组医学和蛋白质组学等。DeepMind使用一个名为GNoME（材料探索图神经网络）的模型，预测出了220万种新的晶体。在经济学领域，AI则被用于大数据分析和自然语言处理。而且，AI不会像人类研究助理那样受到情感或生活事件的干扰。

总而言之，我们正站在科学重大突破的前沿，这些突破由更强大的工具推动，技术推动科学，科学推动技术。

03

创新机制至关重要

我们不应只看专利数量，更要关注有用知识是如何产生的。未来最重要的，是不断创造新的有用知识。而要做到这一点，真正关键的问题是：机制是否足够支持创新？技术能推动科学进步，但要持续创新，还需要良好的机制环境。

首先，激励机制至关重要。我们需要激励潜在的发明家和科学创新者，让他们愿意持续创造。一个有效的激励体系和宽松友好的环境，能够保护那些挑战传统观念的人，避免他们因“标新立异”而受到压制。与此同时，社会也应建立保护创新的制度，维护一个竞争、开放、自由的思想市场，防止单一力量垄断知识和市场。

其次，知识与人才的流动同样重要。创新不应被过度集中的市场权力限制，供需两端都应更加去中心化。同时，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自由流动的知识分子群体，让科学家和研究者能够在大学、高科技企业等创新平台之间汇聚。例如，硅谷之所以具有强大的创新能力，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它吸引了全球人才。

最后，政府的作用应当适度。理想的政府既不能过度干预，也不能完全缺位，而应在支持创新的同时，不强行规定创新方向。历史研究表明，早期现代欧洲之所以能够孕育出大量科学家和知识分子，正是因为其制度环境在激励、保护和自由流动方面较为有利。

从历史来看，创新激励并不是现代才有的现象。西方在1600年之后对发明家的奖励非常重要，专利制度使发明者能够通过创新获得回报，保密措施和进入壁垒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创新成果。进入20世纪后，写书、授奖和各种荣誉体系进一步丰富了创新回报机制，许多国家也开始设立奖项，以表彰对科学进步的贡献。诺贝尔奖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总体而言，知识创新的回报机制不断演化：从专利保护，到奖项激励，再到大学和研究机构提供的终身教职、冠名讲席等支持，成功的知识创造者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资源和声誉。

从科技领导力的角度看，有学者指出，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历史的短时期内长期垄断技术创造力。历史上，技术中心曾先后从英国转向德国，再转向美国，呈现出阶段性接棒的特征。今天，一些国家已经越来越重视知识产权和创新支持，过去20年间专利申请和科学发表数量都显著增长，全球科研格局也正在发生变化。

因此，我认为，全球创新正在形成多个竞争区域。区域之间的竞争会不断推动创造力提升，中国在一些领域进步很快，其他地区也在加速追赶。历史表明，许多技术突破出现在不同类型的社会环境里。但总体来看，相对宽松自由的社会环境通常能为科研人员提供更广泛的选择和更自由的研究空间。

我经常引用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一个幻觉的未来》中的观点：人类在控制自然方面不断取得进步，未来或许还会继续前进，但在人类事务的管理上，未必也能取得同样的进展。由此看来，人类面临的最大“逆风”并不只是人口老龄化或债务，而是如何克服自身的愚昧。

最后，面对未来，我们应当继续思考：如何在不同社会环境中建立更有效的创新机制？这一机制涵盖社会能否提供激励、开放的思想市场、人才的自由流动，以及“恰到好处”的政府角色。虽然现实中仍会遇到许多挑战，但只要这一机制不断完善，科学与技术的进步就仍然值得期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ID：CEIBS6688），作者：乔尔·莫基尔，36氪经授权发布。